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晚起,每到后半夜,熟悉的嗡鸣声就会准时出现找到他们。
唐妙甚至不用抬头。
胖丫已经从地上弹起来,张开大嘴,等在降落伞飘下的方向。
竹笋是每次必有的。
高山嫩笋,水灵灵的。
偶尔还会夹带些嫩竹子和脆苹果。
对胖丫来说都是绝世美味。
只有唐妙觉得乏味可陈。
而给唐妙的食物,就非常值得期待了。
第二天的包裹里,她熟练地扒拉开竹笋堆,从中刨出一个鼓囊囊的锡纸包。
打开一看。
汉中热面皮!
蒜汁和油泼辣子浇在半透明的面皮上。
还附了一小盒调好的酸辣汤汁。
唐妙把面皮舔了个精光。
猫舌头刮过面皮表面那层滑溜溜的淀粉膜。
那种绵软且微酸的口感,让她四条腿不受控制地交替踩踏石板面。
空投里还有宁强核桃馍。
掰开来,里面嵌满了碾碎的核桃仁。
嚼起来又酥又香,满口焦脆。
运气好,还能爆出岐山臊子面。
红油臊子汤往筋道的面条上一浇,,酸香辣三味齐飞。
……
胖丫每次都抱着竹笋啃得天昏地暗。
偶尔好奇地凑过来闻闻唐妙的人类食物。
“咦~~~~”
她皱了皱鼻头,不喜欢。
退回去继续啃笋。
唐妙舔干净最后一滴臊子汤,四脚朝天躺在月光下。
少年抱臂飘在半空看她吃完。
“这么多辣子,没什么不舒服?”
“好得很!”
唐妙翻了个身,前爪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年年,你说K到底长什么样?”
不需要少年搭理,唐妙自问自答。
“我觉得吧……”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开始了她的推理。
“首先,能改装大型无人机,还能入侵数据库,追踪我们的路线。”
“这肯定是个顶级大佬!”
少年斜了她一眼。
唐妙继续畅想。
“其次,信里的措辞沉稳内敛,考虑细心周到,一看就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我知道了!”
唐妙的尾巴兴奋地甩了起来。
“K一定是那种隐居在城市顶层公寓里,喝着威士忌,抽着雪茄,头发乱糟糟的,三块屏幕同时开着写代码的……”
“顶级红客!”
少年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你这脑补的劲头,比说书先生还能编。”
唐妙哼了声,“等着瞧!”
……
一猫一熊猫一猫灵,继续在向南推进。
日复一日。
直到某天深夜。
熟悉的嗡鸣声由远及近。
胖丫冲过去扒拉竹笋。
唐妙熟练地刨保温盒。
今天的保温盒里是一碗搅团,浇了酸辣汁子,还配了两块锅盔。
但保温盒底下多了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了好几道的大地图。
一封信。
地图是特别定制的。
从他们当前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南方。
密密麻麻标注了完整路线。
绿色色块标注着每一片竹林的位置和面积,红色虚线是建议行走路径。
蓝色三角标记了水源点。
黄色圆圈是需要小心的人类活动区。
唐妙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做得这么完整的地图,这么详细的标注……
她赶忙翻开地图底下的信纸。
仍是那种防水信纸,上面照旧画了一幅简笔画。
橘猫和大熊猫肩并肩站在一棵树底下。
头顶画了颗太阳,太阳戴了副帅帅的墨镜。
少年好奇地飘过来读信。
唐妙撕了一小块锅盔含在嘴里嚼着,边吃边听。
“橘姐好呀:
这是最后一次执行投送任务了。
后面的路线我反复确认过,沿路全在竹林带内。
大熊猫猫也不会再饿肚子。”
唐妙咽下一口锅盔,耳朵往前支棱起来。
少年继续读:
“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你们。
一大一小,每天稳定往南推进。
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我也该努力去走自己的路了。
我报名之前非常抗拒的融合预备训练治疗。
争取在九月一号那天,去上初二。”
“咳……咳咳咳!”
唐妙被一块干锅盔卡住了嗓子眼,剧烈咳嗽起来。
她以为自己听力出了毛病,凑过去一起看信。
少年的语气里也有了笑意。
“和同龄人一起上学,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从来没去过学校,都是在家上网课自学。
我只在网上看到过学校操场和教室的照片。
全是密密麻麻的人。
光是想到就手心冒汗,喘不上气。
我试过一次。
去年秋天,我妈带我去学校门口看了一眼。
校门口全是家长和学生。
书包碰书包,肩膀擦肩膀。
有人笑,有人喊,有人跑。
我站在马路对面小巷子的阴影里,始终无法跨出去。
那天回到家。
我把窗户全用旧报纸封死,拉上窗帘,缩在被子里。
耳机音量开到最大,一整晚。
但这几天不一样了。
晚上我坐在窗台上。
报纸被我撕了。
窗帘拉开了一小条缝。
路灯下面有两个小孩在踢球,笑得好大声。
然后我去翻了柜子,找到了小时候妈妈给买的书包。
我背上试了试。
背带有些短,还褪色了。
九月一号,我要背这个书包,去学校报到。
有操场,有课桌,有一堆……人的那种。
我很怕。
打这行字的时候手就在抖。
但我还是决定去试试。
走进一个教室,应该没有你们翻秦岭难吧。
应该没有。
……大概吧。
后面的路你们要自己走了。
别担心我。
等我学会了跟同学说话。
等我能正常地走在街上。
等我可以坐在教室里听完一整节课不发抖。
等我交到第一个朋友。
我会把窗帘全部拉开的。
加油!
K。”
信纸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笑脸旁边补了一行字:
P.S. 那搅团是我妈亲手做的。
她听到我主动要求去上学,不知道为什么哭个不停,非得边哭边给我做吃的,你凑合吃。
信念完了。
山谷里安静得只剩虫叫。
唐妙蹲在保温盒旁边。
整只猫石化了。
手里那半块锅盔,“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
少年绕着她飘了一圈,憋了半天的笑意终于崩盘。
他拖长了音调,在唐妙耳边幽幽补刀。
“初二哦。”
“那就是十三、十四岁左右的小孩儿。”
“要写暑假作业的那种。”
唐妙两只前爪抱头,她心目中高大的黑客形象崩得渣都不剩。
“不可能!!!”
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才不会!!”
“能改装无人机的!能黑进保护区数据库的!初二???”
她原地转了三圈。
胖丫慢悠悠凑过来,低头闻了闻那封信。
“啥事嘛,把你急成这样?”
唐妙瘫在地上,四脚朝天,两只前爪捂住了脸。
“每天给我们送好笋子的,是个大概十三岁的小屁孩!”
胖丫歪着大脑袋认真琢磨了一下。
“十三岁?”
“那比额大不少哩,额今年快七岁了。”
唐妙“啪叽”趴倒在地上,整只猫摊成一个饼。
少年终于笑够了,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月亮还挂在头顶。
清辉洒在山谷里,把胖丫那坨黑白色的轮廓照得分明。
唐妙翻过身。
前爪小心地把那张信纸叠好。
塞进针织小包里。
搁在K的第一封信的旁边。
将隆起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k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