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 地上的石砖都反射着粼粼波光,好似盯着那太阳,多瞧几眼, 眼睛都受不了。
宫门口,德福正在那里翘首以盼, 终于看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随即停在了宫门口。
他抬眼望去,马车上下来一道颀长的身影, 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地上。
正是宿泱。
他连忙迎了上去,刚跨出一步, 只见宿泱并未朝这里走来, 而是转了个身,站在原地, 望着马车上,好似在等人。
德福心底一跳。
这天底下能让陛下等的人, 恐怕只有那一位。
他没猜多久, 马车的帘子掀开, 只见一道削瘦的人影探了出来, 那一抹熟悉的紫色身影从马车中出来, 正是林怀玉。
德福眼睛一亮,看着宿泱上前去扶林怀玉, 他也连忙上前:“陛下,您终于回来了。”
宿泱没看他, 只应了一声。
德福又看着林怀玉,激动得热泪盈眶:“林大人!您真的没死!”
“呸呸呸!您还活……啊不,您没事真的是太好了。”德福一连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的, 险些忘了避谶得罪贵人。
林怀玉浅笑着点了点头。
宿泱抬步要走,却见林怀玉没有跟上的意思,他转身望向对方,问:“你不进去吗?”
林怀玉轻声道:“我还得和林飞去安顿住处,陛下回了宫自有人照料,我在也没什么用。”
宿泱皱了皱眉,瞥了德福一眼,走回去拉住林怀玉的手:“安顿什么住处,丞相府不好吗?”
林怀玉笑道:“陛下又忘了?我已经不是丞相了,这丞相府自然也收回去了。”
德福十分有眼色道:“丞相府一直空着,还有专人打扫,都是陛下之前吩咐了的,也没有收回来,林大人要回去住,陛下定然乐意。”
林怀玉眉头轻扬,他看着宿泱,对方并未回头,但耳尖却泛了点红。
林怀玉轻笑了一声。
已经很久没见过宿泱这般不经逗的时候了,许是做太子的那段时间,林怀玉也总喜欢开玩笑,登基之后宿泱反而脸皮厚了。
宿泱听着林怀玉的轻笑声,抿着唇接着往前走。
“只可惜我已经不是大雍丞相,住丞相府恐怕不合适,届时朝堂之上怕是会有有心之人弹劾陛下了。”林怀玉走在后面,如是道。
宿泱没接话,只对德福道:“传周历来。”
德福只好应了一声,朝太医院而去。
林怀玉自然知道宿泱要做什么,挣开了宿泱牵着他的手:“我留在宫里做什么?”
宿泱道:“你不是因为朕才回来的吗?你不看着朕,住哪里去?丞相府你不住,那就留在宫里吧。”
林怀玉眸光轻颤,神色顿时冷了下来:“我不住宫里。”
宿泱见状,问他:“为何?”
林怀玉却并没有解释。
宿泱点了点头,无奈道:“又是朕不记得了,是吗?”
林怀玉转移了话题:“陛下还是先打算一下自己身上的毒该怎么办吧。”
宿泱定定地看着林怀玉,问:“若是朕真的死了,你应该会很高兴吧?”
林怀玉皱起了眉头:“我若是会高兴,何必同陛下回京都?”
宿泱便顺着问:“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朕的生死?”
连他最亲近的人都不在乎他,林怀玉为什么这样在乎他?
林怀玉只是淡淡道:“因为大雍需要陛下。”
宿泱眸光一垂,他看着林怀玉,忽的朝对方逼近:“大雍需要朕,和你在乎朕的生死有什么关系?”
林怀玉就这么一步一步被宿泱逼到了桌子边上,只差一步,他的腰就会磕到桌子边。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撞在了一处软物上。
林怀玉低头看了一眼,是宿泱伸了手,垫在了他的腰后。
但与此同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被拉得极近。
宿泱看着林怀玉,等着林怀玉的回答。
林怀玉只好侧过头,避开宿泱的目光,道:“我希望大雍国泰民安,陛下若是出事,势必又要动荡。”
“只是这样?”宿泱紧紧盯着林怀玉,问。
林怀玉被对方盯得受不了,将人推开:“不然陛下以为是什么?”
现在的宿泱不同以往的强势,林怀玉不过轻轻一推,宿泱便自己退开了,只是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林怀玉的身上:“朕还以为……”
他话没说完,外头响起了德福的声音:“陛下,周掌院过来了。”
宿泱只好道:“让他进来。”
周历一进门,看到林怀玉,陡然睁大了双眼。
林怀玉真的没死?!陛下不是在痴人说梦啊。
可是那天的大火明明是他亲眼所见,那火势足以将人烧成灰烬,宫人们扑了好久都扑不灭那大火,林飞又在外面,林怀玉怎么逃出来的?
