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昙有个特别好的习惯,不管白天发生什么事,晚上总能睡得香,越不舒心,代表精力消耗越大,越能睡得好。因此昨晚周康走后,她倒头就入梦,一觉到天亮,第二天竟然醒得比平时还早。
没到店里开门的时间,躺着也无事可做,夏昙便干脆起来给夏菲菲做个早餐。刚好冰箱里还剩两个鸡蛋,再取一把挂面,简单煮一煮就好。
但刚到院子,灶台才点燃,夏昙一下想起昨晚李复严的警告,瞬间没了做饭的心情。
烦躁地挠了挠头,又朝旁边那两堆冬季尾货踹了一脚,夏昙终究还是关掉火,把东西重新放回冰箱,撸起袖准备立刻收拾院子。
这批货说多不多,叠起来也有两米高,楼上是肯定没地方放了。杂货间给了夏菲菲住,不管要住三五天还是一两月,总归是给小女孩的临时住所,不能让杂物叠的满满当当。夏昙自己的房间更是不行,桌子椅子沙发衣柜床,挤满后就只剩下落脚地了。
她在院子里叉腰站着往四处看,考虑该怎么给这些东西找个好去处。琢磨大几分钟,终于发现一个好地方。
院子的楼梯直接通向二楼,上去便是左右两个房间,但再往三楼,还要转过一个大拐角,那里有将近三平的空地,只摆了几盆房东阿姨不要的早就枯萎的植物。
严格来说,这点空间也属于二层楼道,夏昙也有使用权,但之前,除了偶尔受房东阿姨邀请上楼吃饭,她几乎不会往这来,也算是默认放弃这片地方,给房东夫妻留足私人空间。
但现在夏昙可不这么想了,跟这位多事新房东没必要客气,她丝毫没有犹豫,直接撸袖子开干。
把拐角的枯花枯草搬到院子就费了她老大劲,虽然花草死了,土还在,单个盆就有十多斤重,连着搬了两个她就扶着腰直喘气。
夏菲菲睡得早,也早就醒了,起先不敢起来,听见外面的动静才穿好衣服从房间探出脑袋,看见夏昙在搬东西,她连忙上去帮忙。夏昙没拒绝,但也没指望十岁的小女孩能有多少力气,没想到夏菲菲真有点劲,有她搭把手,剩下两个更重的大盆轻松就挪到了院子。
接着便要打扫拐角的卫生,这个容易,夏昙自己就能搞定。她插着腰抹了把汗,对夏菲菲说:“饿不饿?剩下的我来,你出去买点早饭吃。”
以免夏菲菲像昨天那样推三阻四,这回夏昙依旧把由头往自己身上揽,“昨晚没吃饱,一大早又干体力活,我快饿低血糖了,你赶紧出去买点早饭,房间的抽屉里有零钱,自己去拿。”
接到任务夏菲菲果然立马答应下,取了钱就飞快跑下楼,从院子出去往街上走。
夏昙提了桶水,拖完拐角地面,顺便把楼道墙面的瓷砖和扶手也擦了个干净。
平时少来这里,就算经过也是径直往楼上走,因此她在搬来近三年的今天才真正注意到,通往三楼的楼道墙面,竟然贴了数十张褪色的橘红奖状。
夏昙双手撑着拖把,仰头一张张奖状往上看。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体育之星,数学竞赛一等奖,演讲比赛第一名……每张奖状的首行都写着获奖人的名字,李复严。
她暗暗腹诽,演讲第一名,他还会演讲,不会一开口就把老师气死吗。
怪不得这人昨天来她店里时,都不介绍自己,直接自信地报出大名,这是觉得她肯定会认得这栋房子的大奖得主吗。
真是自恋鬼。
“夏女士,二楼是你的地盘,但三楼应该不是吧?”
