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白雪红梅

小王爷被糙汉娇养了

凇园侧门外, 晃悠着二十多匹马和几辆不大的朴素低调的马车。

青州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集着走到马厩,守在马厩的小厮率先把秦萧川通体赤红的宝马牵了出来。

秦萧川接过缰绳,跨上马准备离开, 忽地背后传来两声呼唤。

他回过头, 是青州的长史欧阳棠棣、司马卢恒书。

秦萧川拽拽缰绳, □□的马灵性地打了两次鼻息,自己慢了下来, 原地小幅度转弯。

欧阳棠棣和卢恒书骑马靠近秦萧川,先拱了拱手,左右环顾,等周围的官员们四散离开,才凑得更近。

欧阳棠棣低声问:“依刺史大人之见, 今日临安王殿下所言,可行否?”

秦萧川脸上表情几乎未变, 只是眉尾轻轻挑了一下, 他眼睑细微地拉长, 使得眼睛稍许眯起:“什么意思?”

卢恒书性子急,他直白道:“依下官看来, 临安王殿下与下官在余杭时遇到的那些钦差大差不差, 嘴里头全是空泛的道德之言,关于实事实在欠缺。”

“就拿青州来说, 去年一年水汽少得可怜,虽然前段时间天降大雪,但今天仍然有爆发旱情的可能。倘若这事是真的,青州府能从哪个州县借用粮食之类的应急物品, 有旱情之后蝗灾便会冒头,青州明年的赋税该如何计量?这些临安王殿下怎地一句不问。”

“还有青州乃是边防重地......”

卢恒书洋洋洒洒, 丝毫不在意说的话是否会被有心人听见。

秦萧川忙拽住卢恒书宽大的官袍:“明远,慎言!”

卢恒书略是忿忿抬起眼,对上秦萧川与欧阳棠棣担心、不赞成的目光后,一甩袖子,干脆把头别过去不说话了。

欧阳棠棣拍了他一把,又向秦萧川作揖:“大人知道,老卢就是个倔驴脾气。”

秦萧川摆摆手,并不在意这位属下的横冲直撞。

欧阳棠棣叹了口气,神情忧虑地说:“不过老卢的思量也没有错,青州明年的年成并不好说,这两年北蛮人又有死灰复燃的态势,此时最需要朝廷对青州再多点支持。”

“临安王殿下是陛下唯一的胞弟,深得陛下的信任,若是临安王殿下能在陛下面前为青州陈词,青州也算有了依仗。”

秦萧川眉头下压,两颊的肌肉收得紧实,沉思许久,才说:“那依二位仁兄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欧阳棠棣瞥了身侧的卢恒书一眼,卢恒书头扭过去的更多了。

欧阳棠棣压低声音,语气中透露几分不好意思:“大人,下官曾听李侍郎说临安王殿下喜好一种墨,名曰沉璧,色泽黝黑,隐约可见金丝游走,如同水波碎光;除此之外,临安王殿下还喜爱梅花。”

欧阳棠棣意思明确,投其所好,眼下沉璧他们是没有办法找,但梅花还是有的。

秦萧川沉吟片刻,终于点点头:“那我明日问问安北侯,是否能借梅园一用。”

·

贺兰湜到达定城的第三天,收到来自安北侯的信函。

彼时阳光明媚,贺兰湜得到莫老怪的允许坐在靠窗的小榻上,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写满字的纸张翻阅。

他睨了眼站在身侧立正的宗霍,悠悠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吴子澈手里接过信函,慢条斯理打开。

阳光透过明净的琉璃窗户落在桌案上,几个彩色的小斑点在信笺上跳跃,显得分外可爱,贺兰湜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宗霍目光一直锁在贺兰湜身上,看见他全神贯注盯着那张薄的不能再薄的信笺,忍不住皱巴起一张帅脸。

“谁写的啊,看这么专注。”他咬着牙,刚刚看他练的字怎么就哗哗哗翻页。

贺兰湜如同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他不急不缓地剜了宗霍一眼:“你的大头字,用得着细品吗?”

说着,他把那张信纸扔在了宗霍怀里:“正巧,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宗霍把怀里的纸揩平,从上到下一字一句读了起来,他读的很认真,有些字简单他就读得快,有些字复杂一些,他就迟疑一下,但总归把所有内容读完了。

贺兰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单手撑着下巴去看宗霍专注识字的表情。

一个月前,宗霍见了书就头疼,满打满算认识的字不超过五个,如今竟然连咬文嚼字的信函都读得下去了,他的进步快到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更让人发笑的是,他读书一开始的缘由仅仅是想让他帮他做“手艺”。

贺兰湜情绪复杂。

宗霍读完信,见贺兰湜出神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忐忑。

他读错很多吗?

宗霍不是能忍的性格,当即就问:“你想什么呢?”

