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文月那离开已经是傍晚,天没黑透,阴沉沉的,夏昙想起夏菲菲今天没开车出门,便打电话问要不要去严丰接她。
夏菲菲却脑子不干净,只听见姑姑说要来严丰,思维发散想七想八,最后回道:“那个,姑姑,不用了,我想起来学校有点事,今晚回学校住。”
夏昙以为她那尴尬劲还没过,不乐意回家,也就没多问,嗯了声答应。
不用接人,自然不用再去严丰,夏昙恨不得绕道走,避开陆家嘴那片地。没想到真绕了道却遇上堵车,慢悠悠挪了几公里,家还没到,夏季傍晚的雷阵雨倾盆而来,路况一片水雾朦朦,越发拥堵混乱。
夏昙本就不爱开车,这么一寸一寸挪更是心浮气躁,恰巧李复严撞枪口上,这时候给她来了个电话。
夏昙想起昨晚的糊涂账,接起来就更没好气:“你又有什么事?”
李复严没立刻出声,估计也在憋着脾气忍她的恶劣态度,过了几秒才说话:“你要给我的东西还没给。”
夏昙昨天就问清楚找出来了,一套镀金的摆件而已。而且是她不给吗,明明是他昨晚自个儿发疯才忘了正经事。夏昙心里吐槽,嘴上随意打发道:“明天我让助理给你送去。”
李复严却冷不丁来了句:“我正好路过你家附近。”
“什么?”夏昙抚额,“我不在家,你走。”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去。”
李复严刨根问底:“不在上海了?”
“对,不在,走了,回义乌了。”夏昙暗讽道:“你要不现在来义乌找我?”
李复严顿了会儿,像在翻看什么东西,接着一本正经地说:“今天不行,明早约了人谈事,走不开,明天下午可以吗?”
夏昙一愣,不知该笑还是该冒冷汗,当年没见识过他缠人的本事,这会儿却见识到了,原来他也有这副德行的时候。
夏昙打着方向盘,看到远处天边一道明亮刺眼的闪电,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这样的天气在高架上行驶,末日似的,她心一横,干脆道:“我在回家路上,下雨堵车,你等我半小时,正好也有话和你说。”
没有通行证进不了小区,李复严停在正门外的公共车位等人。夏昙从侧门入了地下车库,又返回来去正门找人。
雨还没停,忘了带伞,她小跑淋着找到李复严,湿漉漉地坐进他车里。
李复严看见她就皱眉,从后座拿了那条先前给她盖过的毛毯,直接往夏昙脑袋上盖,裹着她擦雨水。
夏昙七手八脚从毯子里探出头,没好气的呢喃:“干什么,我自己来。”
李复严不顺她的意,隔着毛毯捧住她的脸,撩开她乱糟糟的头发,语气却平心静气:“从哪里回来,今天休息?”
夏昙心想他怎么知道自己今天没工作在休息,但低头一瞥自己身上随意的着装,显然不像谈生意的模样。
浅色T恤沾水后贴在身上,胸口那几颗暗红的痕迹若隐若现,夏昙心尖一颤,也就不跟他抬杠了,闭上眼睛指挥道:“我去哪里用不着和你报备吧。头发多擦擦,湿着难受。”
“难受不打伞?”
“没带,如果不是你,我直接车库回家,压根不用淋雨。”
“你可以告诉我密码,我上去等。”
小区进门能做访客登记,但坐电梯、进家门都需要密码。夏昙一听这话就忍不住呛他:“李复严,你以为自己现在是能随意进出我家的身份吗?”
话刚落,李复严擦头发的动作停顿住,夏昙也在他直勾勾的注视里睁开眼。
两人脸的距离不足十公分,默了几秒,李复严低声问:“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话?”
夏昙想的却不是这个,目光只被他脸上的红痕吸引。昨天的巴掌印,不算太明显,但近距离还是轻易看出异常,能隐约比对出她几根手指的纤细轮廓。
夏昙原本理直气壮,昨天动完手后只觉得他活该,谁让他不知好歹动手动嘴,但这会儿看见残留的印记,却忽然破天荒地生出几分愧疚,心想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也有罪,明里抗拒,实际也心痒痒,最开始半推半就才造成后来的局面。
还有,她昨晚真有使这么大劲吗?肯定是这人皮肤太白,太娇贵。但他就是顶着这样的脸去公司的?
夏昙垂眼扫了扫他身上的衬衫西裤,最后盯着他那半张脸说:“你今天就这样去上班?”
李复严的脸忽地涌上几分热度,耳朵也微微透红。
昨晚一通折腾,这点巴掌印回去没太在意,自然也没擦药膏,没想到早上起来越发明显,但早定好的会不得不参加,只能硬着头皮去。
好在只是几位高层会议,其他人看到也就看到,顶多暗地里八卦两句,但邱亿丰坐在他旁边,看得也最清楚,没少调侃作乐,过后还让秘书给他送了瓶跌打损伤喷剂。
李复严没开包装就丢垃圾桶了,味道这么冲的东西能往脸上喷吗,被人闻到他脸往哪儿搁。
但这样难堪的事,他肯定不会告诉夏昙,板着脸说:“挡着,没人看见,我办公室没别人。”又指挥她:“转过去,后面头发也擦擦。”
夏昙转身给他留个后脑勺,看不见人,触感便更清晰。隔着薄毯,李复严的手掌贴在她的头皮上揉搓,偶尔手指刮过她的脖子和耳后,呼吸也铺在她的头顶,空气里萦绕的都是他和他的物品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水味。
有些事一旦起了头,完全无法控制心猿意马。
夏昙咽了咽喉咙,做足心理准备就开口:“那点小礼物也不值得李总特地跑两趟。说吧,被我打了还上赶着来,你要干什么?”
