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东待了几天。
鱼丸米线吃了,车轮饼吃了,刈包吃了……
榕树下米苔目也打卡了。
Q弹的米苔目搭配柴鱼肉燥熬制的汤头,加醋加辣,配上鬼头刀。
不白来。
唐妙舔掉嘴边的酱汁,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肚子饱了,脑子就开始犯懒。
下一站去哪?
一辆机车停在红绿灯口,骑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孩。
后座捆着冲浪板,板子上贴满了贴纸。
唐妙眼疾腿快,三步并两步跳上机车脚踏板。
绿灯亮起。
男孩没注意,油门一拧就走了。
风灌进来。
热热的。
两侧的房子在往后退。
唐妙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睡觉。
小白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
“等小白!小猫咪你又不等小白!小猫咪我们去哪呀!”
“不知道呀!”
“不知道也好开心!和小猫咪出去就开心!”
一路往南。
两侧的植被从槟榔树变成了椰子树,再变成低矮的热带灌木。
空气越来越潮,透着热带果香。
唐妙再睁眼时,天黑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大片光亮浮在半空。
五颜六色的,正一闪一闪地跳。
伴随着低频的“咚、咚、咚……”。
地面都在微震。
男孩把车停在路边一片机车阵里。
拔下钥匙,解后座绑的冲浪板。
这才发现脚踏板上蹲着只猫。
“蛤?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唐妙冲他“喵”了一声,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光亮处跑。
沙滩。
整片海岸线被灯光和音浪彻底淹没。
主舞台搭在最南端,背后就是黑沉的巴士海峡。
巨型LED屏幕闪着蓝紫色的光。
音响堆叠成墙,低音炮把沙子都震得在跳。
到处都是人。
光着膀子的男生举着啤酒瓶吼叫。
穿比基尼外面套纱裙的女生,手腕上缠着荧光手环,一甩一甩。
有人吃小吃,有人躺在沙滩上听着音乐对星空发呆。
空气里有烤肉的油烟、啤酒花的苦香、椰子冰沙的清甜,还有防晒霜被汗冲开后那种黏糊糊的味道。
唐妙深吸一口气。
垦丁!
音乐节!
舞台上的歌手正在唱歌,是唐妙耳朵都听出茧子的经典曲调。
“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号……”
底下的观众爆发掀翻海浪式的大合唱。
换作前世,这种演唱会门票连山顶的位置都抢不到,更何况价格也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
如今重生成了流浪猫,竟然还能白嫖。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
先填饱肚子。
音乐节外围是美食区。
唐妙锁定了街角那家排长队的摊子。
老板是个穿花衬衫的光头阿伯。
热油在锅里翻滚,新鲜的花枝丸炸得外皮金黄鼓胀。
用竹签串成串,刷上甜辣酱。
唐妙靠近。
卖萌、打滚、露肚皮。
三件套上齐。
成功掉落半根花枝丸串,爪子底下还压着一大块炸鲜奶。
炸鲜奶的外壳是薄脆的面糊,咬开以后里头是烫嘴的奶冻,绵密滑嫩。
唐妙被烫得“嘶”了一声。
舌头缩回去,又忍不住再咬一口。
小白在旁边啄她掉的渣。
唐妙舔了舔嘴边的酱汁,叼起剩下的炸鲜奶,朝舞台方向跑。
入口有人在查门票手环。
不过乌漆嘛黑的,也没人在意脚下有只小猫咪跑了进去。
唐妙一路往前钻。
台上换了个歌手。
她找了个高一点的台子,边嚼炸鲜奶边听。
小白在她脑袋上蹦迪。
“动次大次!动次大次!everybody high起来!!”
夜越来越深。
耳熟能详的歌手换了一个又一个。
海风把汗吹干了,又把新的热气裹上来。
台上的灯暗了。
主持人上台搞气氛。
“接下来这位……也非常厉害哦……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沙滩上发出惊人的尖叫。
第一个前奏音符飘出来的时候,唐妙嘴里的炸鲜奶掉了。
她认出了这个前奏。
那些深夜,骑着电瓶车穿过空荡城市,耳机里循环播放的声音。
舞台中央,追光灯打下来。
她喜欢的歌手安静地站在光圈里。
唐妙整只猫从箱子上弹射出去。
“小猫咪!你的炸奶掉了!”
唐妙听不见了。
她从人群的腿缝里往前穿。
蹿上了最前排围栏的横杆。
趴稳。
台上,歌手闭着眼睛,轻声开口。
“还记得那场音乐会的烟火,还记得那个凉凉的深秋……”
清亮治愈的声音穿透万人的嘈杂,穿过海风和浪声,进入小猫咪的耳膜。
和耳机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是鲜活的。
带着温度的。
“我们小手拉大手,一起郊游,今天别想太多……”
离得那么近,唐妙甚至能看到台上歌手温柔舞动的发丝。
第二首是慢歌。
唐妙记得每一句歌词。
前世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听过很多遍这首。
那天跑腿送一个生日蛋糕,收件人没接电话。
她在走廊等了四十分钟。
耳机里一直循环的就是这首歌。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蛋糕是个女儿订给住院的妈妈的。
就在唐妙等在走廊的那四十分钟里,她妈妈没能挺过去。
蛋糕最终还是没能送出。
唐妙默默把运费退给了那个嚎啕大哭的女孩。
那天晚上她把这首歌单曲循环到天亮。
第三首。
第四首。
现场变成了万人KTV。
边唱边一个个举着手机录像。
歌手唱完第五首,乐队的伴奏渐弱。
全场欢呼在等下一首。
歌手把麦克风握低了些。
“大家……”
场子安静下来。
“把手机,收起来好不好?”
声音很温柔,带着点笑意。
“今天看手机屏幕的时间已经够多啦。”
“现在,去牵你身边那个人的手,我们只听歌,好不好?”
沙滩上,亮着的手机屏幕一块接一块暗下去。
前奏响起。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
整个沙滩上变得极致柔软。
“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恋人们十指交扣。
闺蜜们勾着手臂靠在一起。
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互相搀着,老先生笨拙地把太太的手塞进自己的短裤口袋里。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唐妙扭头找,那只傻鸟停在不远处的低枝上,跟新认识的绿绣眼挤同一根树枝。
挨得紧紧的。
绿绣眼嫌弃地往旁边跳了半步。
小白又贴上去。
唐妙收回视线。
沙滩上万把人,每个身旁都有依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粉色的肉垫,密密的绒毛。
这副身体很好,能跑能跳能吃能闹。
但有些时刻,还是会想起,自己终究不是人类了。
算了。
她把爪子往肚皮底下收。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