贺兰湜收回目光,将信随手放在桌案上。

李冀杭透露给青州府官员自己喜爱什么,但这封邀请的信函却落得是安北侯薛长宁的名字,可见青州的官员和世袭罔替的勋贵之间联系十分密切。

贺兰湜站起身来,勾起唇角狡黠道:“我打算明日带你去欣赏一下青州最好的寒梅。”

宗霍喜欢看贺兰湜矜持、矜贵、骄傲中冷不丁透露出的“小心机”,就像是仙子突然活泛起来,格外生动。

他直勾勾瞅着贺兰湜的脖颈,刚刚仰起的角度像是脆弱的仙鹤。

“我已经见过了。”

贺兰湜没听真切:“什么?”

宗霍眼神很认真,还有一点名叫“回味”的危险。

贺兰湜生得很白,皇室里娇贵养着的白牡丹根本禁不住他触碰,他只是捏住他的腰,第二日他的腰上就会有大大小小的红紫痕迹,每一个痕迹都与他的指印重叠......

宗霍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扯了扯:“你不就是吗?”

故意提醒似的,他嗓音低沉:“就,白雪红梅。”‘

贺兰湜怔愣着思索半天,从宗霍热气腾腾的呼吸中品出味来。

他登时一脚踹到宗霍的小腿上,气鼓鼓坐在榻上:“滚出去,再胡说割了你舌头!”

·

第二天,贺兰湜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地让宗霍上了他的马车。

这辆马车由四匹同色的黑马牵引着,整个马车高大宽敞,内里铺设精细,足够容纳六七个人共同乘坐。

贺兰湜坐在正中,闲谈起安北侯府。

安北侯府坐落在定城的东南侧,这座府邸的来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朝陈国最后一位皇帝敦愍帝。

敦愍帝将自己的皇叔派到青州,希望他镇守边疆,没想到不过两年天下群雄并起,敦愍帝的皇叔并不是打仗的好手,很快兵败如山倒。

接手北境的便是当今安北侯的祖父薛昭。

后来贺兰皇族雄起,一统天下,陈国最后一位大将薛昭为了青州不受战火侵扰,卸甲投降。

因此才有了薛氏一门在青州世袭罔替的勋爵。

宗霍往贺兰湜身边凑了凑说:“所以,薛家有可能身在曹营心在汉?”

“不知道。”贺兰湜诚恳说。

若是薛昭假意投降他还能信几分,但是薛家的爵位传了三世,早就错过最佳的反水时间了。

马车行进在青石板路上,行走的不快,不过因为青州的路并不是非常平整,还是轻微地摇摇晃晃。

贺兰湜肩膀时不时撞到宗霍身上,他睨了一眼宗霍,明明这么大的地方,他却不动声色地悄悄往他身边挪。

“挤不挤?”贺兰湜掀了掀眼皮,冷声问。

宗霍干脆揽住贺兰湜的肩膀,把他带到了自己怀里。

“烦人。”贺兰湜嘴里咕哝了一句,到底是没有推开宗霍。

毕竟马车里哪有比宗霍的胸膛更安稳的靠椅呢?

他闭着眼睛在宗霍怀里安神片刻,等到马车行驶到东南街,猝然出声。

“宗霍,我今日带你去还有一个原因。”

宗霍胸膛内传来心跳声,跳得很沉稳。

贺兰湜仰起头,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宗霍干净利落、骨骼感十足的下颌和清晰凸起的喉结。

“我知道。”

宗霍声音没有一点儿变化,磁性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明朗:“城门口时,薛长宁看向我的眼神有瞬间的迟疑,你发觉了。如果他认不出我,那他的弟弟薛长明不可能认不出我。”

“你想让薛家先动起来。”

宗霍说得坦荡,反而让贺兰湜有些许迟疑。

从他在宗霍家醒来,宗霍几乎把他能给的全给了他,包括这次,薛长明认出宗霍后会怎么对付宗霍,他们并不清楚。

倘若薛长明狗急跳墙呢?

这样说来,他算不算是利用宗霍呢?

贺兰湜清润的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青州这摊子脏水,如果能在我在青州时解决最好,毕竟以我的身份,我能调集最多的资源。”

“只是,这次要把你当成引人注目的那个筏子了。”

宗霍把贺兰湜扶正,迫使两个人四目相对。

宗霍的眉骨生得优越周正,眼窝比常人更深邃,所以他定定凝视一个人时仿佛要把心肝脾肺都剖出来给那个人看。

“贺兰湜,我说过,你想怎么用我就怎么用我。”

宗霍像是窥探到贺兰湜难得的心软,他没经过自己娇贵的小公主的允许,大掌拢住了他的手,以下犯上在贺兰湜额心印下一个吻。

“不需要对我有任何的抱歉。”

