外滩站到了。
深夜褪去了白天的喧闹。
江风从东面刮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把唐妙脸颊两边的胡须吹得全往一边歪。
她跳上观景平台的栏杆,四只爪子扣稳。
黄浦江黑沉沉的。
江面宽得看不到头,水波被两岸的光拖成长长的碎金。
对岸,东方明珠的球体在夜色里泛着冷白的光,环球金融中心的开瓶器轮廓切开云层,上海中心大厦的螺旋尖顶直入夜空。
唐妙往后一仰头。
身后是外滩万国建筑群。
海关大楼的钟面还亮着,罗马数字被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来。
花岗岩的廊柱、巴洛克的穹顶、爱奥尼克的柱头。
一百年前的租界遗产,被打上精心设计的射灯,在黑暗中排成一道沉默的墙。
唐妙扭头看了看左边。
又扭头看了看右边。
左边是1921年,右边是2026年。
中间隔着一条江。
沧海桑田。
少年站在她旁边的石栏上,飞鱼服的衣摆随风飘扬。
唐妙把下巴搁在石栏杆上,眯着眼看江面上一艘亮着灯的驳船缓缓驶过。
汽笛声从水面上传来,低沉绵长。
就在这时。
安静被打破了。
歌声从右侧的台阶方向飘过来。
不该叫歌声。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的嘶喊。
调子跑得一塌糊涂,音域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地下。
“你看……谁家年少,布衣简衫,千里入……繁华!”
歌词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好城……无限风光……有人前程一万丈……!”
唐妙顺着声音的方向过去。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女孩。
职业装。
包臀裙,西装外套,标准的职场社畜打扮。
但她脚上没穿鞋。
一双黑色的细高跟被拎在左手里,脚趾头光着踩在台阶的花岗岩上。
右手攥着一罐啤酒。
旁边的地上还倒着个空罐。
二十五六的年纪。
头发从职业用的低马尾里挣出来一大半,乱蓬蓬地糊在脸颊两侧。
她仰着脖子。
举起啤酒瓶,对酒当歌。
唱得旁若无人。
“可知,尽是险关……尽是盘算……尽是雾茫茫!”
“可知,功劳本上……未必论着功行赏!”
最后那个“赏”字被她硬生生拖了六七秒。
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裹着啤酒的气泡和夜风的潮气,歪歪扭扭地弹射到江面上。
唐妙的后脊梁上,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绝非害怕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脏深处撩拨了一下的感觉。
热流直窜内脏,激得浑身发烫。
痒痒的,热热的。
意气风发的。
她看着那个女孩。
赤脚踩在台阶上,高跟鞋在手里晃晃悠悠,头发乱蓬蓬的,嗓子破成了漏风的风箱。
可她整个人,在发光!
凌晨三点。
天地之间就她一个人在唱。
唱得惨不忍听。
但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宛如一把钝刀,愣是把什么看不见的绳索一刀一刀锯断了。
豪情万丈!
唐妙从石栏杆上跳下来。
她四只爪子踩着台阶往下跑。
一级,两级,三级。
跑到离女孩三四米远的护栏底座上,后腿一蹬,稳稳蹲住。
女孩正在换气。
唐妙仰起脖子。
“喵呜……”
嗓子拉到最长。
女孩唱的下一句刚出口:“我当……逐明月枕清风……”
“喵呜喵……呜呜呜……”
唐妙跟上了。
节拍是乱的。
调子是飞的。
一个人声,一个猫叫,互相追着跑,谁也不让谁。
“一身……坦荡……”
“喵喵……呜呜……”
“如城门少年郎……”
“喵呜喵呜……”
“我当……”
“喵呜……”
“工有所偿……学有所用……”
唐妙的小脑袋随着那个走调的旋律一顿一顿地晃。
四只爪子轮流踩着护栏底座打拍子。
尾巴翘得高高的,在夜风里画着圆弧。
女孩一开始没注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唱到“学有所用”的时候,她扭头准备灌一口啤酒。
余光瞥见了。
护栏上蹲着一团橘白色毛球。
小猫脖子伸得笔直,嘴巴张成一个小圆,正“喵呜喵呜”地对着黄浦江嚎。
女孩停了。
啤酒罐悬在半空。
嘴还维持着唱歌时的口型。
唐妙也停了。
一猫一人对视。
江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然后唐妙又把脖子仰回去,继续嚎。
“喵呜……”
女孩呆滞片刻。
“噗嗤”一声笑出来。
啤酒差点从鼻孔里喷出去。
她把罐子放在台阶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分不清是啤酒沫还是别的什么。
“小猫咪,你……你也会唱这首歌啊?”
唐妙没搭理,继续唱自己的。
“我当……工有所偿……学有所用……”
女孩愣了愣,放开嗓门接上。
声音比刚才还大。
比刚才还疯。
“无人欺我……无依傍……”
“喵呜……喵……呜……”
“我当,敬来路……敬高山……”
唐妙的声线劈了。
她不在乎。
“敬春日……花开花落的街巷……”
最后一个“巷”字,两个声音撞在一起。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都跑调了。
但都拼尽了全力。
黄浦江面被这一嗓子推开了一圈涟漪。
少年飘在上方,面部肌肉疯狂抽搐。
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发酸。
远处驳船的汽笛声又响了一下。
长长的,低低的。
给这场荒腔走板的午夜演唱会做了个收尾。
女孩的胸口起起伏伏。
她把散落在脸上的头发往耳后捋,用力擦了擦鼻尖。
一转头。
江面粼粼的光映在她眼睛里。
然后,她看到了唐妙脖子上那个毛线小包。
啤酒罐从手里滑出去。
“吧嗒。”
铝罐滚下台阶,在花岗岩上弹了两下,剩余的啤酒洒了一小片。
女孩的两只手捂住了嘴。
她没有冲过来。
没有尖叫。
她就那么怔在原地。
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手指攥着自己的嘴。
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止都止不住。
又哭又笑。
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是你吗?”
“橘姐……一定是你对不对?”
唐妙歪了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