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贸市场的正门朝东。
铁棚子下面隔出来一个个小格子。
唐妙跟着老人们的脚步,路过大门口立着的收费公示栏。
每个月租金几百块。
没有人进去。
老人们熟练地拐了个弯,绕过正门,直奔市场北侧的围墙外。
那里有一块不规则的空地。
水泥路面坑坑洼洼,边角的砖缝里挤着杂草。
紧挨着人行道,既没挡着路,人流量也不算差。
唐妙仰起头。
空地中间竖着一块掉漆的牌子。
【禁止摆摊】。
牌子底下的水泥墩子周围,被磨出了一圈光滑的痕迹。
不知多少双脚在这里蹲过站过。
李老太没看那个牌子一眼。
挑了个好位置。
利索地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掏出块蓝灰色的塑料布,往地上一铺。
一气呵成。
其他老人也跟着展开塑料布。
扁担大爷肩膀一沉,两筐菜稳稳落地。
摸出个生锈的秤砣,“啪嗒”压住塑料布的一角。
杨梅老太从筐里拣出品相最好的一层,码在最前面当门面。
另一个大婶掏出提前写好的纸板价目表,用石头压在菜摊旁边。
整套流程不超过三分钟。
六个摊位沿着空地边缘一字排开。
土豆、藤藤菜、苦瓜、红苋菜、杨梅、糯包谷……
晨光打过来,蔬菜上的露水珠子亮晶晶。
唐妙蹲在歪脖子梧桐树根上,目光在那块“禁止摆摊”的铁牌和地上六个摊位之间来回扫。
正准备跳下去开启寻找早饭的环节。
右耳耳廓一颤,向后折起。
“嗒、嗒、嗒……”
四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领头的四十多岁,方脸,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后面跟着三个年轻的。
最年轻那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手里还拎着个对讲机。
唐妙的后背毛“唰”地竖了起来。
城管!
她脑子里的警报本能地拉响。
紧张地看向李老太他们。
老人们也听到了动静。
收拾菜叶子的动作顿住。
只是一下。
李老太甚至头都没抬,继续低头整理她的藤藤菜。
把蔫了边的叶子摘掉,剩下的码整齐。
扁担大爷倒是直起腰瞥了那边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蹲回去。
四个蓝制服越来越近。
唐妙的爪子抠进了地里。
直播间的弹幕也开始躁动。
【完了完了完了,城管来了!】
【这些老人可怎么办啊!大清早赶了那么远的路!】
【旁边就立着禁止摆摊的牌子,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他们怎么不跑?】
【菜会全部没收吗?会不会罚款啊??急死我了!】
领头的方脸走到空地边缘了。
距离李老太的摊位不到五米。
唐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
方脸队长带着三个队员,齐刷刷走到那块“禁止摆摊”的铁牌旁边。
站定。
四个人一排。
双手背在身后。
齐齐仰头。
45度仰望天空。
唐妙:?
也跟着抬头瞧了瞧。
什么都没有。
方脸全神贯注地盯着梧桐树的树冠。
旁边那个年轻的学他,也仰头看。
第三个干脆把帽子往上推了推,认认真真地研究起了电线杆上蹲着的一只麻雀。
四人站一溜儿,在违规摊位后面,集体放空。
唐妙的毛慢慢顺了下去。
她看看城管。
又看看老人们。
再看看城管。
直播间观众也在怀疑人生。
【?????????】
【等等等等,我眼花了吗????】
【集体观天象??今天有日食???】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新型执法?】
【hahahahaha他们在装瞎!他们在装瞎!!】
弹幕里很快出现了知道内情的本地IP。
【这个我太熟了哈哈哈哈!
这片空地经常被人恶意举报,城管接到投诉必须出勤。
但他们清楚这些老人不容易,又租不起摊位。
只要不妨碍交通不影响行人,就……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对对对!我们这边很多地方都是这样,只要不堵路不影响其他人,城管就当看不见。】
【悄悄告诉你们,有些老人卖的菜可新鲜了,都是现摘的,还特别便宜。】
【懂了,禁止摆摊的牌子立在哪里,就说明那里卖得好,你细品。】
【笑死,让我想到云南,每次大家都等禁止采摘菌子的短信。短信一来,就知道可以去采了菌子了,这个时候的最好吃!!】
……
李老太探出半个脑袋,朝城管那边瞅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方脸队长条件反射把脑袋又往另一边转了三十度。
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指着梧桐树冠。
“小刘你快看,这棵树今年长得挺茂盛哈!叶子比去年多了不少!”
旁边的小刘配合得着连连点头。
“是是是,队长,今年雨水好!”
两个人煞有介事地讨论起树木的生长周期。
李老太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强忍着不笑出声。
低头继续码菜。
唐妙趴在树底下,前爪撑着下巴。
笑意再也藏不住。
她双眼弯起,小嘴微张,轻轻吐出一口软气。
少年飘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感慨。
“这算什么?法外开恩?”
唐妙甩了甩尾巴,“这叫人情世故。”
空地上的买卖慢慢热闹起来。
早起买菜的市民三三两两过来了。
有人蹲下来挑菜,有人问糯包谷甜不甜。
老人们的吆喝声谨慎得很,特意比正式市场里面的摊贩声音压低了几分。
城管们依旧站在原地。
数蚂蚁的数蚂蚁,看天的看天。
不远处有个卖蜂糖李的老伯。
推着辆铁皮小车,上面摆着几筐黄绿色的李子。
个头不大,密密匝匝挤在竹筐里。
老伯的位置原本在空地最边上。
但早市人流一来,他被不知不觉地往外挤了半米、一米、一米五。
小铁车的轮子现在已经压到马路牙子下面去了。
一辆电瓶车“滴滴”按着喇叭从旁边擦过去。
城管队伍里最年轻的那个,终于忍不住了。
他的脑袋从“观鸟”姿态收了回来。
盯着老伯那辆快要杀进车道的小铁车,嘴唇抿了两下。
回头看了看队长。
队长还在跟小刘聊树叶子。
年轻城管把对讲机往腰上一别。
大步流星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