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塔塔穿过两条老街。
哈尔滨的老城区和她生活过的小县城完全不同。
街道宽,楼高,建筑的轮廓带着一种她在手机屏幕上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异域感。
窗檐上的石膏花饰被冻雪覆了一半,露出另一半斑驳的鹅黄色墙漆,铁艺阳台上挂着冻得硬邦邦的衣服。
塔塔在一栋俄式老建筑的侧墙停下来。
墙根有一道裂缝,如果不趴到地上仔细看,人类根本发现不了。
“我们进去。”
塔塔一头扎进裂缝。
唐妙犹豫了下,跟着钻了进去。
裂缝通向地下。
最初是碎砖和冻土,往下走了大概两米,脚底变成了铺过的石板。
温度在上升。
每往下一步,冰碴子刺骨的寒意就褪去一层。
等她的肉垫踩上干燥的砖地时,体感已经回到了零度以上。
唐妙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
猫的夜视能力让她把这片空间看了个一清二楚。
拱形砖顶,跨度大概三米,高度不到两米。
墙壁是老砖砌的,砖缝间还残留着石灰抹面。
右侧墙上有几个俄文字母,用红漆写的,大半已经剥落,剩下的笔画歪歪斜斜。
再往里走几步,墙角有一颗褪色的红星,喷漆的边缘已经模糊成一团暗红。
“这里真的有地下城诶!”
唐妙试探着喵了一声,软糯的叫声在空旷的拱形砖顶下撞出层层回音。
塔塔蹲在一块凸出的砖头上,尾巴卷在脚边。
“这是伪满那会儿日本人修的工事,专门防轰炸用的。”
“后来苏联人来了,又接着用了一阵。再后来嘛,归了人防工程,通了暖气管道。”
唐妙低下头,粉色的肉垫踩过脚下的地砖。
有些砖的表面磨得很光,有些还保留着粗糙的纹路。
爪子踩上去,能察觉到砖缝里微微的温热,是下面暖气管道传上来的。
通道向前延伸,分出岔路。
塔塔在前面带路,能隐约听到“哗啦啦”的沉闷水流声。
“左边连着中央大街底下的排水系统,右边通老道外的地基。”
唐妙跟着往右走,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痕迹。
有刻在砖面上的记号,简单的箭头和数字,有的刀痕很深,刻着1938年字样。
拱顶的弧度每隔一段就会变化,有些段落弧度大、砖排列整齐,有些段落弧度小、接缝粗糙,还有一截直接用水泥浇的。
塔塔在前面“吱吱”地讲解。
“这段砖是沙俄商人最早砌的,你看这排列,一顺一丁,那叫一个讲究。”
“再看这段,日本人后来加固的,砖明显不一样了吧?”
“这块水泥是建国后咱们自己人接的,糙是糙了点,但就两个字:结实!”
唐妙听得脑袋左摆右摆,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前世躺在出租屋里刷短视频,看过无数关于中央大街的视频。
航拍的,延时摄影的,打卡vlog的……
但所有的镜头,拍的都是地面以上的东西:
异国风情的欧式建筑、咬一口能粘掉牙皮的马迭尔冰棍、热情豪爽的搓澡大姨……
没人提过,就在那繁华的脚底,脚底盘根错节的黑暗中,封存着半个世纪的硝烟。
走到一处转角,墙根底下有一道暗褐色的印记。
那印记太久远了,早就干透吃进了砖面里。
唐妙停下脚步,凑过去闻了闻。
没有味道,但那颜色的分布,顺着墙砖一路洇到地基。
这里死过人,流过血。
东北这块黑土地,从来不缺硬骨头。
当年那些建防空洞的劳工,衣不蔽体,在零下几十度的寒冬里挖土搬砖。
有的人倒下了,就直接填在墙根里。
他们用血肉之躯扛过了最黑的夜,把命留在了不见天日的地底,才换来头顶上那条繁华的中央大街,换来百年后人们能无忧无虑地舔着冰棍看雪景。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连接。
前世她活得憋屈,为了碎银几两奔波。
现在她活在一只连下顿饭在哪都没着落的流浪猫壳子里。
可就在这当下,站在这粗糙破败的青砖前,她竟然从中汲取到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底气。
哪怕只是个底层社畜,哪怕重生成一只弱小的橘猫,她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她有底气过得更好。
温热的气流从前方涌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拐过最后一个弯,唐妙看到了一根粗壮的暖气管道。
铁管直径大概二十厘米,从墙壁的孔洞里穿出来,沿着地面延伸到视线尽头。
管道的表面锈迹斑斑,用爪子贴上去,是温热的。
管道周围,十几只猫。
有黑白花的,有三花的,有纯白的,有灰色的虎斑。
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星星点点地散布在暖气管道两侧。
有的侧躺着贴管道睡觉,有的蜷成一团挤在一起,有的坐在旁边舔毛。
整个空间安安静静,只有猫的呼噜声和暖气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声音。
唐妙愣在原地,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哈尔滨流浪猫的冬季避难所。
暖气管道从城市供暖系统分出来,穿过这片地下工事,常年保持着十度以上的温度。
外面零下二十度,这里宛若天堂。
“这帮懒家伙,”塔塔跳到暖气管道顶上,语气嫌弃又骄傲,“每年冬天都来蹭暖气。不是本大爷罩着,早被野狗堵在洞口团灭了。”
一只年迈的白色猫从管道边抬起头。
她的毛色已经不那么白了,发黄,带着灰,耳尖缺了一块,但两只眼睛亮得很。
“塔爷来了。”白猫声音沙哑。
塔塔的尾巴翘得老高:“白姨!我给你带了个新朋友,打南边来的小橘子!”
白姨的目光移到唐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多大了?”
“呃……不太清楚,”唐妙乖巧地坐直了身子,“大概四个月?”
这具身体的年龄她真拿不准。
“太瘦了。”白姨下了结论,“哈尔滨的冬天不养人,更不养猫。你这小身板在外面撑不过三天。留在这底下吧,跟着我们过完冬再走。”
唐妙心里一暖,蹲在暖气管旁边,毛皮底下的肌肉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暖气的热量透过铁管渗出来,烘得她直犯困。
她低头解开脖子上的针织小包。
包里的鱼干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还带着菜市场大姐手上残留的那股令人安心的鱼腥味。
唐妙用爪子扒拉出几块,推到白姨面前,又叼了几块分给旁边围过来的猫。
白姨低头闻了闻鱼干,嚼了一块。
“好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白姨沙哑的声音里多了分感慨,“带着人情味儿的。”
唐妙的鼻头抽了一下。
菜市场的鱼干,是大姐用手一条条摘的刺,在自家窗台上晒的。
收起来的时候还捏了捏软硬度,不够干又多晒了半天。
这种东西,对流浪猫来说不仅仅是果腹的食物,更是沉甸甸的心意和羁绊。
白姨把鱼干碎分给身边几只更小的猫崽子,自己只留了一小块。
吃完后,她站起身,抖了抖毛。
“咱们东北猫,没白吃人家东西的规矩。来,小橘子,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