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并不大, 斜风细雨落在身上也不至于淋成落汤鸡,反倒让江南的炎热添了一份凉爽。
林怀玉走到半途,看着景翡:“你我不同路, 便在这里分别吧。”
景翡眨了眨眼,道:“就一把伞, 我给你送回去。”
林怀玉摇了摇头, 坚持道:“不必了,你有扇子, 拿它挡雨吧。”
季无忧:“?”
感情林怀玉没打算把伞还给他?
景翡只能冲着林怀玉无奈一笑:“那……生辰宴记得叫我。”
林怀玉浅笑着答应:“自然。”
景翡便在路口同林怀玉分道扬镳,他展开手里的扇子给自己挡雨,十分听话地回去。
林怀玉撑着伞在雨里漫步, 步伐不疾不徐, 朝着林宅缓缓走去。
宿泱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不靠近, 也没有落下脚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差这么一点点, 宿泱却也不敢往前多迈两步。
等这一段路走完, 林怀玉已经到了林宅门口, 他收了伞, 林飞便出来接他:“先生, 您回来了。”
林怀玉点了点头,回眸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一路的宿泱, 他没说话,宿泱也没说话。
林怀玉便走了进去, 林飞将林宅的大门合上,跟在林怀玉后面,将宿泱关在了门外。
林飞在林怀玉身后道:“先生, 方才陛下来找过您。”
林怀玉步子未停,只问:“他有说什么事吗?”
林飞摇了摇头:“没有,只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对您说,我就把你去游湖的事告诉他了,没有打扰到您和七皇子吧?”
林怀玉瞥了林飞一眼,没说什么。
宿泱要是真的找他有很重要的事,不可能跟了他一路却一句话也不说。
要么这事对宿泱来说没那么重要,要么这事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
既然不重要,林怀玉也懒得去一探究竟,他进到院子里,何清沥正等在他屋子门口,此时正下着雨,何清沥只能站在廊下,否则这会他应该会边在院子里喝茶边等林怀玉。
他看着林怀玉,没好气道:“一大早就没了人影,这毒是不打算解了?”
林怀玉笑了一下,从容道:“左右只是拖着而已,又解不了,能拖就拖,拖不了就死了吧。”
何清沥脸色一变:“你怎么总说丧气话!”
林怀玉淡淡道:“时也,命也。”
他在等那个人,可是一直没等来,那个能够解这个毒的人,主持那里也没有消息,说什么差一味药引,结果寻了这么多年,也真不怕他拖不住死了。
何清沥跟着林怀玉进了屋子,一边道:“你可不是这种信命的人。”
林怀玉朝他看去:“你很了解我吗?”
何清沥笑道:“也不能算了解你,但是知道你那些丰功伟绩之后,便能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一个信命的人,怎么会拼了命搅动大雍的风云,带着陛下逆天改命?”
林怀玉笑了笑:“你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当初为何不选择我?”
何清沥闭上了嘴,从药箱里取出了东西:“对了,陛下生着病,又急火攻心,上回我没给他开方子,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落脚,方大人什么时候来?”
林怀玉顿时看向何清沥:“陛下病了?”
何清沥点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淋了雨,有些风寒,加上急火攻心吐了点血,喝完药把风寒祛了再败败火就没事了,说不定他已经找大夫了。”
林怀玉皱了皱眉,看着窗外飘着的雨丝,想了想,对林飞道:“去开门。”
林飞眨了眨眼:“是。”
他跑到林宅大门口,一打开门就看见宿泱仍旧站着,直直朝他望着,看见门开,宿泱暗沉的眼眸中微微亮起一丝光亮。
林飞挠了挠头,和宿泱面面相觑。
宿泱问:“老师让我进去吗?”
林飞摇了摇头,在宿泱重新暗淡的眼中,道:“先生什么也没说,只让我来开门,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话音都没落下,宿泱已经进了院子。
林飞听不懂没事,他听得懂。
宿泱穿过回廊走到了林怀玉的放门口,看着林怀玉又在放血解毒,心底一颤。
每次看到林怀玉手臂上那无数道刀痕,他便心痛。
若不是为了他,林怀玉本不用遭受这样的痛苦。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何清沥替林怀玉诊治完,林怀玉的五感还未恢复,躺在光里,那眼眸半垂着,看不见一切。
宿泱没见过这样脆弱的林怀玉,他正想走过去,何清沥却拉住了他:“林大人让我给陛下诊治。”
宿泱一愣,被何清沥推着坐下,对方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脉,宿泱眸光柔和地看向林怀玉。
林怀玉……还是在意他的,对吗?
