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午夜演唱会

人,快来摸摸本喵

外滩站到了。

深夜褪去了白天的喧闹。

江风从东面刮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把唐妙脸颊两边的胡须吹得全往一边歪。

她跳上观景平台的栏杆,四只爪子扣稳。

黄浦江黑沉沉的。

江面宽得看不到头,水波被两岸的光拖成长长的碎金。

对岸,东方明珠的球体在夜色里泛着冷白的光,环球金融中心的开瓶器轮廓切开云层,上海中心大厦的螺旋尖顶直入夜空。

唐妙往后一仰头。

身后是外滩万国建筑群。

海关大楼的钟面还亮着,罗马数字被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来。

花岗岩的廊柱、巴洛克的穹顶、爱奥尼克的柱头。

一百年前的租界遗产,被打上精心设计的射灯,在黑暗中排成一道沉默的墙。

唐妙扭头看了看左边。

又扭头看了看右边。

左边是1921年,右边是2026年。

中间隔着一条江。

沧海桑田。

少年站在她旁边的石栏上,飞鱼服的衣摆随风飘扬。

唐妙把下巴搁在石栏杆上,眯着眼看江面上一艘亮着灯的驳船缓缓驶过。

汽笛声从水面上传来,低沉绵长。

就在这时。

安静被打破了。

歌声从右侧的台阶方向飘过来。

不该叫歌声。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的嘶喊。

调子跑得一塌糊涂,音域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地下。

“你看……谁家年少,布衣简衫,千里入……繁华!”

歌词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好城……无限风光……有人前程一万丈……!”

唐妙顺着声音的方向过去。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女孩。

职业装。

包臀裙,西装外套,标准的职场社畜打扮。

但她脚上没穿鞋。

一双黑色的细高跟被拎在左手里,脚趾头光着踩在台阶的花岗岩上。

右手攥着一罐啤酒。

旁边的地上还倒着个空罐。

二十五六的年纪。

头发从职业用的低马尾里挣出来一大半,乱蓬蓬地糊在脸颊两侧。

她仰着脖子。

举起啤酒瓶,对酒当歌。

唱得旁若无人。

“可知,尽是险关……尽是盘算……尽是雾茫茫!”

“可知,功劳本上……未必论着功行赏!”

最后那个“赏”字被她硬生生拖了六七秒。

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裹着啤酒的气泡和夜风的潮气,歪歪扭扭地弹射到江面上。

唐妙的后脊梁上,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绝非害怕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脏深处撩拨了一下的感觉。

热流直窜内脏,激得浑身发烫。

痒痒的,热热的。

意气风发的。

她看着那个女孩。

赤脚踩在台阶上,高跟鞋在手里晃晃悠悠,头发乱蓬蓬的,嗓子破成了漏风的风箱。

可她整个人,在发光!

凌晨三点。

天地之间就她一个人在唱。

唱得惨不忍听。

但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宛如一把钝刀,愣是把什么看不见的绳索一刀一刀锯断了。

豪情万丈!

唐妙从石栏杆上跳下来。

她四只爪子踩着台阶往下跑。

一级,两级,三级。

跑到离女孩三四米远的护栏底座上,后腿一蹬,稳稳蹲住。

女孩正在换气。

唐妙仰起脖子。

“喵呜……”

嗓子拉到最长。

女孩唱的下一句刚出口:“我当……逐明月枕清风……”

“喵呜喵……呜呜呜……”

唐妙跟上了。

节拍是乱的。

调子是飞的。

一个人声,一个猫叫,互相追着跑,谁也不让谁。

“一身……坦荡……”

“喵喵……呜呜……”

“如城门少年郎……”

“喵呜喵呜……”

“我当……”

“喵呜……”

“工有所偿……学有所用……”

唐妙的小脑袋随着那个走调的旋律一顿一顿地晃。

四只爪子轮流踩着护栏底座打拍子。

尾巴翘得高高的,在夜风里画着圆弧。

女孩一开始没注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唱到“学有所用”的时候,她扭头准备灌一口啤酒。

余光瞥见了。

护栏上蹲着一团橘白色毛球。

小猫脖子伸得笔直,嘴巴张成一个小圆,正“喵呜喵呜”地对着黄浦江嚎。

女孩停了。

啤酒罐悬在半空。

嘴还维持着唱歌时的口型。

唐妙也停了。

一猫一人对视。

江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然后唐妙又把脖子仰回去,继续嚎。

“喵呜……”

女孩呆滞片刻。

“噗嗤”一声笑出来。

啤酒差点从鼻孔里喷出去。

她把罐子放在台阶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分不清是啤酒沫还是别的什么。

“小猫咪,你……你也会唱这首歌啊?”

唐妙没搭理,继续唱自己的。

“我当……工有所偿……学有所用……”

女孩愣了愣,放开嗓门接上。

声音比刚才还大。

比刚才还疯。

“无人欺我……无依傍……”

“喵呜……喵……呜……”

“我当,敬来路……敬高山……”

唐妙的声线劈了。

她不在乎。

“敬春日……花开花落的街巷……”

最后一个“巷”字,两个声音撞在一起。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都跑调了。

但都拼尽了全力。

黄浦江面被这一嗓子推开了一圈涟漪。

少年飘在上方,面部肌肉疯狂抽搐。

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发酸。

远处驳船的汽笛声又响了一下。

长长的,低低的。

给这场荒腔走板的午夜演唱会做了个收尾。

女孩的胸口起起伏伏。

她把散落在脸上的头发往耳后捋,用力擦了擦鼻尖。

一转头。

江面粼粼的光映在她眼睛里。

然后,她看到了唐妙脖子上那个毛线小包。

啤酒罐从手里滑出去。

“吧嗒。”

铝罐滚下台阶,在花岗岩上弹了两下,剩余的啤酒洒了一小片。

女孩的两只手捂住了嘴。

她没有冲过来。

没有尖叫。

她就那么怔在原地。

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手指攥着自己的嘴。

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止都止不住。

又哭又笑。

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是你吗?”

“橘姐……一定是你对不对?”

唐妙歪了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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