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地下城

人,快来摸摸本喵

唐妙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塔塔穿过两条老街。

哈尔滨的老城区和她生活过的小县城完全不同。

街道宽,楼高,建筑的轮廓带着一种她在手机屏幕上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异域感。

窗檐上的石膏花饰被冻雪覆了一半,露出另一半斑驳的鹅黄色墙漆,铁艺阳台上挂着冻得硬邦邦的衣服。

塔塔在一栋俄式老建筑的侧墙停下来。

墙根有一道裂缝,如果不趴到地上仔细看,人类根本发现不了。

“我们进去。”

塔塔一头扎进裂缝。

唐妙犹豫了下,跟着钻了进去。

裂缝通向地下。

最初是碎砖和冻土,往下走了大概两米,脚底变成了铺过的石板。

温度在上升。

每往下一步,冰碴子刺骨的寒意就褪去一层。

等她的肉垫踩上干燥的砖地时,体感已经回到了零度以上。

唐妙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

猫的夜视能力让她把这片空间看了个一清二楚。

拱形砖顶,跨度大概三米,高度不到两米。

墙壁是老砖砌的,砖缝间还残留着石灰抹面。

右侧墙上有几个俄文字母,用红漆写的,大半已经剥落,剩下的笔画歪歪斜斜。

再往里走几步,墙角有一颗褪色的红星,喷漆的边缘已经模糊成一团暗红。

“这里真的有地下城诶!”

唐妙试探着喵了一声,软糯的叫声在空旷的拱形砖顶下撞出层层回音。

塔塔蹲在一块凸出的砖头上,尾巴卷在脚边。

“这是伪满那会儿日本人修的工事,专门防轰炸用的。”

“后来苏联人来了,又接着用了一阵。再后来嘛,归了人防工程,通了暖气管道。”

唐妙低下头,粉色的肉垫踩过脚下的地砖。

有些砖的表面磨得很光,有些还保留着粗糙的纹路。

爪子踩上去,能察觉到砖缝里微微的温热,是下面暖气管道传上来的。

通道向前延伸,分出岔路。

塔塔在前面带路,能隐约听到“哗啦啦”的沉闷水流声。

“左边连着中央大街底下的排水系统,右边通老道外的地基。”

唐妙跟着往右走,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痕迹。

有刻在砖面上的记号,简单的箭头和数字,有的刀痕很深,刻着1938年字样。

拱顶的弧度每隔一段就会变化,有些段落弧度大、砖排列整齐,有些段落弧度小、接缝粗糙,还有一截直接用水泥浇的。

塔塔在前面“吱吱”地讲解。

“这段砖是沙俄商人最早砌的,你看这排列,一顺一丁,那叫一个讲究。”

“再看这段,日本人后来加固的,砖明显不一样了吧?”

“这块水泥是建国后咱们自己人接的,糙是糙了点,但就两个字:结实!”

唐妙听得脑袋左摆右摆,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前世躺在出租屋里刷短视频,看过无数关于中央大街的视频。

航拍的,延时摄影的,打卡vlog的……

但所有的镜头,拍的都是地面以上的东西:

异国风情的欧式建筑、咬一口能粘掉牙皮的马迭尔冰棍、热情豪爽的搓澡大姨……

没人提过,就在那繁华的脚底,脚底盘根错节的黑暗中,封存着半个世纪的硝烟。

走到一处转角,墙根底下有一道暗褐色的印记。

那印记太久远了,早就干透吃进了砖面里。

唐妙停下脚步,凑过去闻了闻。

没有味道,但那颜色的分布,顺着墙砖一路洇到地基。

这里死过人,流过血。

东北这块黑土地,从来不缺硬骨头。

当年那些建防空洞的劳工,衣不蔽体,在零下几十度的寒冬里挖土搬砖。

有的人倒下了,就直接填在墙根里。

他们用血肉之躯扛过了最黑的夜,把命留在了不见天日的地底,才换来头顶上那条繁华的中央大街,换来百年后人们能无忧无虑地舔着冰棍看雪景。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连接。

前世她活得憋屈,为了碎银几两奔波。

现在她活在一只连下顿饭在哪都没着落的流浪猫壳子里。

可就在这当下,站在这粗糙破败的青砖前,她竟然从中汲取到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底气。

哪怕只是个底层社畜,哪怕重生成一只弱小的橘猫,她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她有底气过得更好。

温热的气流从前方涌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拐过最后一个弯,唐妙看到了一根粗壮的暖气管道。

铁管直径大概二十厘米,从墙壁的孔洞里穿出来,沿着地面延伸到视线尽头。

管道的表面锈迹斑斑,用爪子贴上去,是温热的。

管道周围,十几只猫。

有黑白花的,有三花的,有纯白的,有灰色的虎斑。

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星星点点地散布在暖气管道两侧。

有的侧躺着贴管道睡觉,有的蜷成一团挤在一起,有的坐在旁边舔毛。

整个空间安安静静,只有猫的呼噜声和暖气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声音。

唐妙愣在原地,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哈尔滨流浪猫的冬季避难所。

暖气管道从城市供暖系统分出来,穿过这片地下工事,常年保持着十度以上的温度。

外面零下二十度,这里宛若天堂。

“这帮懒家伙,”塔塔跳到暖气管道顶上,语气嫌弃又骄傲,“每年冬天都来蹭暖气。不是本大爷罩着,早被野狗堵在洞口团灭了。”

一只年迈的白色猫从管道边抬起头。

她的毛色已经不那么白了,发黄,带着灰,耳尖缺了一块,但两只眼睛亮得很。

“塔爷来了。”白猫声音沙哑。

塔塔的尾巴翘得老高:“白姨!我给你带了个新朋友,打南边来的小橘子!”

白姨的目光移到唐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多大了?”

“呃……不太清楚,”唐妙乖巧地坐直了身子,“大概四个月?”

这具身体的年龄她真拿不准。

“太瘦了。”白姨下了结论,“哈尔滨的冬天不养人,更不养猫。你这小身板在外面撑不过三天。留在这底下吧,跟着我们过完冬再走。”

唐妙心里一暖,蹲在暖气管旁边,毛皮底下的肌肉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暖气的热量透过铁管渗出来,烘得她直犯困。

她低头解开脖子上的针织小包。

包里的鱼干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还带着菜市场大姐手上残留的那股令人安心的鱼腥味。

唐妙用爪子扒拉出几块,推到白姨面前,又叼了几块分给旁边围过来的猫。

白姨低头闻了闻鱼干,嚼了一块。

“好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白姨沙哑的声音里多了分感慨,“带着人情味儿的。”

唐妙的鼻头抽了一下。

菜市场的鱼干,是大姐用手一条条摘的刺,在自家窗台上晒的。

收起来的时候还捏了捏软硬度,不够干又多晒了半天。

这种东西,对流浪猫来说不仅仅是果腹的食物,更是沉甸甸的心意和羁绊。

白姨把鱼干碎分给身边几只更小的猫崽子,自己只留了一小块。

吃完后,她站起身,抖了抖毛。

“咱们东北猫,没白吃人家东西的规矩。来,小橘子,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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