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场大雨,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将干燥的大地浇了个透,想来下完这场雨, 便入了秋了。
雨丝带着微微的凉意,落在院子里, 林怀玉看到了撑着伞朝他走来的景翡。
景翡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与第一天来大雍的时候截然不同。
他撑着伞站在不远处,没有进来, 只是望着林怀玉,问:“先生就这么不想同我成婚吗?”
林怀玉道:“我拒绝过你了,是你自己非要如此。”
景翡的唇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就这么在意大雍的陛下?你就这么喜欢他吗?他明明对你一点儿也不好。”
林怀玉反问他:“那你对我又有几分是真心呢?”
景翡道:“自然是满腔真心, 我说过, 你要什么我都会奉上。”
“是吗?”林怀玉冷笑了一声,“那你还用梵尘来要挟我?”
景翡这事自知理亏, 只好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愿,只能出此下策。”
林怀玉道:“既然知道我不愿, 为何勉强?你说我想要什么你都给, 可你和以前的宿泱有什么不同呢?都一样不愿给我自由。”
景翡眸光微闪, 大雨如瀑击打着他的伞面, 也击打着他的心, 半晌,他才笑了一下, 道:“你说的对,先生, 你总是在教我很多东西,宿泱能跟在你身边,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林怀玉没有说话。
景翡似乎还想挣扎一下, 又问他:“如果,我才是你的学生,如果我们才是……”
林怀玉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没有这样的如果,也不必做此假设,庸人自扰罢了。”
景翡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打破,他唇角噙着那抹苦笑,涩意在唇齿间蔓延:“先生,我要回大兴了。”
林怀玉的脸上无波无澜:“太子殿下一路平安。”
景翡道:“你可真是……无情啊。”
林怀玉自然知道景翡已经留不下去了,再在大雍待下去,恐怕大兴就要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林怀玉不否认自己的无情,目送景翡离开。
“找到梵尘了!”林飞落在回廊里,站在林怀玉身侧。
林怀玉道:“陛下在吗?”
林飞点头:“陛下早就带人埋伏了,现在梵尘已经就在陛下手上。”
林怀玉点了点头:“随我进宫一趟吧。”
林怀玉匆匆入了宫,德福一见他来,便将他引到宿泱的寝宫去。
林怀玉边走边问:“陛下如何了?”
德福道:“梵尘正在给陛下把脉呢。”
林怀玉点了点头,快步同德福到了寝宫。
宿泱见林怀玉来,眼前一亮:“老师!”
林怀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梵尘一眼。
梵尘和住持一样,都是出家人,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眉眼间带着怜悯,不过住持一直待在灵山寺,而梵尘更喜欢云游四海,这些年在外面帮他寻找解毒之法,他也乐得自在。
梵尘收回了手,见到林怀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故友相见,此刻却不是叙旧的好时机,他眉心轻皱:“陛下这毒颇为奇怪,四种毒在体内,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林怀玉直接问:“可有解毒之法?”
梵尘却摇了摇头,为难道:“若是下毒之人都没有办法,恐怕这世间,无人能解了。”
林怀玉拢着眉心,深深望着宿泱。
宿泱却朝着林怀玉安慰似的一笑:“没事,说不定这毒在朕体内能撑个五六十年呢。”
林怀玉眉心拧得更紧,这种极大的不确定性,一不留神就要了命的,怎么能够如此淡定?
宿泱眼神示意了德福,德福连忙引着梵尘道:“大师这一路也辛苦了,不如去用个膳吧。”
梵尘看了林怀玉一眼,道:“行啊。”
屋子里便只留下了林怀玉和宿泱两个人,宿泱唇畔还挂着一抹浅笑,好似那个随时都可能死掉的人不是他:“老师不必如此忧心,其实我能救到老师就已经很满足了,至于我能活下来,活多久,都是我赚的,不是吗?”
林怀玉并不赞同他的话,脸色不虞:“你是天子,大雍的皇帝,你怎么能……”
宿泱却笑着打断了他:“我都知道,但是老师,天子也是人,会生病,会中毒,也终有一天会死,早一些晚一些,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只想在我活着的时日里,能多看看老师,我就心满意足了。”
林怀玉没能再说话。
他其实听过很多次宿泱对他说这种话,说想要一直陪着他,说想和他在一起,可都没有这一次令他悸动。
他以为他的心早已如同死水,掀不起半分波澜,可当宿泱捧着一颗心放在他的面前,任由他践踏,他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宿泱似乎想一股脑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给林怀玉听:“我知道我之前做了很过分的事,让老师伤心难过,我也不奢求老师原谅我,接受我,我只希望能天天见到老师,就很高兴了。”
林怀玉的喉间微微发紧:“你……”
宿泱似乎被拒绝的多了,也知道林怀玉不会轻易接受他,于是主动道:“老师不必多说,我都知道,不过……我可以天天都见到老师吗?”
林怀玉不禁道:“你如今不是日日都跑到我府上吗?”
宿泱低笑了起来:“是啊,老师都没把我赶走,那我可就要赖着不走的久一些了。”
林怀玉循着话道:“得寸进尺。”
宿泱笑了笑,忽的咳了起来,咳着咳着,血从他的口中溢了出来。
林怀玉瞳孔微微放大,刚要抬手,宿泱先一步用衣袖擦掉了唇边的鲜血,再度宽慰林怀玉:“没事,我吐着吐着就习惯了,老师以前也经常咳嗽吐血,我那时候竟然不当一回事,我可真畜生。”
宿泱似乎也习惯了替林怀玉骂自己,说的话都十分顺口,倒让林怀玉皱了皱眉头。
宿泱果真变了许多,从前不会如此轻慢自己。
林怀玉抿唇:“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宿泱笑着道:“老师别原谅我,最好这辈子都别原谅我。”
如此一来,林怀玉便不会深陷其中,日后他若真死了,林怀玉也不会太难过。
林怀玉挑眉:“你可不要后悔。”
宿泱轻轻点了一下头:“不后悔。”
从他知道自己这毒无解之后,他便释然了,他不要林怀玉原谅自己了,就让林怀玉一直恨着他,他有生之年,可以对林怀玉很好很好,而林怀玉也可以毫无负担地接受他的好,最后面对他的离开,也可以不伤心难过。
这样,对谁都好。
宿泱觉得,这样也不错。
可林怀玉哪能猜不到宿泱的心思,他越是猜到猜透了,心里才越是闷得慌。
他出了门,朝着御花园走去,梵尘竟在不远处等他,那人站在花丛里,手中捻着那串珠子,眸光中好似蕴了一道水光。
“好久不见。”梵尘率先开了口。
林怀玉走到他的身侧,道:“好久不见。”
梵尘道:“事情我都听说了,你的毒解了,本该是喜事一桩,可惜,以命换命,造化弄人。”
林怀玉冷哼了一声:“当年棋差一着,不曾想先帝在我身上下的暗棋,如今才显现出来。”
梵尘只道:“一切皆有命数。”
林怀玉眸光一闪:“我若是信命数,早就死在幼年之时了。”
梵尘闻言,倏地望向林怀玉。
林怀玉问他:“若是知晓这四种毒的毒物,是否能配出解药,哪怕是四种对应的解药,一起服下呢?”
梵尘道:“这谈何容易?世间剧毒莫过于此,更遑论做出解药,灵祭族人都无法解开,我又如何能做到?”
林怀玉望着前方,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