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
周一诺的意识在黑暗里漂浮了三年。
三年时间,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看不见。
他无法感知时间,也不能确定身在何处。
耳边时不时会浮起女人的絮语,偶尔掺杂着男人压抑的闷咳。
声音全隔着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他想回应,可身体不听使唤。
想睁眼,眼皮特别地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想动手指,连神经末梢不听使唤。
直到今天。
光来了。
起初只是一个白点。
在黑暗尽头,很远很小。
白点开始扩散。
画面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见了一个纸箱。
纸箱在废弃工地的角落里,周围全是碎砖头和生锈的钢筋。
纸箱里有一只猫。
巴掌大。
橘白相间的毛发脏得打绺。
正拿脑袋拱着旁边早僵透了的母猫。
母猫没有任何反应。
小猫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
周一诺的意识悬在纸箱上方。
他看着那只猫挣扎着爬起来。
抖抖索索地钻出纸箱。
四条腿软得站不稳,却还是一步一步往前爬。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小猫单薄的脊背上。
她冷得发抖。
周一诺心口发酸。
他忍不住伸手去抱。
手从猫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画面碎裂,又重新拼合。
猫在菜市场安家,帮摊主抓老鼠。
猫离开菜市场,钻进货车车斗,一路颠簸到哈尔滨。
猫在雪地里和松鼠塔塔吵架,被大黄狗追得满街跑。
周一诺的意识在颤抖。
他看见猫到了故宫。
看见一只叫少年的虎斑猫散作金光,又被平安符吸了进去。
画面继续跳。
苏州,南京,重庆,成都。
三年来的记忆空白,被一段段鲜活又热气腾腾的画面填满。
橘猫在苏州的老槐树下挖出玉牌,在成都外的古庙里刨出萤火虫。
她骑在大熊猫头上穿越秦岭,在沙漠里带着野生动物种树。
她在贵州的大山里,跟着夏老师走泥泞的山路,去救被困的学生。
暴雨。
泥石流。
旧校舍坍塌的刹那,少年化作虎斑猫冲进黑暗,用脊梁顶住那根上千斤的断梁。
金线一根一根崩断,猫咳出一口金色的光。
光散了。
画面定格在雨幕里。
那只小橘猫趴在泥地上,仰头望着金光散去的方向。
周一诺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画面崩碎。
无边的黑暗重新涌来。
周一诺的意识在黑暗里翻滚,挣扎,想抓住最后一片残影。
什么都没够着。
只剩下那个白胡子老头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
“那小子把功德全给了你。”
“以后照顾这皮猫的差事,交给你了!”
……
美国,曼哈顿。
医院的豪华特护病房。
心电监护仪持续而稳定地跳动。
“滴……滴……”
三年了。
随着这声音数着日子,数着绝望。
陈淑薇坐在病床边。
手背贴上周一诺的脸颊,感受那点微弱的体温。
窗外是纽约繁华的夜景。
“一诺,今天天气不错。”
她搓了搓儿子的手指,指关节有些僵硬。
“妈妈今天去了时代广场,给你买了你以前最爱吃的那种热狗。”
“你爸又在跟医生吵,说要换治疗方案。”
“还记得妈妈跟你说的小猫吗?她特别勇敢,又在贵州的大山里救了老师和小孩。”
“她可是橘色的哦,跟你小时候非要养的那只一个颜色。”
“等你醒了,妈妈……”
话没说完,掌心里那只僵硬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
像是错觉。
陈淑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背脊僵直。
她一眨不眨盯着儿子的手。
怕是自己没睡熬出的幻觉。
又动了一下。
这次是无名指。
那三年来没有任何反应的手指,笨拙地蜷缩起来。
反向勾住了她的手指。
陈淑薇忘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的脸。
周一诺的眼皮在颤动。
一下,两下……
原本趋于平直的监护波形频繁起伏,心率缓慢抬升。
那双紧闭了三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瞳孔对焦的过程很慢。
可那不再涣散。
有疑惑,有刚刚从漫长黑暗里跋涉而来的疲惫。
还有光彩。
周一诺的视线扫过病房的天花板,最后落在母亲脸上。
陈淑薇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喊。
想喊丈夫过来。
想叫医生。
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咽。
周一诺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
陈淑薇把耳朵贴过去。
“猫……”
周一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这一个字。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承泽一把推开病房门。
身后跟着一群人。
“脑电波峰值异常!上帝!他有意识反应了!”
“快!检查瞳孔!”
……
三天后。
特护病房的窗帘拉开了一半。
周一诺靠坐在病床摇起的软枕上。
手腕瘦得骨节突出,上面还扎着留置针。
手里握着一支炭笔。
床头桌板上,摊着本素描本。
他的手抖得厉害,每一笔落下去都有些艰难。
却没有停。
每一页都是同一只猫。
坐在街头眼巴巴看着小吃摊流口水的。
在沙漠里疯狂刨坑的。
……
寥寥几笔。
神韵十足。
陈淑薇端着温水过来。
视线落在本子上。
杯里的水晃了出去,泼在地板上。
她扭头去看站在不远处的丈夫。
周承泽放下手里的病情报告过来。
低头扫过纸面,呼吸也停了半拍。
正在创作的画里。
小橘猫四仰八叉躺在一张繁复的波斯地毯上,正对着整面的落地窗。
外面是周家的大花园。
阳光倾泻在她圆滚滚的肚皮上,尾巴在半空扬出一个惬意的弧度。
旁边还用虚线勾了个看不清脸的古装人影。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极度复杂的眼神。
周一诺刚醒,神经系统脆弱,医生严令禁止一切电子屏幕刺激。
病房里连个电视都没开过,手机和平板也收得干干净净。
他怎么会知道那只橘猫来过周家?
又如何知道那只猫的样子?
更匪夷所思的是,画里那个铺着波斯地毯的猫房是橘猫来家里后才装修的。
昏迷的人,怎么会把一间他从没踏足过的房间,连地毯花纹都画得分毫不差?
陈淑薇喉咙发干。
周承泽想起保姆提过的一件事。
那小猫离开周家别墅时极有条理,硬是把毛线包里塞满了好吃的才走。
这用科学已经没法解释了。
夫妻两头皮发麻。
周一诺落下最后一笔。
抬头。
“爸,妈。”
“等我身体养好一点,我们就回国吧。”
“我想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