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要给她灌药,唐妙的耳朵“唰”地竖直了。
全身的毛发警报拉满,无缝切换成刺猬模式。
她后腿猛蹬,弹射起步。
半空里伸来一只手。
五根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后颈。
路星野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就这么把她拎在了半空。
唐妙四条短腿在空中一顿狂蹬,只能挠空气。
“大家可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啊。”
“乖女儿。”
路星野把她翻过来托在臂弯里,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指。
唐妙疯狂挣扎。
四只爪子全亮了出来,在路星野的冲锋衣面料上留下四道白印。
没用。
这男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儿外加八块腹肌,锁猫的手法滴水不漏。
这边一拖延,刘阿姨和孙叔叔已经呈合围之势围了上来。
阵型跟刚才按豆豆时一模一样,密不透风。
唐妙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张伯慢条斯理地从急救包里抠出一粒白色药片。
指甲盖一用力,碾成两半。
“来,嘴张开。”
唐妙把脑袋拼命往路星野腋下钻。
四条腿抱紧他的前臂,牙关咬死。
两腮鼓得跟河豚一样。
孙叔叔不慌不忙,拇指和食指精准卡住她的上下颌关节,往两边轻轻一挤。
嘴巴不受控制地开了一条缝。
半片白药片趁虚而入,直抵舌根。
说不上来的苦涩味在口腔里蔓延。
那是化学制剂特有的、直冲天灵盖的涩。
唐妙的表情管理彻底崩盘。
两只琥珀色的瞳仁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舌头根本缩不回去,直挺挺地吐在外面,嘴角很快涌出一圈白沫。
伴随着身体本能的抗拒。
全场哄堂大笑。
那个在鬼城NPC面前耍尽威风,在排队游客面前翻肚皮卖萌,在新收的小土狗面前耀武扬威的橘姐大人。
瘫在路星野怀里,翻着白眼吐沫子。
活脱脱一条在案板上翻了白眼的肥鱼。
少年在头顶的管道上也笑出了声。
他已经非常努力地维持体面了。
但实在忍不住。
“唐唐。”
“你方才居高临下嘲弄那只小狗的时候,可曾算到自己有此一劫?”
唐妙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只在心里对他竖了个中指。
折腾了十来分钟。
唐妙被放在走廊边的垫子上。
四肢大张,肚皮朝天,生无可恋地瘫着。
豆豆这会儿洗干净了。
身上的黄毛虽稀疏,但去了那些泥巴壳子,露出底下浅金色的底毛,其实长得挺周正。
骨瘦如柴的身板包在一条干毛巾里,只露出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它看见大姐大唐妙瘫在地上,秃尾巴跟上了发条似的摇起来。
迈着小碎步吧嗒吧嗒跑过去,绕着唐妙转了三圈。
最后大着胆子凑上前,用湿漉漉的鼻尖去拱唐妙的脸颊。
唐妙一爪子把她的脸推开。
傲娇地扭过头。
豆豆不气馁。
又从另一边凑过来,用脑袋蹭唐妙的肩膀。
唐妙的爪子又伸过去。
这回没推开。
厚实的肉垫在豆豆的脑瓜顶上停住,重重地往下按了按。
楼梯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皮特带着两个摄影师从上层甲板的楼梯口冒出来。
他本来是下来找翻译的。
一到拐角,脚步钉在了原地。
底层甲板的公共通道上,一群中国大爷大妈正围成一圈忙活。
温水、药瓶、毛巾,乱七八糟摊了一地。
圈子中间,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黄狗裹在毛巾里。
另一边的地毯上,一只橘白色的胖猫四仰八叉地瘫着。
嘴边残留着白色泡沫,两眼放空盯着天花板。
老人们的笑声和四川话混在一起。
嘈杂,热烈。
皮特对身后的摄影师做了个手势。
机器就地架起。
镜头里,戴老花镜的阿姨正用棉签温柔地给豆豆耳道上药。
王大爷蹲在旁边递棉球。
孙叔叔用吹风机最小档给豆豆吹毛,一只手挡在出风口前面试温度。
刘阿姨拎过来一袋从餐厅打包的鸡肉粒,一片一片喂。
花衬衫的大袖口快拖到地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药浴时的泡沫。
豆豆窝在她怀里,眼睛半阖。
一条从出生起就没松弛过的狗,在一群陌生老人的手里,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皮特站在摄影师身后。
棒球帽的帽檐被他拉得很低。
他没有出声指挥机位。
没有要求补光。
没有喊任何人看镜头。
只是站着看了很久。
转身上楼,叫人把剩下的机器全搬下来。
然后让助理和这群大爷大妈谈拍摄出镜的事。
……
回到总统套房,路星野打开衣柜暗格。
最后两罐顶级A5和牛冻干。
他盯着罐子顿了顿,抠住拉环用力一扯。
“噗”的一声,封口破开。
暗红色的冻干肉粒倒在两个碟子里。
一碟唐妙的骨瓷盘。
一碟临时拿漱口杯的杯盖凑数。
唐妙极其自若地溜达到骨瓷盘前,蹲下。
豆豆趴在杯盖前面,鼻尖抵着肉粒,没敢吃。
眼巴巴地回头去瞧唐妙。
唐妙用后腿挠了挠耳朵,下达了开饭的指令。
豆豆这才埋头。
路星野蹲在地上,拿湿纸巾给豆豆擦爪垫。
一边擦一边碎碎念。
“破产就破产吧,养一个是爹,养两个也是爹。”
……
第二天。
游轮在长江上游平缓的航道上走着。
路星野工作完,换了身便装下楼找猫。
顺着通道走到底,拐进了底层甲板的棋牌室。
里面四个麻将桌坐得满满当当。
“哗啦啦”的洗牌声和老头老太太的吆喝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唐妙蹲在门槛上看热闹,豆豆趴在她脚边打盹。
王大爷坐在靠窗那桌的东风位,手里的牌码得整整齐齐。
刘阿姨坐他对面。
花衬衫换成了一件枣红色的开衫。
路星野站在门口。
渔夫帽和墨镜都没带,光着一张脸。
这群大爷大妈,真的不认识他。
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是谁。
那天在甲板上,他抱着猫硬刚皮特的时候。
大爷大妈们冲上来护他,只是因为他是“那个被洋人欺负的后生”。
仅此而已。
孙叔叔刚好摸完牌,一扭头瞅见他,冲他招手。
“愣门口干啥?进来坐。会打麻将不?”
“会一点。”
“一点是好多点?”
“……小时候回老家,摸过几把。”
“行了行了,过来补个位。老李去上厕所,八成是蹲坑里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