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二十三

人,快来摸摸本喵

山城步道往上走,越走越陡。

雨幕里的重庆变成了一团化不开的墨色,只有高楼上的灯光透过雾气洇成一块块模糊的暖色。

少年飘在唐妙右侧半步的位置。

他手腕一翻。

一把半透明的油纸伞从飞鱼服宽大的袖口里凭空抽了出来,虚虚地罩在唐妙头顶。

伞骨是暗金色的,伞面绘着繁复的明朝缠枝莲纹。

看着倒是精致。

雨滴毫无阻碍地穿过伞面,啪嗒啪嗒砸在唐妙脸上。

灵体的伞,挡不了阳间的雨。

少年举着伞,讪讪的。

想了想,又固执地举着。

唐妙也没拒绝。

由着他举着那把中看不中用的伞,一猫一鬼在雨里走了好一段路。

少年的声音被雨声削薄了。

“这一路走来。”

“上海的周家夫妇、程欢姑娘、船上的那些大爷大妈和路星野……还有豆豆。”

“你跟他们处得那般好,说走就走,当真一点都不难过?”

唐妙抖了抖胡须上挂着的水珠。

打了个拖着长尾音的哈欠。

“难过啊。”

她承认地干脆。

“但所有人……哦不对,是所有两脚兽和四脚兽,都有他们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停下来,认认真真地抬起左前爪,用爪垫一个一个地数。

“周一诺的治疗有了新的希望。”

换一根爪子。

“程欢在上海站稳了脚跟。”

再换。

“路星野的事业正是关键期,飞来飞去的,我不想拖累他。”

最后一根。

“王大爷刘阿姨他们,拿了拍纪录片的场地费,下个清明还能来三峡看老家。”

还想再掰一根爪子,发现没了。

“豆豆有老黄了,老黄也有豆豆了。”

她把四只爪子全收回来,重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大家一起拥有过一段很开心的时光,这就够了,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的!”

尾巴甩了一下雨水。

“本喵也有自己的使命……吃遍全宇宙!”

话音刚落,头顶一道白光闪过。

雷声从嘉陵江方向滚过来,沉闷地砸在山城的楼群之间。

雨势骤然加大。

从细密的牛毛雨变成了整片整片往下泼的水帘。

唐妙的橘毛一下子就湿了。

贴在身上,整只猫缩小了一号。

“快找地方躲躲!”

四条腿开始发力。

她顺着半坡往上冲,拐进了九街的一条侧巷。

巷子尽头,一家半敞开式的精酿酒吧亮着暖黄色的灯带,雨棚从二楼阳台伸出来,底下刚好有一块干燥的地面。

唐妙一头扎进雨棚底下。

全身从头到尾甩了一轮,水珠子四处飞溅,把旁边一盆绿萝浇了个透。

少年优雅地飘到她身侧。

灵体不沾水,飞鱼服的下摆干干净净。

唐妙瞪了他一眼。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个表情就是想嘲讽。”

少年极其克制地把嘴角压平。

唐妙正低头用舌头理毛。

两只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酒吧里传出来一阵鬼哭狼嚎。

伴随着啤酒杯磕在木桌上的“哐当”声。

唐妙的耳朵同步转向声源方向,轻手轻脚地贴近。

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卡座,挤了五六个年轻男女。

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洋葱圈、炸薯条,还有歪歪扭扭的空酒瓶。

几个人喝得东倒西歪。

短头发女孩搂着另一个戴眼镜女孩的脖子,脸埋在人家肩窝里,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林小曼!!”

“你个四级考了三次才勉强过的学渣!一个人跑去英国留学,路都不会问怎么办?”

戴眼镜的女孩被勒得喘不上气,用拳头锤她后背。

“你松……你先松开……我……”

“我不松!”

短发女孩越搂越紧,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生病了谁照顾你?”

“你一个连地铁都坐反的路痴!在伦敦怎么活?”

旁边的小胖子已经滑到了桌子底下。

抱着桌腿,边哭边含混不清地喊:

“小曼你到了那边就只能天天吃白人饭了啊!那种冷三明治夹生菜叶子的东西是人吃的吗?”

“你会饿瘦的!万一你饿瘦了我们认不出你怎么办?!”

格子衫男生眼泪汪汪,还不忘补刀。

“而且英国的火锅底料巨贵,一小包要四十多块。”

“出去下馆子吃顿火锅,随便点两个菜就得上千!”

他捶胸顿足。

“没有火锅吃的娃好可怜!”

悲伤的氛围浓烈。

之后哭得更大声了。

林小曼被勒得快翻白眼,好不容易扒开短发女孩的胳膊。

“我又不是去服刑!我就读一年!一年!”

“一年很长的!”

短发女孩把鼻涕蹭在林小曼的袖子上,“万一你就不想回来了呢?”

林小曼摘下歪掉的眼镜擦了擦。

没擦干净,反而糊了一层。

她红着鼻子环顾一圈,这帮喝得烂醉的家伙横七竖八地瘫在卡座里,跟被台风刮过的一样。

“够了!你们别说了!太丢人了。”

短发女孩“啪”地一拍桌子,“没够!我还没说完!”

她拍着胸脯,指天发誓。

“林小曼你听好了!你不在的这些年,每个月我替你去看望你爸妈!”

“给你爸带降压药!给你妈陪打麻将!”

“阿姨要是打麻将三缺一,我顶上!输了算我的!”

微胖男生从椅子底下探出脑袋,举手附和。

“我也去!我负责给叔叔阿姨修电脑、换水管、通马桶!”

格子衫男生也坐起来了。

“我每周给叔叔送两斤猪头肉,他爱吃那个。”

原本还在嫌弃朋友丢人的林小曼,眼圈红了。

嘴唇抖了两下,刚要开口,被短发女孩一把按回座位。

“还有!”

短发女孩从桌底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袋子,砸在桌上。

“老干妈三瓶,火锅底料五包,螺蛳粉六袋,两盒真空包装的冷吃兔……”

“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你必须带着!”

林小曼盯着那个袋子。

一滴眼泪砸在桌面上。

“你们这群傻子……行李限重你们知不知道?而且英国不让带熟食……”

全桌人又哭成了一团。

唐妙趴在雨棚的边缘,下巴搁在前爪上。

听着里头一口一个火锅底料、冷吃兔,嘴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口水。

少年飘在上方,表情复杂。

就在这时候,酒吧里的驻唱歌手拨了一下吉他弦。

他大概是被这桌喝醉的年轻人感染了,起了一个前奏。

指尖在弦上滑过。

“时间,等不了人。”

“生活中,一不留神。”

第一句出来,卡座里的短发女孩就呛了一口酒。

她搂着林小曼的肩膀,仰起脸,跟着台上的音调就开始喊。

“昨天变成了今天。”

“过去变成了现在。”

“未来刚才来,它从何而来……”

方大同的《二十三》。

一桌子烂醉如泥的人被点燃了。

微胖男生从桌底爬出来。

格子衫男生举起手里的空酒杯。

大家七零八落地汇入这首歌里。

节拍全乱了,调子各走各的。

可雨夜里这团稀碎的声音搅在一起,被酒精和眼泪泡得发酵。

唐妙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鼻腔里突然插进来一道跟整个场子完全不搭的气味。

温热的。

奶香的。

浓稠的。

唐妙的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

是热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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