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嫌弃地扫了杨梅老太一眼。
“你晓得个啥子!这是给我那孙子狗蛋的支教老师买的。”
“夏老师可是大学生,来咱们这穷山沟教书,几年熬下来,瘦脱相了。”
“前几天狗蛋回家念叨,说夏老师最近胃口不好。”
李老太拍了拍放钱的口袋。
“今天发了财,晚上回去整一锅红酸汤牛肉,给她补补,开个胃!”
扁担大爷喉结一滚,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李嬢嬢,你做的那个酸汤牛肉真是一绝,全村谁闻到了不流哈喇子!”
“上回你做的那锅,连聋子大爷都闻着味儿摸过来咯。”
李老太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是,我那个毛辣果酸是自己酿的,外头买不到。”
唐妙正蹲在地上用爪子洗脸。
舔了两下右前爪。
两只耳朵在脑袋顶上转了一下。
洗脸的动作停了。
酸汤牛肉?
一绝?
全村人闻到都流口水?
她的脑子里自动播放出一锅红亮翻滚的酸汤。
热气蒸腾。
切得薄薄的带皮黄牛肉在汤里涮两下就变色。
捞起来蘸一口木姜子味碟……
才吃饱的她,口水又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少年看着她那副馋得走不动道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不会又打算……回到山里去吧?”
唐妙的尾巴已经翘起来了。
“这和胖丫那山不一样,这次有好吃的!”
眼看李老太和杨梅老太已经走出去十几米。
唐妙叼起那包猫条,四条小腿捯得飞快。
哒哒哒地追上去。
李老太正走着,听见后头有塑料摩擦地面的动静。
一回头,当场乐出了声。
那只小橘猫亦步亦趋地跟着。
嘴里还叼着包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猫条。
叼到一半没力气了,就用嘴咬着包装袋一角费劲地往前拖。
见李老太停下瞧她。
小橘猫秒变乖巧模式。
圆滚滚的脑袋仰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杨梅老太也乐得直拍大腿。
“哎哟天菩萨!你这猫儿哪里弄来的这一大包哟!”
“李嬢嬢你看,这猫儿成精咯,她连吃饭的家伙什都自带!叼个袋袋跟个狗崽子一样!”
李老太蹲下来。
伸出布满老茧和干裂的手,摸了摸小猫咪的脑袋。
“小猫儿,你没得家嗦?”
唐妙歪着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李老太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
“要不要跟奶奶回山里客?”
“我们大山里头凉快,水也清亮,没得城里这般闷燥。”
“喵!”
没有丝毫犹豫。
李老太乐得合不拢嘴。
一把将小橘猫捞起来,稳稳当当放进背篓。
杨梅老太帮着把那包猫条也塞进旁边的空隙里。
还特意把打包的肉包子、糍粑等食物往旁边挪了挪。
“那走嘛!跟奶奶回家!”
……
回去依旧是坐老赵的那趟公交车。
多了许多正常的乘客。
唐妙只能乖乖躲在背篓里。
车身摇摇晃晃地驶上回程的盘山路。
李老太特意坐在窗边,把窗玻璃推开一条缝。
唐妙从竹篾缝往外看。
与来时黑黢黢的天完全不同,外头阳光明媚。
城区的高楼、铁皮棚子、广告牌一块接一块地往后退。
白的水泥外墙变成了土黄。
土黄变成了深绿。
路两边的行道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换成了高大的杉木和野生的板栗树,枝桠伸出来把天遮了一半。
城里那股子汽车尾气、油烟、下水道混在一起的闷臭味,被山风吹散。
清冽的凉意从竹篾缝隙灌进来,直冲鼻腔,灌进每一根毛发的缝隙。
酥服。
唐妙把脸贴在竹壁上,鼻头抵着缝隙,拼命地吸。
松树的脂香。
泥土被露水泡过的腥甜。
远处什么地方烧柴火的烟味。
还有山溪流过石头的那股子干净。
属于大山的味道。
盘山路弯来弯去,每拐一个弯,车窗外就换一层绿。
浅绿、深绿、墨绿……
远处的山头被白雾吞掉一半,只留个轮廓。
少年坐在背篓口,双腿悬空,一脚搭在竹篾上晃来晃去。
“都说这黔地的山,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
唐妙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
“猫儿乖,醒醒,马上到家了。”
唐妙被叫醒,身子一轻,被李老太从背篓里抱了出来,放在地上。
肉垫接触到的是微凉的土路。
小路一路向前蜿蜒。
视线豁然开朗。
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腰一层层往下铺展。
水田里灌了水,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黛青色的山脊线。
偶尔有个戴着斗笠的老人在田间劳作。
木头和黑瓦搭的吊脚楼散落在半山腰,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
袅袅地往上飘,和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路边有几个孩子在泥塘里打滚。
光膀子,赤脚丫,身上糊满了黑泥。
看见李老太走过来,嘴一咧。
“李奶奶!”
“哟,又在洗泥巴澡?你娘晓得了又要打你!”
“我妈又不在!”
远处的木楼上,一个佝偻的老太太在用竹竿晒衣服。
她看见李老太,隔着半条沟喊了一嗓子。
“李嬢嬢今天回来早嘛!”
“卖完了就回了!”
“嫑骗人!你是不是偷偷去城里打牌了?”
“你才打牌!我今天运气好得很,筐底都卖空啦!”
从进村到现在,唐妙数了一圈,碰上的不是白头发就是还在换牙的。
年轻力壮的都出去打工了。
杨梅老太在岔路口和他们分了手。
扁担大爷往另一条小路拐进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李老太的背篓喊了一嗓子。
“李嬢嬢!你那个酸汤牛肉做好了,给我端一碗过来!”
“美得你!”
唐妙的注意力完全被别的东西彻底抢走了。
路边一棵苦楝树下面,三只鸡正在刨土。
个头比城里菜市场见过的那些鸡小了很多。
精瘦,羽毛油亮得反光。
“年年年年,榕江小香鸡!”
少年:?
“这种鸡吃虫子和野草长大,肉质紧实,脂肪少,拿来炖汤……”
唐妙吞了一口口水。
“只需要放盐和姜,汤色清亮,鸡油浮在面上薄薄一层,一口下去鲜得舌头打颤。”
少年无语望天。
还没走出几步。
唐妙又发现了下一个目标。
前面的缓坡上,一群山羊在吃草。
有两只小羊在互相顶角,蹄子在泥地里打滑。
个头比普通山羊小,毛色纯白,角呈倒八字。
少年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唐妙的嘴角挂上了一条亮晶晶的口水线。
“塔石香羊!”
她的声音变得梦呓般。
“清炖羊肉汤锅。”
“黄焖羊肉。”
“酸汤羊肉。”
“羊肉粉。”
“鸡羊烩……咦,鸡?”
唐妙又回头确认那几只鸡。
一只正在啄虫子的母鸡抬起头。
对上了小橘猫那亮得瘆人的瞳孔。
母鸡:“咯咯咯咯咯咯……!”
三只鸡扑棱着翅膀往反方向狂奔。
坡上的山羊也停止了咀嚼。
与橘色毛球对视一瞬。
山羊们后退了两步。
最大的那只羊“咩”了一声,把几只羊挡在身后。
唐妙清清嗓子。
“Hi,你们好呀,我是新来的小猫咪!”
动物全跑了。
唐妙夹紧尾巴,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李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