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祸患

小王爷被糙汉娇养了

寅时末, 定城内静悄悄的。

天沉地像被墨洗过,千家万户无数百姓在梦中酣睡。

突然,定城北门轰隆隆地打开, 一队轻骑踏破寂静, 进城后毫不停留向四道主街同时进发, 像离弦的箭直奔目标而去。

贺兰湜被宗霍和王府卫队保护着回到凇园,明明他的身体禁不住劳累、明明一夜未睡, 但他却格外清醒,甚至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宗霍那种热血沸腾的兴奋。

他在等待,他要从北川营副将李臣央的嘴中套出青州附逆的官员名单,把他们一个一个抓起来处决。

还要等卫队缉拿秦萧川。

他太好奇了,秦萧川明明是一州刺史、封疆大吏, 未来必定位极人臣、光宗耀祖,怎么会如同走狗被安北侯府驱使, 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一切?

贺兰湜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那些疑问一条一条在脑海中罗列, 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激动地向宗霍叙述,时不时搓搓手。

宗霍不懂朝堂上的风云诡谲, 这些在他看来远比上阵杀敌复杂的多。

不过......

宗霍将贺兰湜拽到跟前, 大掌一握,把他两只皓白的手腕都攥进手心里:“别想那么多, 你先睡一会儿。”

今日注定不是平稳的一天,等天光大亮,贺兰湜处理的事情就会多起来,到时候想睡都没地方偷闲。

贺兰湜听懂宗霍没有说出的意思, 他长长出了口气,看向宗霍。

宗霍身上还有没消散的血腥味, 贺兰湜忘不掉宗霍在北川大营时悍勇无畏的身影,在此之前,他难以想象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在七年前的白眉岭杀出一条血路,可在宗霍一人一马冲上点将台,野兽一般冷静残忍地抹掉脸上的血迹时,那副在火光里燃烧的英勇的面容,像岩浆一样滚进了他的心里。

贺兰湜心脏怦然跳动,他敛下眉眼:“你陪我睡一会儿。”

宗霍惊讶地抬眼,深邃的眼睛一下亮了几分。

“好。”

一个时辰翩然而过。

吴子澈前往覃州,王府卫队的侍卫会按次序顶替两位卫队长,孙彦扮演好他的角色,守护在贺兰湜卧房门前。

等贺兰湜吩咐的时间到了,他恭谨地敲了敲门,与此同时,宗骏安被领到了书房。

北川营四位大将如今只剩宗骏安一位,贺兰湜在嘈杂的、血迹横流的北川大营内当场提了宗骏安的官位,返回定城时,便是宗骏安带北川营的将士换防。

“末将按照殿下所说,以殿下遭遇刺杀为理由管控了城内所有官员的府邸,并将秦萧川、李臣央移交给了王府卫队。”

王府审人有王府的法子。贺兰湜在青州遇刺,纵然追杀他的人是薛府的死士,嘴比铁矿石还硬,楚思林和吴子澈还是不到一天就撬开了他们的嘴。

面对李臣央那种看大事不好准备要逃的,贺兰湜根本不指望他能挺过半天。

果不其然,太阳还没偏过头顶,李臣央就哆哆嗦嗦、眼泪鼻涕一大片后悔着全招了。

贺兰湜对这种人真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把名单甩给宗骏安,言辞冰冷:“全部下狱。”

青州府大牢一时间人满为患,曾经高高在上、住在云端的人在面对滔天大罪时,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他们被巨大的利益蒙蔽了眼睛,想要投机取巧、靠青州百姓的尸体飞黄腾达,却不想东窗事发,留下千古骂名。

恐惧在青州大牢内蔓延,哭泣声、忏悔声接连不绝,自始至终保持安静的,只有秦萧川一个人。

贺兰湜在命令抓捕秦萧川时心中就有预期,他带着自己的好奇踏进黑洞洞的、充满血腥气味和腐臭气味的牢狱。

秦萧川被单独关押起来,因为镇压青州动荡迫在眉睫,王府卫队直接上了大刑,以至于贺兰湜第一眼竟然没有认出他来。

几日前身着红袍、位高权重的青州刺史似乎已经消失,眼前的人穿着单薄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遮挡住面容,双手被粗糙带刺的麻绳捆住,像是一块即将枯死的木头,被吊起在沾着血迹的铜锈斑斑的刑架上。

侍卫在院里秦萧川的位置为贺兰湜搬来了椅子,贺兰湜提起衣摆,稳稳坐在秦萧川面前。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秦萧川,他身上的鞭痕交叠,皮肤渗出鲜血粘在脏乱的白灰囚衣上,实际上,那些刑具在人身上留过痕迹后,衣服早就不能蔽体,以至于贺兰湜一眼就看到鲜红的新伤下面,还有几道狰狞的、长得歪歪扭扭的旧疤。

贺兰湜原本有许多问题,他想问问秦萧川是谁在七年前指使他泄露北川营的路线,既然已经官至青州刺史又为何出卖青州百姓......

