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纪坐在原地, 视线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缓缓移动。
老婆婆注意到青年的视线,直接坐到了祁纪的身边,语调中充满慈祥:“怎么样, 我就说你们会合得来吧?”
直到这个时候,选择坐在祁纪斜前方的男人才向这里投来淡淡的一瞥。
出现的突然又毫无道理的贺止鸣看上去有些疲惫, 黑眼圈异常显眼,原本就属于狭长型的凤眼半耷着,在对上祁纪的视线后眼底也没有升起任何祁纪预料之中的情绪, 反而是直接收回视线,向后一靠, 一副准备闭目养神的模样。
原本因为遇见预料之外的人而失控的心跳逐渐趋于平缓, 祁纪很快就发现,对面的人虽然和贺止鸣看上去很像,但并不是一个人。
准确的来说,这个看上去很像的外貌并不是真实的, 而是基于祁纪的幻象补全出来的。
之前也说过,哨兵在暴走之前会下意识的想尽办法来发泄自己堆积的压力, 除了像是养花养草之类的主观意识驱使下的行为,身体也会在哨兵本人没意识到的情况下试图自救。
一些哨兵在压力过大的时候, 会无意识地放松对精神海的管控,通过让部分压力扩散出去的方法减轻意识海的负担。
这是一种有效但危险的行为, 类似于人体内的免疫系统,只管减轻哨兵意识海的压力,但不管哨兵会不会因为意识涣散而出现痴呆或者脑死亡之类的什么其他问题。
不过和免疫系统有些不太一样的是, 免疫系统只折腾宿主一个,而哨兵精神力扩散会影响到其身边一些对精神力比较敏感的其他人。
比如无辜路过的祁纪。他现在看见的贺止鸣,就是在感受到对方的压力后, 再根据这种压力反馈的幻觉。
像是桑离这样的哨兵,或者一些有潜力,但是并没有真正觉醒的普通人也会受到或多或少的影响,而且短时间内发现不了异常。
祁纪并没有真正研究过精神力扩散对于其他哨兵或者普通人的影响,尤其这一世他还没见过这种案例,也不知道和上一世会不会有所不同,所以在意识到现场实际发生了什么之后,下意识地想扭头,查看余光中另外两人的状态。
不料,还没等回头,祁纪就被老婆婆的热情打断了动作。
“不好意思,我家的孩子稍微有些腼腆,平常不爱说话。”
老婆婆对自己儿子的样子像是习以为常,言语间满是亲妈式维护:“虽然看起来那个样子,但手艺是一等一的,刚刚我也跟他说过了,你们喜欢哪个都可以商量。”
“那我就先谢谢了。”祁纪这次正大光明地望向魏林深的方向:“可以帮忙选一下吗?我相信你的品味。”
虽然说买木雕只是借口,但就现在的情况确实需要支开其他人,搞出一个相对安静一点的环境进行治疗。
魏林深一下子就明白了祁纪的意思,看了他两眼,便顺水推舟道:“好,我先去看看,具体一会再聊。”
魏林深周身环绕着靠谱的成年人的气质,老婆婆的视线在两边游移片刻,随后恍然大悟道:“看你这么年轻,没想到孩子那么大了啊。”
本来正在观察老板娘儿子的祁纪:“?”
祁纪望向魏林深,结果这人并不正经澄清,而是老神在在地说:“不是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我现在给他付钱而已。”
祁纪:“???”
老婆婆看上去大受震撼,吞吞吐吐地说:“……啊,这样啊,也挺好。”
魏林深虽然四十多岁,但是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再加上祁纪这边看着青春靓丽的,所以老婆婆第一反应就是父子。
在被魏林深这么一暗示之后,过了一辈子淳朴日子的老婆婆虽然心底震惊,但是很快就接受了这种对她来说有些许超前的关系。
老婆婆很快缓过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尴尬,直接起身向着不远处的作品库走去,想给魏林深好好介绍一下。
“你们是要放在卧室里吗?喜欢什么动物?仙鹤怎么样?”
还能送子。
在意识到这次的客户并不需要这项业务之后,老婆婆猛地一顿,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在事情变得古怪之前成功咽下。
该说不说,老婆婆接受得比祁纪本人都快。
魏林深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介绍了。”
祁纪哀怨地目送两人离开,随后望向再长剩下的另一个人。
桑离自从祁纪接受挑战之后便不怎么说话,此时被祁纪用目光暗示离开,也只是耸耸肩就乖巧地服从了。
祁纪因为桑离的果断愣了两秒,但很快回过神来。
眼前的哨兵还在危险期,虽然说他可以处理,但终究是症状更轻的时候更好治疗一些。
桑离的异常就等一会再研究吧。
想到这里,祁纪再度开始打量不远处的哨兵。
对方虽然暂时被迫用着贺止鸣的脸,但只要多看上两眼就能发现是和贺止鸣并不相同的类型。
比起经常将自己收拾得一尘不染的研究员,眼前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被从工作室里拉出来,仔细看衣服上还沾染着些许不易清理的碎木屑。
裸露出的小臂肌肉紧实,并不是在健身房中经常能看到的那种特意锻炼出的单纯为了观赏的类型,而是经过日积月累的积攒形成的流畅而实用的线条。
看来是真的很喜欢雕刻。
祁纪简单回忆了一下之前看过的各种木雕,那些小动物的脚底都刻着【许青】二字,这应该就是对方的名字。
两个陌生人独处,又没人开口说话,祁纪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底感觉有些怪异。
……不过为什么会是贺止鸣?这种幻觉是怎么出现的?