李复严擦完,直接把毛毯盖在夏昙身上,对着她的背后反问道:“夏昙,也就只有你敢这样对我。我想什么,你不知道吗?”
李复严几乎能猜到夏昙的反应,免不了又是一顿争执和冷嘲热讽,他也是做足心理准备才来。但这回,夏昙却在他的意料之外,她难得平静,一动不动望着车窗上的雨滴,伴着落雨的声音在封闭车厢里缓缓响起。
“其实这段时间,我也仔细考虑过我们之间的事,之前确实是我想的太简单,忽略你的感受。当时还年轻,不成熟,很多做法太极端,给你留了心理阴影也正常,我挺理解你的,越得不到越钻牛角尖,越不甘心,所以…”
讲到这,夏昙顿了下,转过来看着他才继续,“逃避也不是办法,既然耿耿于怀,不如再试试也行,没准相处一阵就发现彼此也就那样,早就今时不同往昔,也就释怀了。”
李复严似乎对她这番话难以置信,连抬起的手都有几分抖,不太稳地落在她肩上:“夏昙,不会,我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你先别说话,让我讲完。”夏昙打断他,她还有后话:“但相处归相处,不要声张,不要告诉其他人,生意场上那些人肯定不能说,你那个合伙人邱亿丰也别告诉,省得之后往来尴尬。”
李复严察觉不对劲,收回手,微微皱起眉头。
“还有,我觉得别把关系搞得太复杂比较好,毕竟大家都忙,我也不是常待上海,平时都在义乌或者到处跑,所以如果见面得跟对方提前约时间,其他时候不用相互过问太多事,最好也少联系。当然,如果你哪天你或者我,碰到其他有兴趣的人了,我们就结束……”
“等等,先停一下。”李复严越听脸色越难看,一分钟前悸动心颤的模样早就消失殆尽,只剩下阴沉的眼神,“相处一阵?不声张,不联系,不过问,你这是什么相处方式?拿我当什么?”
夏昙面不改色:“非要说的话,算地下情人吧。你觉得有问题?哪点不能接受?”
“哪点没问题?”李复严低吼着,脸沉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急促了。
他仰头粗暴地松了松领带,毫不留情地讽刺:“你怎么不干脆明说要找个床伴?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真是越来越厉害,生意做大了就是不一样,话讲得漂亮,花样也多起来。”
夏昙张嘴要反驳,李复严接着一句更曲解的质问。
“第几次干这样的事了?这些年包养过不少小男孩吧?”
夏昙早猜他也许会拒绝,但没料到他这么气急败坏,讲出这样难听的话。不就是不公开,当年他不也是这么做的,怎么同样的形式用他自己身上就恼羞成怒了。
夏昙也顿时黑脸,甩开毛毯扔到地上,扶上车门作势要走,“对,你理解特别到位,就是床伴,炮友!这样的事我每个月都干好几回,全世界各地都有炮友,走哪打哪,你不乐意就拉倒,有的是小男孩。”
说完她就一把推开车门,快步下去,淋着雨往小区走,刚擦干的头发和衣服再次变得湿漉,夏昙无心管,只觉得怒气冲天,大雨也浇不灭。
她暗骂自己不该多余心软,李复严这人十年如一日,嘴巴臭得很,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跟他掰扯个什么劲。还床伴,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真要找床伴会找他这样的吗,外面二十岁的帅哥多的是,轮多久也轮不上他。
他李复严有什么优点,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多了不起似的,她也不差钱。再说,严丰又不是他一个人的,而且他们玩的什么金融基金,不都是泡沫经济,哪天一戳泡沫破灭,破产喝西北风去吧,看他到时还怎么嚣张!
夏昙刚在心里骂完一轮,人还没走进小区门,胳膊被人从身后拉住,接着上方移来一把黑伞。
李复严愠怒道:“你这臭脾气能不能改改,下这么大雨看不见,还往外跑?”
夏昙用力甩开他,往后退一步远离,那支撑伞的胳膊也跟着她往前伸了伸。伞还在夏昙头顶,淋雨的人都成了李复严。
夏昙骂他:“到底谁脾气臭,谁先翻脸的?我刚才没在跟你好好说话?你先有点自知自明再来教训我吧。”
“你刚才那是好好能说出的话?”李复严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总不能你想听什么,就要别人讲什么吧?李总,劝你认清现实,不是所有事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的。”
夏昙转身又要走,李复严还是快速拦住。
“你到底要干什么?”夏昙烦不甚烦,脑门快要冒火,下一秒就想往他另一侧脸上添个对称的红印。
李复严却不说话了,一动不动拉着她,只剩下雨点砸在伞面噼里啪啦的声响。原地定了十多秒,他终于阴沉沉开口:“什么时候开始?”
夏昙没听懂,没好气地呵:“什么?”
李复严的脸色一言难尽,像受到了莫大侮辱,但还是极艰难地重复道:“你说的…相处一阵,从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