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灵隐寺。
入眼皆是虔诚。
吵闹的、喧嚣的,一踏进这院落,游人都自觉压低了声音。
大家有序地在免费领香处请三炷清香。
点燃,双手举过头顶拜殿,许下各自心底藏着的愿景。
香火气笼罩着整个大院。
闻着这味道,心也一下子静了下来。
然后,走了几步。
唐妙的肚子叫了。
寺里专门供游客吃素面的十方苑因为修缮,已经停业很久了。
可唐妙的鼻子还是自动锁定了某个方向的味道。
植物油的高温炙烤、陈年老酱油的醇厚、干香菇泡发后的特有浓香,还有竹蒸笼带着水汽的清甜。
斋堂。
寺里师傅们日常用斋的地方。
唐妙轻车熟路地拐了两个弯,找到了后厨的侧窗。
窗台不高,两只前爪一搭就上去了。
窗户半开着,里头是个系着围裙的义工大妈,正用大铁勺翻炒一锅什么东西。
热气蒸腾,香味全扑在唐妙脸上。
唐妙蹲在窗台上。
小爪子扒住木窗棱。
耳朵微微往两侧压平。
眼睛湿漉漉地,睁到最大。
弱小可怜又无助。
大妈一回头,看见窗户上蹲了个橘白色的脑袋。
“哎哟,哪来的小可怜?”
唐妙“喵呜”了一声,声带刻意压低半个调,尾音往上挑。
大妈放下铁勺,从旁边的蒸笼里拿了一个竹编的小碗,盛了半碗菜。
素斋!
红烧香菇盖在糙米饭上,旁边卧着两片油焖春笋,边上还有几粒花生米和一小撮清炒时蔬。
没放蒜,没放葱,连姜都省了。
纯净的素味。
她咬了一口香菇。
是晒干再泡发之后、被酱油和冰糖慢火煨过的那种厚实的菌类鲜味。
春笋更绝。
不知道厨房怎么做的,笋片的纤维嫩到近乎入口即碎,前段甘甜,尾韵有些微极淡的回苦。
解腻增鲜。
脑袋随着咀嚼一左一右地晃。
直播间已经热闹起来了。
【造孽啊!看一只猫吃素斋,我手里的炸鸡突然就不香了!】
【我一个从不吃素的,突然发觉这菜分外好吃怎么办?馋死了!】
【你们看橘姐那个吃相,摇晃的频率赶得上电动小马达了,这得好成啥样啊!】
唐妙吃完最后一粒花生米,用舌头把碗刮了三遍。
干干净净。
她心满意足地跳下窗台,左边腮帮子的胡须上还黏着半粒米饭。
……
吃饱之后逛寺。
灵隐寺比唐妙想象的大得多。
殿堂一进连一进,回廊绕着山势往上走,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他们溜达到大雄宝殿。
这正殿门槛极高。
小橘猫刚吃撑了肚子,重心不稳。
前爪搭上去后,两条短腿倒腾了好几下,才连滚带爬地翻了过去。
殿内空间宏大,佛像巍峨。
香火在半空中盘旋成雾。
人很多,但毫无杂乱之感,全都在低头祈福。
唐妙仰起脑袋。
视线没停在正中央悲悯的佛像上,反倒被供桌前方一块禄位牌吸引了过去。
牌位红底金字,端端正正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上面题写着:
中华人民共和国。
国运永固,繁荣昌盛。
人民康乐,世界和平。
少年本在研究旁边的木鱼,冷不丁瞥见这牌位,脚步硬生生定住。
在紫禁城那漫长的几百年里,他见过太多次改朝换代。
见过崇祯帝在太和殿前的死灰面容,听过大顺军入城时的满城哀嚎。
在那个冷兵器和饥荒交织的年代,生灵涂炭、流离失所是常态。
平头百姓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哪里敢谈什么国运。
可现在,在这个香火最盛的大殿中央,在这千年古刹的佛祖脚下。
供奉的不是哪位达官贵人,而是整个国家和千千万万的百姓。
少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理了理虚幻的飞鱼服衣摆,腰背挺得笔直。
对着那块明黄色的牌位,郑重其事地弯下腰,深深作了个揖。
唐妙刚吃完饭,被大殿外斜照进来的太阳一烘,眼皮开始打架。
挑了个没人用的黄色软蒲团,身子一团,四只爪子往肚子底下一揣。
闭上眼睛,她舒舒服服打起呼噜。
直播间的镜头正好正对着那块国运禄位牌。
弹幕迎来大爆发。
【我去,大雄宝殿里供着我们国家的禄位牌!】
【去过好几次都没注意,居然被一只猫拍到了。】
【灵隐寺建寺一千七百多年,中间遭逢多少次战乱损毁。历经磨难香火不断,今天看到这个国运牌位,真的绷不住。】
杂乱发言很快统一队形。
【国运永固,繁荣昌盛!人民康乐,世界和平!】
【国运永固,繁荣昌盛!人民康乐,世界和平!】
上万人的直播间,整整齐齐刷着这两句话。
献上最朴素也最虔诚的祝福。
而那只小橘猫,睡得正香,耳朵偶尔抖两下。
猫的世界很简单。
吃饱穿暖,有个太阳晒,就是最好的日子。
就是顶好的盛世。
……
睡饱了,他们继续逛。
少年飘在她身侧,脑袋不停地转。
他盯着天王殿门口的四大金刚看了好一会儿。
又在药师殿前停下来,研究门楣上的匾额。
经过一棵老银杏树的时候,他绕着树转了三圈,嘴里嘀嘀咕咕算着树龄。
一个导游带着游客经过,说话都小声了不少。
“各位团友,灵隐寺最有名的传说就是济公活佛。”
“济公法号道济,南宋时人,在此出家。”
“他不拘戒律,嗜酒吃肉,貌似疯癫,实则济世救人……”
少年竖着耳朵偷听。
导游声情并茂地讲述着济公如何戏弄恶霸地主、搭救穷人的桥段,少年听得忍俊不禁。
又听到“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你在想什么?”唐妙蹲在石栏杆上问他。
“我那个年代的和尚……不是这般做派。”
少年的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宫里请来做法事的高僧,个个持戒精严,过午不食,连多看女眷一眼都算犯戒。”
“所以呢?”
“所以我一直以为,修行就是苦行。要清规,要戒律,要与世隔绝。”
他看了看大殿的方向,游客们说说笑笑地进进出出,小孩在广场上追鸽子。
一个穿僧袍的和尚经过,手里拿着手机。
正低头飞快地戳着屏幕回消息。
“这般自在随意,看着……倒也不错。”
就在此时。
拿着手机的师父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头视线却不经意间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的柱子上。
那里蹲着一只舔爪子的橘猫。
和尚的目光在唐妙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后,视线上移两寸。
直直地盯向了半空中、除了唐妙绝无外人能看见的少年猫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