偷偷腹诽片刻,祁纪便沉下心来,打算赶紧将重要的事情干完。
如果是平常,祁纪会先试图通过闲聊分散许青的注意力,之后再无声无息地进行治疗。
但这次既然已经决定要将对方的记忆抹除,那粗暴一点也没关系吧?
这样想着,祁纪在藤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左腿压着右腿,整个人向后斜靠着椅背,右臂支撑在扶手上,拄着脸颊,金色的眸子像鹰隼一样紧盯着许青,看上去散漫却危险。
许青虽然垂着眼,但余光肯定能看见祁纪这边的动作,整个人不明显的一僵,浑身散发着茫然与无措。
是祁纪之前从未在贺止鸣脸上见过的表情。
两者的区分大了起来,被影响的意识开始松动,视线中许青的五官也逐渐模糊,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
不再等待,祁纪闭上双眼,隔绝外界干扰,精神触手向外延展,从未被其他人感知到的另一个世界中没有人类建筑和自然风景,有的只是一个个孤独又疯狂的灵魂。
许青的意识十分好辨认,如果把别人比作光点,那许青的辨析度便明显要低一些,仿佛被打了马赛克,越往外围越模糊,中心的颜色便也越浅。
而中心的颜色越浅,证明意识海主人的状况越危险。
祁纪缓缓闯入许青的意识海,这感觉像陷入一面镜子,一开始阻力会比较明显,但逐渐就会变得顺滑,意识再度回笼的时候,眼前便是和之前极为相似,又有些许不同的景象。
如果说原本屋子里除了堆积了各种木雕之外还算正常的房间,现在的空间更像是由各种木头组成的,包括之前的铁门,或者天花板上的灯具,其材质都变成了各种各样的木材。
连处在其中的人也不例外。
刚想起身,发现自己连扭头都做不到的祁纪:“……”
祁纪仔细辨析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现在字面意义上的像块木头,所有的关节都无法活动,甚至嘴唇都是封死的,全身上下唯一能缓慢移动的,是他的眼睛。
祁纪:“…………”
人生中从未遇到过类似的情况,祁纪下意识望向斜前方的许青,随后便发现这人连自己都不放过,只不过拥有更为精致的球形关节,让这个紧闭着双眼的木偶理论上可以正常活动。
……欺负外来户是吧?
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特殊,祁纪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祁纪现在所处的位置在许青意识海的外围,在这里无论干什么许青的反应都会比较慢,所以为了效率,他本应在骗过第一层潜意识后,进到更为深入的地方,之后再进行一些细节操作。
而且和之前系统而简单的梳理不同,这次许青本人情况特殊,再加上还有一个更改记忆的需求,所以最好祁纪本人到场才好。
毕竟记忆这种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不小心在更改版里造出个一看就觉得不对劲的BUG,虚假的记忆是经不起仔细琢磨的,很快就会露馅。
不过好在,虽然身体被暂时困住,但祁纪的精神还是自由的。
许久未见的小红鸟从祁纪的意识海中振翅而出,与平常像个球似的形象不同,此时祁纪的精神体犹如一颗赤红的彗星,那并不是真正存在于世间的任何一种生物。
只存在于幻象之中的凤凰缓缓降落在祁纪身侧的扶手上,虽然主体不足半米,却拖着又长又华丽的尾巴,看上去气势十足,优雅又神秘,羽毛上的暗纹仿佛都在发光。
精神体和本体之间的联系可强可弱,只要控制的好,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代替祁纪去完成工作。
不需要沟通,精神体很快便明白了祁纪的诉求,就在它准备上路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突然响起。
“很漂亮。”
祁纪被许青的搭话吓了一跳,不过毕竟突然出现的精神体本来就可能会引起潜意识的注意,这也算是普遍情况。
好在潜意识中也经常会出现一些违背常识的事情,所以现在的情况也不是糊弄不过去。
至于为什么在“外面”看上去根本不想搭理他的许青突然搭话,祁纪将这归到了精神体的身上。
毕竟从对方的作品看,许青很喜欢小动物的样子。
祁纪含糊地回答道:“谢谢。”
许青又说:“和你很配。”
“……谢谢?”
祁纪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许青:“我模拟过无数种可能,但你总是证明我的想象力是多么的浅薄,每一次都让人印象深刻。”
明明顶着许青的脸,对方说出的内容却让祁纪心底一颤。
在祁纪的注视下,人偶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含笑道:“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