更何况他当时诊脉,林怀玉的毒已经无药可救,那时候林怀玉吐血不止,根本走不了啊。
林怀玉感受到周历震惊的目光,浅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周历强忍着想去给林怀玉把脉的冲动,对宿泱行礼:“陛下。”
宿泱坐在书案前,道:“给朕把个脉。”
周历一愣,但也没说什么,将药箱一放上前给宿泱把脉。
旁边的德福一听,连忙问:“陛下,您怎么了?”
宿泱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林怀玉倒是在一边悠闲地喝起了茶。
唯有周历,给宿泱把脉的这么一会儿,眉心已经皱得连成了一条线。
宿泱看着周历这副表情,心底一沉。
看样子,林怀玉没有骗他,何清沥也并不是被林怀玉收买。
何清沥半晌才收回了手,他望着宿泱,声音有些抖:“陛下……您这……”
宿泱淡淡道:“但说无妨。”
何清沥只好道:“陛下体内怎么中了四种毒啊?”
德福一听,连忙跑到宿泱身边:“陛下中了毒?!”
他刚一喊,意识到什么,又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
宿泱脸上却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
“继续说。”宿泱道。
周历叹了一声:“恕臣无能,这四种毒每一种都是剧毒,且臣也不知如何解开,万幸的是,这四种毒在陛下体内相互制衡,陛下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宿泱垂眸,这话与何清沥说的一般无二,不愧是何清沥带出来的徒弟。
他点了点头,吩咐道:“此事不可外传,倘若有第五个人知晓此事,朕绝不饶你。”
周历连忙道:“臣明白。”
“解毒之法务必尽快找到。”宿泱又道。
周历只能应下,但他知道此事十分难办。
周历离开后,德福看了看宿泱,又看了看林怀玉,两个人都十分淡定,想来是早就知道这事,他面上焦急,却也说不了什么。
林怀玉放下茶盏,起身道:“既然陛下已经诊过脉了,在下便先告辞了。”
宿泱也连忙起身:“何必如此麻烦,你不是因为朕的毒才回京都的吗?不如朕让人收拾间寝宫出来,你既然不愿回丞相府,那外面哪里有宫里住得舒服?”
林怀玉步子一顿,还没开口,宿泱又接着道:“还是说,林先生嫌弃宫里住的不好?又或者下人服侍不到位?”
德福在旁边一看,连忙道:“哎哟,奴才们可不敢啊,知道是林大人,咱们哪里敢不尽心尽力啊。”
林怀玉自然听得出德福当着他的面演戏呢,不过宿泱说的也没错,他回京都就是为了看着宿泱,如今只是记忆混乱,还没到彻底毒发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宿泱毒发会是什么模样,以防万一还是看着对方比较好。
林怀玉这样想着,转身道:“既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德福在一边问:“那陛下,奴才还是带着人把沁春宫收拾一下?”
宿泱眉头一挑,看向德福,点了一下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沁春宫,但看德福如此熟稔的模样,林怀玉还真没说错,他们之间果真有什么被他遗忘的记忆。
宿泱便道:“朕也去沁春宫看看。”
林怀玉原本想拒绝,但看宿泱这副模样,只好先将话咽下。
罢了,宿泱如今没有那段记忆,沁春宫便沁春宫吧,他既然都回了京都入了皇宫,住哪里又有何妨?
林怀玉和宿泱一块儿到了沁春宫,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丝毫未变,林怀玉看着,眸光微动。
他知道自己那一把火有多猛烈,他还特地让林飞压着太医和宫人不准去通报,就是为了让那大火烧得能将他化为灰烬才好。
可如今这沁春宫原木原样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说没有丝毫触动那是假的。
林怀玉走到屋子里,推开门便看见里面原样的场景,仿佛这沁春宫从未损毁过。
除了那书案之上,已然没有了他的手稿。
他走进里面,只见书案上一尘不染,看样子是有宫人每日在这里打扫。
德福说也有人每日打扫着丞相府……
林怀玉垂了垂眸,心底不知是什么滋味。
“陛下!”
身后突然传来德福慌乱的声音,林怀玉回头,瞳孔一震。
只见宿泱望着沁春宫里头,整个人却仿佛僵在了原地,他眉头皱得死紧,面上显露出十分的痛苦来。
好半天,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吐出,宿泱猛的捂住了头,扶着门框跪了下来。
林怀玉走了过去:“陛下?你怎么了?”
宿泱没能说话,只是闷哼了一声。
林怀玉连忙对德福道:“去请周掌院。”
德福应了一声,火急火燎地朝着太医院跑。
林怀玉正要动,却被宿泱一把扯住了袖子,拽了回去。
林怀玉猝不及防地跌在了宿泱的身上,两人靠在门框上,林怀玉听到了宿泱砸在门框上的声音。
应该挺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