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总。”站在最后方,原本不打算出声的李复严,忽然开口打了招呼,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门口所有人纷纷朝里头投来视线,几位土老板察觉把这尊神挡人群外了,慌忙自觉往两边让出一条道。
视线顿时敞亮起来,陆昌元这才看见李复严,笑得更开怀,伸出手朝他道:“以为只有邱总在,没想到李总也来了,真是好久不见。”
李复严走上前,抬手与陆昌元客气地握了下,“别来无恙。”
话似在回应,视线却转向站在陆昌元旁侧的人身上,稍稍垂着眼皮,让人看不出情绪。
头发短了,束在脑后,大概只有其肩长度。瘦了点,脸部线条比二十出头时更清晰,化着淡妆,成熟了,也更有气色了。穿了身白色无袖贴身连衣裙,V领,胸口有几颗装饰的纽扣,干练不失妩媚。
陆昌元是个十足十的人精,一眼就察觉李复严眼神中的异样,而夏昙在他的注视中,也显而易见僵住,尽管只有半秒。
陆昌元了然于胸,却面如平湖,只乐呵呵地问:“李总和夏昙,认识?”
李复严收回手,不回答,或者在等她的反应。
夏昙也确实先开口了,笑着利落否认:“不认识,第一次见李总。”
李复严脸色明显顿了顿。
不认识?几年不见,鬼话连篇。
他喉头一梗,紧接着也沉声道:“嗯,不认识。”
陌生男女,却这么明目张胆地多几分关注,意味又是不同了,陆昌元笑两声,也不再追问,只是如常介绍道:“严丰资本的另一位创始人,李复严。”
既而又意有所指地补了句,“和邱总不一样,我们李总可是黄金单身汉。”
夏昙没有丝毫尴尬,直接爽朗地接下话:“跟陆总应酬总能有好事,回回都能认识钻石王老五。”
陆昌元哈哈大笑 :“说不准人家也爱认识你这样的美女老板!”
玩笑完,也不等屋里几人接茬,他直接抬手告别:“就不打扰各位谈生意了,我和夏昙也有局,回头再聚。”
一行人又是官腔官调地告别,夏昙跟着陆昌元离开,从那句“不认识”之后,目光没在李复严身上停留半秒。
李复严沉默地回坐,端起酒杯一口喝完,五十多度的白酒,脸上立刻泛红晕。
邱亿丰朝他使眼色,低声问他what’s wrong,李复严撇过头,一声不吭。
倒是饭桌上几位土老板被刚才这段小插曲岔开话题,聊开了,没人注意到李复严的异样,反正在他们眼里,这位李总一贯就是这幅不顺眼的神态。
其中一位光头兴致勃勃道:“陆昌元这几年风生水起,国际物流越做越大,去年直接买了家船公司,人也越来越派头,天天和美女谈生意。”
另一位手戴佛珠串的见缝插针拍马屁,“肯定有点本事,不然能成严丰大客户,李总和邱总看人眼光绝对准。”拍完他又话锋一转,“不过今天带的这女人,我倒不是第一次见,上次在杭州也刚好看到陆总,这夏总也一旁带着。”
“优敏外贸,我有印象。”第三位穿polo衫的老板说:“也算义乌外贸大公司了,一开始搞些配饰工艺品,销中东非洲,最近四五年发展起来,做全品类全球供应链,还说要弄什么海外电商,路子广的很。”
光头问:“你知道这么清楚?”
Polo衫说:“我儿子也搞外贸的嘛,听他讲的。夏昙这号人在义乌还挺有名,据说七八年前她跟老黑做生意,被逃了单,她一个女人直接带人去坦桑尼亚把老黑逮回国了。”
邱亿丰听着觉得有趣,也跟着加入话题,问道:“胆子真大,那钱要回来没有?”
“老黑没钱,能怎么要,总不能把人卖了。”polo衫说得起劲,还拍了下桌子,揭晓道:“夏昙气不过,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直接把人用诈骗送进去吃牢饭!最离奇的是,过两年这老黑出来,夏昙还敢跟他做生意,把之前亏的那笔钱全赚回来了。”
“确实厉害。”邱亿丰赞叹,朝李复严说:“She is a badass。”
一桌人哈哈笑,只有李复严拧着眉若有所思,压根不搭腔,局外人似的
笑完,佛珠串接话道:“不过年轻女人嘛,有本事赚小钱容易,生意干这么大就不简单了,指不定背后有多少个陆总怜香惜玉帮一把。”
光头另有看法:“老陆都快六十了,搞什么年轻女孩子,看他们刚才手都没拉一下。我估计这夏昙是跟他儿子,帮准儿媳妇搭把手不是天经地义。”
几位老板又是哈哈笑,邱亿丰这回没搭腔,夹着菜装听不见。这也是他最讨厌跟这种中年暴发户谈项目的原因之一,人糙话糙,句句把女人当谈资,不管优秀的不优秀的,到了他们嘴里全成了情色八卦。
他瞥瞥李复严,依旧面色阴沉的模样,竟然还主动往杯里倒酒,不知往嘴里灌几轮,明摆着不耐烦。
邱亿丰心知他也待不下去了,反正刚才正事说得差不多,这氛围再谈也谈不出结果,不如干脆散了吧,等下礼拜直接甩份最终估值报告,成就成,不成就拉倒,再压榨Felix去挖别的项目就是。
几位土老板八卦得差不多,佛珠串一句话总结:“不管老子儿子,搞定一个都算有手段。多大年纪都逃不过美人圈套!”