宿泱兀自提了提唇角,何清沥已经收回了手:“陛下怎么没有寻大夫啊?这风寒都两日了没好。”
宿泱却道:“无碍。”
何清沥却不听他的:“我去煎药,陛下照看一下林大人。”
他说着便离开了屋子。
房间里只剩下林怀玉和宿泱。
宿泱朝着榻边走了过去,看着没什么动静的林怀玉,知晓对方这会儿五感暂封,还没恢复过来。
他蹲下来,抬头望着林怀玉,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怀玉听不到他的话,自然也没有回答他。
宿泱就这样看着林怀玉,等到林怀玉五感恢复。
林怀玉的眸光缓缓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像只小狗一样蹲在他身前,他问:“何清沥呢?”
宿泱如实道:“他去煎药了。”
林怀玉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开,不去看宿泱。
宿泱也没说什么,就这个姿势看着林怀玉,好似怎么都看不够。
“药好了!”何清沥从门外进来,将药端在桌上,看了一眼蹲着的宿泱,轻咳一声,“陛下,喝药吧。”
宿泱这才起身,他看了一眼分外浓郁的药,皱了皱眉头,问林怀玉:“老师,这药闻着好苦,你能喂我吗?”
在知道林怀玉对他心软后,宿泱便开始得寸进尺。
林怀玉瞥了他一眼,神色冷冽:“不想喝现在就可以走。”
宿泱连忙道:“喝。”
他走到桌子旁边,用勺子一点一点喝着那碗药。
何清沥又端了另一碗给林怀玉:“你也喝。”
林怀玉看了他一眼,何清沥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就要看着林怀玉当场把药喝了。
不得不说,何清沥有时候确实还挺了解他的。
林怀玉轻叹了一声,左右他这里也没有甜的东西,只能将那碗苦涩的药喝下去。
何清沥这才道:“这不就好了嘛,老是吃甜的,药效都减淡了,你还得多喝几碗,不如别吃那个糖。”
何清沥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把碗拿了出去,路过宿泱的时候,看了一眼宿泱的药,居然还有一大半。
他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屋子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未发出声响,唯有宿泱一口一勺的药,缓慢地喝着。
林怀玉最终忍不下去,道:“你这药再喝下去,就该凉了。”
宿泱抿了抿唇,趁机从怀里取出一包方糖,放在林怀玉手边:“偷偷吃,别让何清沥发现了。”
林怀玉看着糖,失笑:“你一个大雍皇帝,怎么怕他何清沥?”
宿泱见他笑,也跟着笑:“我是不怕他,可是你需要他给你解毒啊。”
林怀玉挑了颗小的方糖含在嘴里,将剩下的包起来放到了枕头下面:“喝完药,等病好了就回京都吧。”
宿泱喝药的动作一顿:“我不想回去。”
他就知道林怀玉要赶他走,他故意慢吞吞地喝药,只是不想这难得的与林怀玉待在一块的时光飞快流逝。
林怀玉看着他,问:“大雍天子不坐镇朝堂,京都怎么办?”
宿泱道:“我交给赵襄宜了,你不是夸他厉害吗,我让他监国,代理朝政。”
林怀玉顿时皱起了眉头:“胡闹!”
宿泱见他生气,药也不喝了,只是看着林怀玉。
林怀玉呵道:“监国事关重大,你是准备日后把大雍交到赵襄宜的手里吗?”
宿泱笑道:“左右我日后也不会有子嗣,大雍早就后继无人了,能者居之,赵襄宜若真有这个能力得以服众,交给他也未尝不可。”
林怀玉紧紧皱着眉头,他能感觉到,宿泱没有说笑。
宿泱似乎觉得自己说的不够准确,又道:“当然,我有生之年定然会护好大雍,毕竟这可是老师替我打下的江山。”
林怀玉没好气道:“我可不全是为了你。”
宿泱笑容微顿,随即道:“无妨,老师的愿景,便也是我的愿景。”
林怀玉垂眸:“我不会同你回京都的,早在一年前我将京都有关于我的一切都抹去后,我便没有再打算回京都,你若是缺个人辅佐你,赵襄宜可以,方知许也可以,不缺我一个。”
宿泱心头一慌,连忙道:“我不缺人辅佐我,若非要选一个,那个人只能是你,老师不愿回去,是在怨我,我知道。”
林怀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赶人:“喝完了药就滚回去。”
宿泱没敢再和林怀玉顶嘴,只是喝药的速度仍旧很慢,一碗药愣是被他喝到凉了。
林怀玉哪里看不出来宿泱的心思,没好气道:“你是不想治病了?”
宿泱道:“我的病好的慢一些,你是不是就会多跟我说两句话?”
林怀玉瞥了他一眼:“不会,从现在起,我一句话也不会同你说了。”
宿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有些委屈道:“若是赵襄宜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会愿意同他回京都了?”
林怀玉突然就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