夏昙正看的出神,被上方传来的声音打断思绪。她条件反射地往上望,瞧见李复严穿着身藏蓝色睡衣,单手扶着楼梯栏杆,微微俯身朝她看来,眉头紧锁,眼里都是刀子,脸色黑的吓人。
她一边又腹诽两句,大早见煞神,晦气,一边把看奖状时不经意间跨了两节楼梯的左腿快速收回,接着提起嘴角,假笑两声,说:“李先生,起的挺早嘛。”
李复严脸色又黑了几分。他不是起得早,而是才睡下不到两小时。
回国要倒时差,李复严处理了大半夜邮件,又看了几小时书,终于在天色蒙蒙亮时有了困意,但刚闭眼没多久就听见楼下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接着又是姑侄两隐隐约约的说话,再后来成了哗哗啦啦的水声,李复严实在忍无可忍。
“如果你能安静一点,我至少还能再睡三小时。”
夏昙恍然大悟。大清早脸拉到脖子,原来是她扰人清梦了。
有点儿愧疚,但不多。
夏昙理直气壮地解释:“不是你要求收拾院子嘛,白天我要开店,没空,只能早点起来弄,而且早收拾早安全嘛。你看,我这地刚拖干净,正准备把那些容易着火的东西搬过来呢,你再忍忍,等会儿睡,再等…半小时吧。”
夏昙说着就提起水桶提到院子里倒掉,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啦啦洗了半晌,接着开始拨弄那堆货,嫌装货纸箱裂开,又翻出一捆透明胶带撕撕撕一顿绑,最后抬着一个箱子往二楼拐角走。
没想到箱子太重了,她刚走几步就坚持不住,只能把东西放在地上,一节一节楼梯往楼上拖,发出咚咚咚的重物砸击声。
李复严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站在三楼连廊处,盯着她前后忙活了五分钟,制造更多让他头痛欲裂的噪音。
夏昙没回视他,但料想也知道是什么样的目光,如果他的眼神真的会冒火,那她的后背早已经被烫出二十个大洞。
拉着货拖了半层楼,夏昙再次累的喘气,这比刚才搬花盆还难,毕竟重的多。她趁休息的几秒钟探头往院子外面望,想着夏菲菲怎么买早饭还没回来,要是小孩在,也能再搭把手在另一边抬一抬,总比这样拖着省力些。
歇了半分钟,没等到夏菲菲回来,倒是等到李复严下了楼。
他半个字没说,只在夏昙身边停下脚步顿了顿,紧接着弯腰抱起那个装着尾货,至少七八十斤的大箱子,转身如履平地快步上楼,把箱子卸在夏昙整理好的拐角。
见夏昙愣在原地还没跟上来,他转头问了句:“放这?”
夏昙缓缓点了点头,一脸见鬼的表情。
“还有哪些?”他从二楼指向院子里剩余的几个箱子,“全部搬上来?”
夏昙又点了点头。
李复严还是二话没说,阴沉着脸下楼,再次搬起箱子往上走。这回夏昙反应过来了,他估计是想帮忙早点收拾完,好睡个安生觉。
夏昙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不管人家出发点如何,总归是帮了忙,她也摆上笑脸追上去搭一把,想从另侧帮忙抬,刚伸出手,李复严却侧身躲开,说:“我一个人更快,不用你。”
他的肤色挺白,因为使力,手背和小臂上的青筋凸起十分明显,像一支支生长出的植物茎脉,轻盈却有力量感。
夏昙多看了两眼,这双胳膊的主人已经不耐烦了。
“夏女士,让一让,你挡路了。”
既然他愿意一个人承担所有活,那夏昙也乐得轻松,立马收回视线,往边上退了一步让出楼梯。
夏菲菲刚好回来了,见姑姑抱着臂站在一旁观望,昨天见过的那个叔叔抬着箱子跑上跑下,一时之间分辨不出什么状况。
夏昙招手让她来灶台边架着的折叠桌旁,解开装早餐的塑料袋,心情大好地夸奖道:“我看看买了什么,鸡蛋卷饼,油条,这是牛肉包子嘛,还有豆花,是不是隔壁街头那家早餐铺买的,真棒,都是我喜欢吃的。”
夏菲菲也被夸高兴了,咧开嘴角露出大白牙。
夏昙咬了口蛋饼,“就是买太多了,我们两能吃完吗?”
夏菲菲听她这么说,笑容也淡了,小声说:“吃不完可以剩下,我当午饭。”
夏昙看出自己随口一句话又让夏菲菲多想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灵机一动找补道:“没关系,刚好房东叔叔帮我们搬东西,我们请他吃早餐,还好你买的多,不然得跑一趟再买。”
夏菲菲知道自己没做错事,连忙用力点头,笑容也重新荡开,喝着豆浆顺势往楼梯上正在忙活的身影看。
李复严动作很快,已经在搬最后一个箱子。清晨凉爽,但毕竟是夏天,气温不低,稍稍动几下就会流汗,他额前的碎发湿了几簇,后背也冒出细密的汗珠,沾上棉质睡衣,留下比衣服颜色更深两分的湿痕。
院子里照进晨曦,落在夏昙刚搬下来的几盆枯花枯草上,种的植物虽然枯败,但泥土里长出新的杂草,叶片上挂满露水,在阳光照耀下闪金光。
夏昙抬头看着李复严,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解了两颗睡衣扣子,露出半段锁骨,也像那几片叶子,有露水,泛着光。
“箱子都弄上来了,希望夏女士稍后可以保持安静,不要再制造出噪音。”
露水说话了。
哦不,是李复严说话了。
夏昙一激灵,连忙继续嚼嘴里的蛋饼,又提起一袋早餐朝他示意,吞下嘴里的东西正准备开口,李复严却说完话就快步上了三楼。
夏昙见他这样,也懒得多费口舌,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痛不痒地喊了句:“谢了。”
不出所料,李复严没任何回应,自顾自进了房间,只传来一声关门声。
“切。”夏昙白了一眼,收回视线。
夏菲菲又盯着桌上的早餐发愁。姑姑说很饿,所以给她买了双人份,如果她吃不完,那只能自己撑一撑,如果实在撑不下,只能像刚才说的,留着中午吃,还能省了午饭钱,不然浪费了,姑姑可能会像爸爸那样生气。
“房东叔叔不吃早饭?”夏菲菲再次提议:“那多出来的东西我中午一定会吃掉,不会浪费的。”
夏昙也头疼了,想了半晌,终是提上袋子说:“他吃吧,我去问问。”
站在二楼的拐角,夏昙仰头朝上喊:“你还没睡吧!”