在看到他过去的伤痕时,贺兰湜突然就不想问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疾不徐走到了秦萧川面前。

寥寥几个时辰,秦萧川坚毅的面容变得沧桑不堪,如若细究,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写满对死亡的恐惧,相反,有种解脱的淡然。

贺兰湜声音清润:“秦大人,记得我来定城第一天对你说的话吗?”

秦萧川抬起沉重的、浮肿的眼皮。

那日贺兰湜在定城门外,当着定城的官员和百姓的面,细数过他在北疆上立下的战功。

“若是一般人爬到刺史之位,不知要见多少官员的脸色,走多少所谓的京官人脉。但秦大人选择了一条最为难得的路。”

“你十七岁上战场,茫茫北疆、天寒地冻,你在大盛的北大门边上苦守三十年,从一介小兵,大大小小经历四十余战,身先士卒,才挣得如此荣誉。”

“秦萧川,七年前你想葬送掉的北川营的一万儿郎,有多少是你三十年来用血和伤保护的少年呢?”

秦萧川一直紧绷的神色在听到这句话时,微不可察地颤动,他沉沉地闭上眼睛,恨不得眼皮再也抬不起来。

牢狱内顿时寂静如夜晚。

不知过了多久,秦萧川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因为几个时辰没有进水而干涩,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艰难。

“殿下,要杀便杀,秦萧川无话可说。”

贺兰湜看不透这个人,他曾以生命向大盛诉说忠诚,若是贺兰皇族不信任他、不再给予他权柄使他心生怨怼他也能理解秦萧川的反叛,偏偏自皇兄登基以来,屡次褒奖他,几乎把他当做护国柱石。

为什么呢?

贺兰湜盯着秦萧川的眼睛,心里有千万分不解。

半个时辰后,贺兰湜无功而返。

对于秦萧川这样的人,就算砍掉他的手足,割去他的鼻子,他不想开口也决然不会说一个字。

那些奇异的谜团,断在秦萧川这里。

贺兰湜不甘心,晚膳后,他让人取来了秦萧川的官档。

这份官档在他知晓七年前白眉岭之战有猫腻时,就已经看过四五遍,如今再看,其实每一个字他都无比熟知。

贺兰湜翻阅几遍后,突然发现文档中轻描淡写、一掠而过的一句话,秦萧川曾得人举荐,由北川营副将转为青州府司兵。

这是秦萧川从政的开端。

那个举荐的人,是安北侯薛长宁。

贺兰湜觉得这段话在哪里见过,他苦苦思索良久,猛地想起来定城前,他的书柜里放着一堆给他解闷的书,里面有青州百姓杜撰的一些官员的风流韵事。

关于秦萧川的大抵不过两个,一个是他终身未娶,要么是他参军受伤坏了祖宗香火,要么是早点有段无疾而终的风流韵事。

第二个,便是他出自安北侯府,由安北侯送入青州军营。

他初读时,只觉得百姓胆子忒大,什么都敢编造。

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贺兰湜脑中一晃而过秦萧川颓败的脸,已经他被刑法惩治到破破烂烂的身体——

等等。

贺兰湜脑中忽略掉的细节再一次出现,那是秦萧川手臂上一晃而过的刺青。

前尘往事如潮水般用来,充斥在贺兰湜的繁杂的思绪里。

贺兰湜强迫着、让他的记忆一个个铺陈展开,直到他找到所有与之关联的消息。

半刻钟后,贺兰湜如释重负打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宗霍、兵部侍郎李冀杭、北川营暂代主将宗骏安齐齐等着,宗霍剑眉拧着,似是不赞成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贺兰湜轻轻地笑了笑,走下台阶拍了拍宗霍的肩膀。

此时已至深夜。

“安北侯府怎么处置下了?”贺兰湜问。

李冀杭道:“早在白眉岭之战证据确凿时,下官已经向陛下奏报,今日宗将军包围所有官员府邸,其中也包括安北侯府。”

青州官员没有人知道秦萧川与安北侯府的密辛,所以无论临安王府的侍卫们怎么审,薛家最大的罪名都是“贪功”二字。

这样的罪名太轻,最多让削爵,让直接参与调换军功的薛长明一支流放或处死。

谁来偿还白眉岭本不该战死的将士呢?

贺兰湜摇摇头,淡声说:“乐世,带上钦差卫队,我们要去铲除青州最大的祸患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小王爷宗霍与青州势力的pk!

上帝啊,谁敢想洄小舟其实是个纯粹的感情流呢?下本真的只写小情侣亲嘴,这个权谋、哪怕是宝宝权谋,也让我头发-1-1-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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