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步道往上走,越走越陡。
雨幕里的重庆变成了一团化不开的墨色,只有高楼上的灯光透过雾气洇成一块块模糊的暖色。
少年飘在唐妙右侧半步的位置。
他手腕一翻。
一把半透明的油纸伞从飞鱼服宽大的袖口里凭空抽了出来,虚虚地罩在唐妙头顶。
伞骨是暗金色的,伞面绘着繁复的明朝缠枝莲纹。
看着倒是精致。
雨滴毫无阻碍地穿过伞面,啪嗒啪嗒砸在唐妙脸上。
灵体的伞,挡不了阳间的雨。
少年举着伞,讪讪的。
想了想,又固执地举着。
唐妙也没拒绝。
由着他举着那把中看不中用的伞,一猫一鬼在雨里走了好一段路。
少年的声音被雨声削薄了。
“这一路走来。”
“上海的周家夫妇、程欢姑娘、船上的那些大爷大妈和路星野……还有豆豆。”
“你跟他们处得那般好,说走就走,当真一点都不难过?”
唐妙抖了抖胡须上挂着的水珠。
打了个拖着长尾音的哈欠。
“难过啊。”
她承认地干脆。
“但所有人……哦不对,是所有两脚兽和四脚兽,都有他们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停下来,认认真真地抬起左前爪,用爪垫一个一个地数。
“周一诺的治疗有了新的希望。”
换一根爪子。
“程欢在上海站稳了脚跟。”
再换。
“路星野的事业正是关键期,飞来飞去的,我不想拖累他。”
最后一根。
“王大爷刘阿姨他们,拿了拍纪录片的场地费,下个清明还能来三峡看老家。”
还想再掰一根爪子,发现没了。
“豆豆有老黄了,老黄也有豆豆了。”
她把四只爪子全收回来,重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大家一起拥有过一段很开心的时光,这就够了,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的!”
尾巴甩了一下雨水。
“本喵也有自己的使命……吃遍全宇宙!”
话音刚落,头顶一道白光闪过。
雷声从嘉陵江方向滚过来,沉闷地砸在山城的楼群之间。
雨势骤然加大。
从细密的牛毛雨变成了整片整片往下泼的水帘。
唐妙的橘毛一下子就湿了。
贴在身上,整只猫缩小了一号。
“快找地方躲躲!”
四条腿开始发力。
她顺着半坡往上冲,拐进了九街的一条侧巷。
巷子尽头,一家半敞开式的精酿酒吧亮着暖黄色的灯带,雨棚从二楼阳台伸出来,底下刚好有一块干燥的地面。
唐妙一头扎进雨棚底下。
全身从头到尾甩了一轮,水珠子四处飞溅,把旁边一盆绿萝浇了个透。
少年优雅地飘到她身侧。
灵体不沾水,飞鱼服的下摆干干净净。
唐妙瞪了他一眼。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个表情就是想嘲讽。”
少年极其克制地把嘴角压平。
唐妙正低头用舌头理毛。
两只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酒吧里传出来一阵鬼哭狼嚎。
伴随着啤酒杯磕在木桌上的“哐当”声。
唐妙的耳朵同步转向声源方向,轻手轻脚地贴近。
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卡座,挤了五六个年轻男女。
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洋葱圈、炸薯条,还有歪歪扭扭的空酒瓶。
几个人喝得东倒西歪。
短头发女孩搂着另一个戴眼镜女孩的脖子,脸埋在人家肩窝里,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林小曼!!”
“你个四级考了三次才勉强过的学渣!一个人跑去英国留学,路都不会问怎么办?”
戴眼镜的女孩被勒得喘不上气,用拳头锤她后背。
“你松……你先松开……我……”
“我不松!”
短发女孩越搂越紧,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生病了谁照顾你?”
“你一个连地铁都坐反的路痴!在伦敦怎么活?”
旁边的小胖子已经滑到了桌子底下。
抱着桌腿,边哭边含混不清地喊:
“小曼你到了那边就只能天天吃白人饭了啊!那种冷三明治夹生菜叶子的东西是人吃的吗?”
“你会饿瘦的!万一你饿瘦了我们认不出你怎么办?!”
格子衫男生眼泪汪汪,还不忘补刀。
“而且英国的火锅底料巨贵,一小包要四十多块。”
“出去下馆子吃顿火锅,随便点两个菜就得上千!”
他捶胸顿足。
“没有火锅吃的娃好可怜!”
悲伤的氛围浓烈。
之后哭得更大声了。
林小曼被勒得快翻白眼,好不容易扒开短发女孩的胳膊。
“我又不是去服刑!我就读一年!一年!”
“一年很长的!”
短发女孩把鼻涕蹭在林小曼的袖子上,“万一你就不想回来了呢?”
林小曼摘下歪掉的眼镜擦了擦。
没擦干净,反而糊了一层。
她红着鼻子环顾一圈,这帮喝得烂醉的家伙横七竖八地瘫在卡座里,跟被台风刮过的一样。
“够了!你们别说了!太丢人了。”
短发女孩“啪”地一拍桌子,“没够!我还没说完!”
她拍着胸脯,指天发誓。
“林小曼你听好了!你不在的这些年,每个月我替你去看望你爸妈!”
“给你爸带降压药!给你妈陪打麻将!”
“阿姨要是打麻将三缺一,我顶上!输了算我的!”
微胖男生从椅子底下探出脑袋,举手附和。
“我也去!我负责给叔叔阿姨修电脑、换水管、通马桶!”
格子衫男生也坐起来了。
“我每周给叔叔送两斤猪头肉,他爱吃那个。”
原本还在嫌弃朋友丢人的林小曼,眼圈红了。
嘴唇抖了两下,刚要开口,被短发女孩一把按回座位。
“还有!”
短发女孩从桌底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袋子,砸在桌上。
“老干妈三瓶,火锅底料五包,螺蛳粉六袋,两盒真空包装的冷吃兔……”
“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你必须带着!”
林小曼盯着那个袋子。
一滴眼泪砸在桌面上。
“你们这群傻子……行李限重你们知不知道?而且英国不让带熟食……”
全桌人又哭成了一团。
唐妙趴在雨棚的边缘,下巴搁在前爪上。
听着里头一口一个火锅底料、冷吃兔,嘴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口水。
少年飘在上方,表情复杂。
就在这时候,酒吧里的驻唱歌手拨了一下吉他弦。
他大概是被这桌喝醉的年轻人感染了,起了一个前奏。
指尖在弦上滑过。
“时间,等不了人。”
“生活中,一不留神。”
第一句出来,卡座里的短发女孩就呛了一口酒。
她搂着林小曼的肩膀,仰起脸,跟着台上的音调就开始喊。
“昨天变成了今天。”
“过去变成了现在。”
“未来刚才来,它从何而来……”
方大同的《二十三》。
一桌子烂醉如泥的人被点燃了。
微胖男生从桌底爬出来。
格子衫男生举起手里的空酒杯。
大家七零八落地汇入这首歌里。
节拍全乱了,调子各走各的。
可雨夜里这团稀碎的声音搅在一起,被酒精和眼泪泡得发酵。
唐妙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鼻腔里突然插进来一道跟整个场子完全不搭的气味。
温热的。
奶香的。
浓稠的。
唐妙的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
是热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