“你要不要吃早餐再睡?”
“李复严!就当感谢你帮我搬东西了!李先生!”
李复严用了很大劲拉开门,门板撞上墙面发出闷响,他连脚步声都沉沉,每一脚都带着愠怒,依旧走到三楼的楼道里往下望。一句话没说,但眼神已经把夏昙千刀万剐。
夏昙却没注意他的眼神,目光直往下移。这人竟然已经脱了上衣,光着上半身。
也是,流了那么多汗,那件睡衣确实得换了。
夏昙晃着手里的早餐说:“你吃一点再睡?”
“我不吃。”李复严的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能听出警告的意味。
夏昙在心里默念,再说一句,最后说一句,他要是还这幅态度,她绝对不再热脸贴冷屁股。
“菲菲买多了,我们吃不完,而且空着肚子太久会胃痛吧。是隔壁街头那家早餐店,以前徐阿姨给我推荐的,她说你上学时候每天早上都是那家店吃。”
话音才落,李复严的脸色明显缓和,甚至有几分错愕一闪而过。默了两秒,他终于往下走了半层楼,扶着楼梯栏杆往下倾过半身,抬手接夏昙手上的东西。
夏昙却只是微微伸手,不太积极地给他递去,好似故意不让他够到。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夏昙的打量更加肆无忌惮起来,视线像触手,扫过他上半身裸露的每一寸皮肤。
薄肌,宽肩,窄腰,因为皮肤白,肚脐眼往下的tigerline也和小臂经脉一样,异常显眼。
没想到这位房东先生脱了衣服身材更好,比周康那种刻意练大的腱子肉更耐人寻味。
李复严微微皱眉,竟然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自己好像橱窗里的一件商品,正在被路过的顾客考虑是否买下。
他刚缓和的脸色又迅速板起来,出声提醒:“夏女士。”
夏昙笑了声,说:“太高了,递不到,你再下来点。”
李复严不悦地抿了抿唇,还是依言往下走了两节楼梯,夏昙也不再为难,一垫脚就把袋子勾到他的手指上,角度把握得刚刚好,没有分毫皮肤接触。
李复严又觉得刚才的错觉是自己想多了,他无意识蜷了蜷手指,收回手,低头不太有诚意地说:“多谢夏女士的早餐,我吃完就要睡了,不要再喊我,请保持安静。”
夏昙又莫名笑了下,仰头朝他说:“知道了。不过,之后能不能不要再叫我夏女士。你帮我搬东西,我请你吃早饭,咱们也算熟悉了,昨天的不高兴就一笔勾销好了。以后楼上楼下住着,难免有交集,你这称呼也太…太正经了,以后就叫我名字,夏昙,或者,阿昙。”
李复严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是点头礼貌地说可以,心里却想我跟你一点都不熟悉,有什么话赶紧快讲完,他真的困到太阳穴在抽筋了。
夏昙继续说:“昨天的那叠纸,我有空会看一下。”
那叠纸,合同?李复严微微皱了下眉,没有纠正,依旧简短回答:“可以。”
“那我以后也叫你的名字,李复严?”
“可以。”李复严下意识补充:“或者Felix。”
夏昙愣了一瞬,随即笑意从肚子里往上翻滚。这人要不要这么装,都回小镇了还要人喊他洋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刚从美国回来的优秀青年吗。
夏昙努力忍住笑,抬手装作不经意地捂了捂嘴,跟着重复道:“非利...克司,你的英文名?”
“对,不会念叫我中文名就行。”李复严不想再聊下去,终于透出不耐烦,“夏女士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要上去了。”
夏昙无语,又是夏女士,竟然还嘲讽她不会讲英语,看来她刚才的示好是鸡同鸭讲,这男人一句没听进去。她暗暗翻了个白眼,一摆手干脆道:“再见。”
李复严果然迅速转身,夏昙终于不用忍笑,嘴角立刻夸张地咧开,还探脑袋盯着他的背影。
啧,后面看腰更细,肩更宽,这小洋人确实身材不错。
李复严几步跨到三楼,脚步顿了下,突然重新转过身,夏昙猝不及防对上他锐利的双眼,完全没来得及收起调笑打量的神色。
“夏女士的男朋友知道你喜欢这样盯着别的男人看吗?”
他这话题转变太快,夏昙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下,懵懵地问了句:“啊?什么?”
李复严不再回答,嗤笑一声,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