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枯叶。
四只爪子故意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宇抬起头。
眼眶泛红。
唐妙没客气，后腿一蹬跳上长椅。
抬起右前爪，一巴掌把他手里的纸团拍飞了。
纸团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进了草丛。
林宇呆住了。
唐妙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粉色的鼻尖直接怼进了他装年糕的那个口袋。
鼻子拱了两下，纸巾包散了。
她叼出那半块年糕，当着林宇的面，毫不客气地开始嚼。
年糕已经凉了，但糯米的韧劲还在。
辣酱油的底味渗进了年糕的每一个气孔里，凉吃别有一番嚼头。
林宇看着这只猫，旁若无人地大嚼他的食物。
吃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咂巴了一下嘴。
“你……”
林宇的面部抽搐了一下。
有种被荒诞感击中之后的茫然。
“也就你不嫌弃我。”他说。
唐妙竖着耳朵。
同学，请说出你的故事。
林宇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们叫我一起去喝奶茶。”
“那个杯子上面有个翻盖，我从没见过，掰了半天没掰开。”
“所有人都在看我。”
唐妙咽下最后一口年糕。
“他们讨论去新加坡交换、去高盛实习、去巴黎看展……”
“我连上海的地铁怎么换乘，都是好不容易才弄明白的。”
他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
“我想回白城……”
“那边现在应该还有雪，街上没什么人，不用开口跟谁说话，也不用怕被别人笑话什么都不懂。”
少年飘在树冠上。
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飘到唐妙耳边，低语了几句。
唐妙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的前爪。
她把右前爪的肉垫在长椅的木板面上按了一下。
留了个圆印。
稍微收了点力，在上面又按了一个小号的圆。
最后，用爪尖在小圆上，轻轻各戳出一个黑点。
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唐妙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
林宇的视线落在那几个泥印上。
被钉在原地，忘了呼吸。
雪人。
白城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他和邻居家的小孩在门口堆雪人。
用胡萝卜当鼻子，拿碎煤渣当眼睛。
他妈端着刚出锅的酸菜猪肉饺子站在门口喊他吃饭。
一边骂他不戴手套，一边要把围巾往他脖子上缠。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是“格格不入”。
那时候雪就是雪，家就是家。
林宇眼底蓄起的水汽骤然决堤。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个爪印画成的雪人。
指头在木板面上停了很久。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远处的小径，脚步声渐近。
几个学生拿着社团海报和传单，边走边说笑。
打头那个穿篮球背心的高个子眼尖，看到了长椅这边。
“林宇！”
他大步走过来。
“周末社团聚餐，大家一起去啊？老地方烧烤摊，这次学长请客。”
林宇一下子浑身紧绷。
肩膀耸上去，脖子缩回去，视线从前方移到地面。
嘴唇动了两下，正在组织那句用了无数次的借口：
“我那天可能有点事……”
唐妙看着林宇逐渐弯下去的脊背。
她从长椅上蹿了出去。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那群人脚边，就地一躺。
肚皮朝天。
四只粉色的肉垫蜷在空中。
尾巴在地上扫出一个扇形。
“喵呜……”
声音拖得很长，拿捏着完美的撒娇夹子音。
所有人低头。
一只橘白色的猫摊在他们脚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震动。
“我去！哪来的猫！”高个子惊呼。
旁边戴黑框眼镜的女生赶紧蹲下，掏出手机就拍。
唐妙配合地翻了个身，甚至还换了个更好看的角度。
同时……
她尾巴往后一卷，勾住了林宇的裤腿。
林宇低头看着勾在自己裤管上的猫尾巴，怔在原地。
“这猫好亲人啊！是你养的吗？”高个子问。
林宇张了张嘴。
“不、不是……”
戴眼镜的女生已经拍了十几张照了。
忽然她动作一停，凑近了手机屏幕，声音满是不确定。
“等一下。”
“你们看！脖子上有蓝色项圈，还有那个……毛线小包。”
高个子看向趴在地上的唐妙。
“不是吧？！”
“天呐！”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指颤抖地指着唐妙。
“这是……这不是全网失联的那只橘姐吗？！”
“什么？！”
“橘姐？就是那个小猫仙？在灵隐寺失踪的那只？！”
“前几天大伟他们不是还搞寻猫启事去了么？”
“你看这个黑色的方块，就是那个没电的摄像头！”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唐妙身上。
然后，顺着她那根勾住裤腿的尾巴，移到了林宇身上。
“哥们儿。”
高个子看着林宇，眼神彻底变了。
“你太牛了！橘姐失联快一个星期了，全网上百万人在找她，她居然在你这儿？”
戴眼镜的女生激动得脸都红了：
“林宇你平时闷声不响的，原来私底下居然这么招小动物喜欢！”
“我听说，小动物特别喜欢磁场纯净的人！”
“……我没有，她自己跑……”林宇百口莫辩。
“今晚聚餐你必须来！”
“对对！我最近可倒霉了，你让我沾沾好运呗！”
高个子一把勾住林宇的脖子，锁得紧紧的。
“否则我们社团全体不答应！”
“你不来我们去男生寝室抬你！”
林宇被一群人拽着，推着，勾着肩膀。
他的表情从惊愕到慌张到手足无措。
但是。
那些推托的话，那些自卑的退缩，在这个荒诞又热闹的误会前，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高个子的胳膊搭在他肩上。
沉甸甸的，热腾腾的。
旁边的女生冲他笑，笑得很真，不是客套。
林宇的嘴唇试着扯了扯。
然后，很生涩地，挤出一个笑容。
肌肉僵着，露出的牙齿也不整齐。
可这是从进入这所学校以来，第一个真真切切的笑。
少年飘在半空中。
看着底下那群勾肩搭背、叽叽喳喳的年轻人。
看着他们把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男生拉进了圆心。
他也笑了。
唐妙趁所有人都在围着林宇嚷嚷的时候，从人缝里抽身。
在转身的前一秒，唐妙瞥了一眼长椅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下一次林宇路过，大概还能认出它的样子。
唐妙甩了甩尾巴。
回排骨年糕摊子。
继续蹲守下一个“大冤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