靖凉山的狼王会为了心爱的母狼冒所有的险,他也是,他心甘情愿成为贺兰湜的长枪和屏障。

贺兰湜心潮如海,平息几秒后,轻盈地弯了弯唇角。

·

一刻钟后,东南街最显眼气派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吴子澈驱马靠近贺兰湜马车的窗口,声音很轻:“殿下,到了。”

宗霍早在马车抵达安北侯府前就下了车,此刻,他从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跳了下来,拿出马凳稳稳当当摆在马车跟前,扶着贺兰湜走下马车。

薛长宁、秦萧川两个人穿戴齐整在侯府门口站立,见贺兰湜走下马车,立刻躬身走到跟前见礼。

贺兰湜之前着人通传过,他算是参加薛家的家宴,不需要薛长宁亲自等候,不过眼下这个场景,他并不意外。

“薛侯爷可太客气了。”

薛长宁一副文人相,端得是方正雅致,他说话声音温和,十分耐听。

“殿下不让下官等候是下官的福气,但下官一日不敢忘记礼仪。”

贺兰湜眼睛弯了弯,嘴唇边漾起清浅的、平易近人的弧度,率先走进安北侯府。

薛长宁慢贺兰湜一步。这是他身份的体现,同时也能在合适的时机给予贺兰湜恰如其分的引导。

不过很快,薛长宁发现,贺兰湜并不需要他的讲解。

薛长宁惊讶又感叹:“若不是殿下第一次来下官府上,下官都要以为殿下是青州的常客呢。”

贺兰湜环顾了一眼薛府前厅的四边回廊,目光停留在高台上一座古朴的楼阁。

昔日陈国推崇建筑朴素大气、简洁实用,安北侯府是曾经的燕王府,建筑规格宫中皆有记载,他怎么会不知道。

如今陈国覆灭四十年,白墙青瓦、高台楼阁的大型建筑群已经不复存在,贺兰湜总算把实物与书籍对上了。

“本王不通工匠之道,只是依稀听过陈国时土木工匠的技艺远不如现今,薛侯爷怎的没有改变一下薛府的布局?”

薛长宁眼中流露出爱意,整个人都柔软几分:“不瞒殿下,下官内人喜欢陈国建筑,再加上这么多年已经住习惯了,不愿意铺张浪费、白白花那些银两。”

贺兰湜讶然地回眸看了薛长宁一眼,赞成地说:“侯夫人贤妻是也。”

穿过前厅,沿着左侧回廊转过两个弯折,众人看见一道月亮门。

月亮门东侧分割前厅后院,西边则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顺着镂空的石刻窗户透出风景,那是一片绕着结冰的湖面生长的梅林。

贺兰湜试探薛家是一回事,喜爱寒梅又是另外一回事。

眼前冰清玉洁、纯白与梅红相互交映的画面给了他强烈的视觉冲击,他眼睛陡然明亮,笑意真诚地穿过月亮门。

月亮门里,是一条石子路小径,每一块石头都是打磨好的圆润的鹅卵石,贺兰湜一边走路一边和薛长宁聊梅园的布局,两人都是饱学之士,在审美上有共通之处,聊得十分投机。

就在贺兰湜沉浸在梅园的风景时,冷不丁地,石子路小径横穿来一个小孩,那小孩不知道瞎跑什么,人也不看就横冲直撞向贺兰湜。

众人大惊失色,未等他们反应,宗霍眼疾手快摁住了小孩的肩膀,把小孩钉在了原地。

小孩平常撒欢惯了,根本没想过有人敢阻碍他,他挣了挣肩膀,那个凶巴巴的、魁梧的大人的手却越发用力。

他圆圆的眼睛颤了颤,薄薄的水光就浮动上来。

薛长宁一看,登时闪身到贺兰湜面前:“殿下,这是下官二弟薛长明的幼子——”

薛长宁话没说完,梅林深处传来几道呼喊:“小霖,你藏哪里了?”

贺兰湜眼睛眯了眯,看见远处急匆匆出现的一位男子的身影,他身量瘦削,穿着一身宝蓝的袍子。

那男子显然也看见自己兄长拥簇着的贵人,隔着数十米就小幅度的躬身做出恭敬谦卑的仪态,见到贺兰湜先低头跪了下去。

“草民薛长明,见过临安王殿下。”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惶恐:“草民幼子不懂规矩,若是冲撞了殿下,万望殿下海涵。”

说着,薛长明抬起眼睛,他以卑微地姿态仰视眼前金尊玉贵的人,余光意外被贺兰湜身边那位高大的、有万夫不当之勇的侍卫吸引住目光。

——宗霍。

薛长明脸上的惶恐真实几分,脑海中刮过一场暴烈的飓风,翻出了六年前他高高在上说的话:

宗霍,你的前程和宗家庄所有人的前程,你选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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