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野从冲锋衣最里层的口袋摸出一叠照片。
他一张一张摆在折叠桌上,推到唐妙面前。
“闺女,看看你干的好事。”
第一张。
唐妙定在原地。
新民菜市场。
她认得那根柱子。
水泥的,上面贴满了小广告,冬天结霜的时候会往下淌水。
柱子旁边是老刘头的肉摊。
肉摊上方,多了一块牌匾。
红底金字,四个角用螺丝拧在墙上。
“小橘猫慈善基金会指定爱心摊位”。
字体端端正正,比老刘头平时挂的“今日特价”气派了许多倍。
老刘头站在摊子后面。
围裙上还沾着卤汁,两手叉腰,脑袋往后仰着,下巴对着牌匾的方向。
那个角度,恨不得让整个菜场的人都瞅见。
旁边是鱼摊大姐的摊位。
一样的牌匾。
大姐没看镜头,正弯腰给顾客称鱼,嘴角翘得老高。
唐妙的前爪往照片上挪了半寸。
路星野翻到下一张。
“基金会帮菜市场里对你好过的老街坊,一次性预缴了十年的摊位租金。”
他用指头点了点照片边缘。
“还有每半年一次的市三甲医院免费全身体检。”
“张大爷前两天查了一回,血压偏高,医生给调了药,现在稳定着呢。”
唐妙的耳朵软软地平铺向后脑勺。
她盯着照片里张大爷的脸。
老头戴着那副缠了创可贴的花镜,站在自己的点心摊前面。
摊子上码着小花卷,蒸屉冒着白气。
他对着镜头笑,满口就剩五六颗牙。
路星野又翻了两张。
毛孩子的家。
唐妙的身体往前探了半个脑袋的距离。
不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彩钢瓦棚子了。
一排白墙灰顶的平房。
窗户是铝合金的,擦得干干净净。
院子比原来大了三倍不止。
水泥地面,排水沟,铁丝网围栏换成了正经的砖墙。
墙角种了两棵槐树。
院子中央有一大片草坪。
绿油油的。
草坪上,那只瘸腿二哈正撒着欢地跑。
三条腿刨在草地上,嘴张着,舌头甩出去老长。
它在追一只白蝴蝶。
蝴蝶飞得低,二哈扑得歪,摔了个嘴啃泥。
照片拍糊了一点。
但能看出来,它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另一张。
毛奶奶坐在院子里的新藤椅上。
膝盖上趴着那只独眼灰猫。
她还是穿着旧衣服,但袖口没有毛边了。
最关键的是她脸上的神态。
没有了苦撑的笑,也不需要强打精神。
是那种真正从里头往外冒的、舒展的、放松的笑。
皱纹全堆在眼角,但每一道纹路都是往上走的。
照片右下角露出半个仓库门。
里头堆着猫粮袋子和狗粮袋子,码得整整齐齐。
唐妙的鼻头抽了一下。
路星野又抽出最后一张。
“这是程欢发来的。”
那个和唐妙一起在上海黄浦江边高歌的女孩。
照片里阳光灿烂。
是自拍的角度。
程欢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晒黑了一点,精神头很足。
她右手按着一只正在挣扎的黑白花奶牛猫。
奶牛猫的左耳缺了一个角。
是绝育耳标。
路星野见唐妙盯着照片上的女孩,解释道:
“她加入了我们慈善基金会,一有空闲,就满上海跑着抓流浪猫去做绝育和打疫苗。”
唐妙蹲在折叠桌上。
看着一个个定格的画面。
老刘头叉腰炫牌匾的。
张大爷咧嘴笑的。
二哈追蝴蝶的。
北京四合院,老京巴平安窝在它奶奶脚边晒太阳的。
程欢抱着猫自拍的。
……
她今天早上缩在轮胎里埋怨自己的那股劲儿。
那种觉得自己闯了祸、拖了后腿、配不上所有人善意的郁闷气……
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一路逃亡蹭车,为了几口好吃的没少惹麻烦。
她甚至以为自己搞砸了很多事。
但现在,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琐碎,在照片里结结实实地缝合成了一个圆。
她走过的路,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唐妙低下头,脑门轻轻贴在毛奶奶那张照片上。
猫没有流泪的生理机能,只有湿漉漉的鼻尖,在相纸上印出一个浅浅的水汽印。
少年站在角落。
飞鱼服的袖口被穿堂风吹起来一角。
他看着那只趴在照片上的橘猫,浅淡的笑意一直没收回去。
路星野伸手揉了揉唐妙的后脑勺。
“行了,别煽情了。”
他从冲锋衣另一个兜里摸出个东西。
大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一圈硅胶防水套。
背面带一个微型卡扣。
“这是报警器。”
路星野把它翻过来给唐妙看。
“内置特制的GPS模块和卫星信号发射器,太阳能储电。”
“非常轻,也不占地方。”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个小圆片,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平时不会追踪你,你爱去哪去哪,我不管。”
“但要是碰上事了,你用爪子长按这个凸起的小点,信号直接发到我手机和基金会的应急后台。”
“会有人赶去救你。”
他把报警器递到唐妙鼻子前。
“能听懂不?是不是太复杂了?”
唐妙抬起湿漉漉的鼻头,嗅了嗅那个小圆片。
用前爪拨了拨,翻了个面,又拨回来。
然后低头,自己叼起来,塞进了毛线小包的内层夹缝里。
路星野的喉结滚了一下。
“就当你能懂吧。”
他把手收回去,在膝盖上蹭了蹭。
“……走吧闺女,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话没说完,兜里的手机震了。
连环震。
路星野掏出手机。
屏幕上,陈姐的头像以每秒一条的频率往外蹦消息。
【你在哪???】
【下午两点的航班你忘了??】
【剧组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了!!!】
【路星野你给我立刻马上原地起飞过来!!!!!!】
路星野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心虚,侥幸,绝望”三个阶段的高速切换。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桌面在震。
他又把手机塞进口袋。
口袋在震。
“田姐。”他喊了一声。
门口,那个干练女人探进半个身子。
“我们半小时后必须出发。”
路星野闭了一下眼。
走到外面,从车后备箱搬出一个铝合金航空箱。
箱子很沉。
“咔嗒”两声,锁扣弹开。
箱子里。
一排排真空封装的深褐色肉块,码得整整齐齐。
包装袋上印着日文和英文,产地栏写着“宫崎”。
顶级A5和牛!
冻干切片!
唐妙的瞳孔放大了。
整只猫弹射过来,前爪搭在箱子边缘,脑袋扎进去。
鼻翼翻动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加速。
路星野蹲在旁边,手搁在箱子盖上。
“够你吃很久了。”
他的声音开始不稳了。
唐妙正埋头拱箱子,没空看他。
路星野吸了一下鼻子。
把帽檐压低。
站起来。
“我走了。”
唐妙从箱子里拔出脑袋。
嘴边沾着一片真空包装袋的碎屑。
路星野背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又停住。
转回来。
蹲下。
把唐妙整只捞起来。
“你给我好好的。”
唐妙没挣扎。
前爪搭在他脸上,肉垫轻轻开了一下,又合上。
路星野把猫放下。
站直。
抹了一把脸。
转身走了。
走出棚子门的时候,兜里手机又炸了。
他掏出来瞄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大步朝越野车走去。
引擎发动。
车轮碾过沙地,扬起一片土黄色的烟尘。
唐妙坐在棚子门口,看着两辆黑色越野车颠过土路,越来越小。
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沙丘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