李复严把酒杯用力放到桌面,玻璃相碰,发出突兀尖锐的撞击声。
包厢里瞬间寂静。
几位聊起劲的土老板们齐刷刷把视线往一个方向投。但他们显然不是在看李复严,因为他的杯底撞击被再次响起的敲门声掩盖。
几分钟前离开的夏昙又出现在门口,手扶门框,洋着笑说:“刚才忘了给老板们名片,现在来补上,不晚吧?”
前一秒还在背后碎嘴子的几人,后一秒就换了副嘴脸,乐呵呵地说夏总给名片,我们当然要收着。
夏昙便走进来,一张张递。先是给邱亿丰,再逆时针转,光头,polo衫,接着是佛珠串。
她十指和中指夹着名片,微微倾身,把名片塞进佛珠串的指缝里,笑盈盈地说:“老板要是以后扩展业务做设备出口,一定要第一个考虑优敏。”
佛珠串闻到夏昙身上的香水味,红光满面,大笑着说:“好,好,夏总这么优秀,一定考虑。”
夏昙笑得眯起眼,透出几分危险的光,口蜜腹剑:“不过也要提前提醒您,万一跟我合作,千万要小心,不要像别的男人那样,落了我的圈套。”
佛珠串瞬间僵住,瞪大眼睛,尴尬要从七窍里涌出来。她这是听到他们刚才的闲谈八卦了!
夏昙才不管他,话落依旧是得体的微笑,再往前走两步,递出最后一张名片,跟喊其他人完全相同的口气,客气地唤道:“李总。”
李复严垂眸,盯着她的手。细白光滑,没有茧子,涂着精致的裸色美甲,和从前完全不一样,像换了个人。
见李复严垂着眼,不接,夏昙收了几分笑,也作势收回手,装着好脾气说:“看来李总看不上我们这小买卖,那等以后有机会…….”
“抱歉,喝得有些多。”李复严打断她,接过话,又抬胳膊接名片,不知有意无意,没把控好距离,指尖捏住名片的同时,触到她的手心。
夏昙瞬间不动神色收回手,直起身,若无其事地和一行人挥手告别,利落地转身离开。
等人彻底不见身影,佛珠串吹胡子瞪眼,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说:“什么女人,不知好歹,这样能做什么狗屁生意!”
李复严拿着名片,正反翻着看,白底烫金字,印了公司logo和她的名字,没有头衔。但没有头衔往往是最大的头衔,谁都心知肚明。
他看着金闪闪的“夏昙”两字发怔,忽然低笑了声。
十年了,确实有变化,要搁过去,她能直接上去甩人两个大嘴巴。但到底也没变,还是这副吃不了半点亏的脾气。
一顿饭局吃了将近三小时,后半程李复严话里话外更犀利,没给人留一点余地,最后几位土老板像落水狗,被他灰溜溜地“赶”回去等消息。
邱亿丰没沾酒,打算自己打开回家,但还是陪着李复严在外面等司机,顺带批评他几句:“你今晚态度实在有些差。”
李复严反问他:“对这些人你能说出好话?”
邱亿丰认为自己比他好:“至少我不摆脸色,好歹之后有可能投钱,忍忍就好了。不是你跟我说,入乡随俗,做实体的暴发户就这样。”
李复严闭口不言,当没听到,朝着远处的路灯放空。
邱亿丰心思一转,搭着他肩膀问:“你跟优敏那位夏昙其实认识,对不对?”
李复严喝多了酒,头昏脑胀,脑子里净是些甩不开的身影,也懒得跟他周旋,直接承认了,“嗯。”
“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
李复严只挑想回答的:“很多年了。”
邱亿丰换个问法:“你们有过节?”
李复严闭了闭眼,沉默几秒,说:“前女友。”
“What?”邱亿丰一激动,下意识讲更熟悉的英语,“ex-girlfriend When did you have a relationship?Haven't you always been flying solo”
李复严皱眉,推开他,“小点声,聋了。我三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
“Just tell me already!”
“十年前。”李复严只给出个模糊的答案。
邱亿丰努力回忆过去,终于从记忆深处扒出蛛丝马迹,不可置信道:“不会是你回国那年,让我帮忙介绍一个病人去我uncel的医院...但你不是说,她是你老家房子的租客?”
李复严揉太阳穴,装头痛不回答。
邱亿丰瞧这无意多说且一脸醉酒伤痛的模样,选择尊重他的隐私,拍了拍李复严的肩膀,安慰道:“不管怎么样,这段失败的恋爱至少再次证明了你的投资眼光非常好。”
李复严侧头睨他,用眼神问什么意思。
“十年前小乡镇开小店铺,十年后经营外贸大公司,你选恋爱对象的风格和选项目一样,都是潜力股。”邱亿丰自以为地夸道:“有句谚语不是说,草鸡飞上枝头做凤凰。”
李复严拧眉,纠正他:“这是贬义的。”
邱亿丰立马跟了句sorry,“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
李复严头疼地回忆,当年的夏昙,怎么能算草鸡呢?非要比喻的话,她大概是只还没来得及走出小地方的火烈鸟,好斗急躁,鲜艳生机。
而现在,凤凰吗?或许他得试图找机会,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