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紫禁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晨雾里。
珍宝馆,结了一层白毛汗般的薄霜。
唐妙蹲在假山旁,前爪交叠,尾巴规规矩矩地盘在身侧。
旁边,是一坨摊成大饼状的胖橘帕帕。
这倒霉玩意儿大清早非赖在墙洞里不愿意出来,硬是被唐妙连咬带踹给薅到了假山旁。
“您就饶了我吧,这会儿是那帮‘带刀侍卫’交接班的当口,撞见他们,我又得挨一顿挠。”
帕帕缩着脖子,十八斤的肥肉抖出了一层层波浪。
唐妙斜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出息!吃白食还挑时辰?”
话音刚落,红墙拐角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来了。
王大妈穿着件暗红色的羽绒背心,拎了个大袋子。
这大妈面相和善,眼角堆着笑纹,一看就是那种心肠软、见不得小动物受委屈的主儿。
对付这种大妈,得走绿茶路线。
唐妙迎着王大妈的脚步,原地一个丝滑的侧翻。
橘色的小身板四仰八叉地躺在满是白霜的青砖上,露出粉嫩的肚皮。
两只前爪在半空中虚虚地抓挠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声百转千回的“喵呜——”。
这叫声,拐了三个弯。
甜度超标,夹得令人发指。
王大妈立马停住了。
“哎哟喂!哪儿来的小可怜见儿的!”
大妈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一把摘下手套,温热粗糙的手掌直接呼上了唐妙的肚皮。
“这小模样生的,怎么瘦成这样了?这大冷天的,肚子贴着地多凉啊!”
唐妙顺势用脑袋去蹭大妈的掌心,喉咙里开启拖拉机般的呼噜声,还不忘用那双水汪汪的圆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装满食物的袋子。
“饿了吧?姨给你拿好吃的!”
王大妈被这套连招迷得七荤八素,从袋子最里面翻出一个密封罐。
盖子一拧开,浓郁的肉香混着油脂的香气直接炸了。
冻干鹌鹑!
王大妈挑了一整只最大最肥的递到唐妙嘴边。
唐妙毫不客气,一口咬住。
冻干技术完美锁住了鹌鹑的肉香,骨头极其酥脆,好似在嚼薯片,连带着肉渣在齿间迸裂,鲜香的滋味顺着味蕾直冲脑门。
她嚼得咔咔作响,还不忘把掉在地上的碎屑舔得干干净净。
帕帕在旁边口水流成了瀑布,碍于王大妈在旁边,它害怕人,不敢过去,只能委屈巴巴地叫唤。
唐妙大度地拿爪子把半个鹌鹑头拨到他面前。
正吃得欢畅,周遭的空气毫无预兆地冷了下去。
是一种从地底渗出来的、夹杂着土腥味的阴寒。
王大妈已经去喂别的猫了。
空荡荡的院子,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只精瘦的虎斑猫蹲在三米开外栏杆上。
这猫没有丝毫家猫的慵懒,脊背弓出一个攻击性的弧度,透着毫不掩饰的肃杀与戾气。
这便是帕帕口中那个要命的死对头,故宫带刀侍卫的头领,少年。
“废物。”
少年的声音又冷又硬,对着唐妙道:
“谁准你在这里吃东西的?滚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帕帕刚才还嚼得起劲的嘴停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战战兢兢躲到了唐妙背后。
唐妙不干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帕帕好歹算是自己在故宫认的第一个小弟,当面被骂,这东北猫的暴脾气能忍?
她往前迈了半步,下巴微抬,迎上了少年。
“路是大家走的,饭是大妈喂的,故宫又不是你家开的,凭什么让他滚?”
少年从栏杆上一跃而下。
落地无声。
唐妙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他的动作下移,落在了那几块铺满薄霜的青砖上。
就这一眼,唐妙浑身的毛根根炸立。
她自己站的地方,留着几个清晰的小梅花印。
帕帕趴过的地方,霜雪被体温融化了一大片。
可是少年走过来的这条路径上,那层白毛汗般的薄霜,完好无损。
四只爪子踩在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一丁点融化或踩踏的印记都没有。
这货走路不沾地?
唐妙心头狂跳。
她压下心底的惊骇,及时认怂。
伸出前爪,将地上仅剩的小半块冻干鹌鹑肉往前推了推,滑到少年脚边。
“大清早的别动肝火,见者有份,这块归你,就当交个朋友。”
少年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散发着肉香的鹌鹑。
好一会儿。
唐妙敏锐地捕捉到,少年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鼻翼微翕,那是猫类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可紧接着,他偏过头,将视线硬生生从鹌鹑肉上挪开。
少年那双满是戾气的眸子闪烁了一下,没有了刚才的跋扈,反倒透出一种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碰的悲凉与落寞。
他冷哼一声,没再看唐妙和帕帕一眼,纵身跃上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琉璃瓦的尽头。
“吓死我了……”
帕帕这才敢大喘气,瘫在地上直翻白眼。
“小姑奶奶,您胆子可真肥,居然敢拿吃的去试探他。”
“他从来不吃人喂的东西,连晚上的鬼煞都怕他,狠着呢!”
唐妙盯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块没被碰过的鹌鹑肉,若有所思地甩了甩尾巴。
不吃人喂的东西?
还是……根本吃不了?
这事儿,透着邪性。
入夜,故宫重归死寂。
唐妙白天吃饱喝足,睡足了精神,拉着死活不愿意动弹的帕帕出来“消食”。
两只猫溜达到了珍妃井附近。
这里的夹道比别处更窄,枯树枝桠在夜风中摇晃,发出类似于指甲刮擦木板的沙沙声。
一阵极轻、极细的哭声,顺着阴风飘了过来。
幽咽,婉转,带着浓浓的哀怨。
帕帕的四条腿当场就软了,抠着地缝往后退:“又……又来了!咱快走吧,这地方出了名的不干净!”
唐妙没理他,顺着声音的来向,绕过一口干涸的老井。
墙角的一团黑影里,蹲着个人。
一个穿着清代宫女服的少女。
梳着双丫髻,衣服的颜色早就褪成了灰败的惨白。
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月光直接穿透了她的肩膀,照在身后的青砖上。
少女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双肩直抖。
唐妙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清了清嗓子:“嗨,小姐姐你好呀!”
少女的哭声停了。
她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没有黑眼珠,只有大片大片的眼白,眼角还挂着两道暗红色的血泪痕迹。
帕帕在后面嗷了一嗓子差点昏死过去。
唐妙没躲,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跟这女鬼对视。
过了半晌,少女那张可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委屈的表情。
她吸了吸鼻子,“小猫仙……奴婢叫婉儿。”
“自小……入宫,一辈子都在这红墙中度过,最后被投在这井中。”
“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这墙真高啊,怎么飞都飞不出去。”
她指着脚下这片方寸之地,语气里满是绝望。
少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青砖上化作一缕青烟。
她继续道:“昨夜在太和殿,听到了您给老祖宗讲的那些话。外面的世界……”
“小猫仙,您能带我出去看看吗?”
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要去碰唐妙,却又在半空中瑟缩地收了回去,带着浓浓的哀求。
“就看一眼,我死也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