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乾因问出这句话后,空气起码寂静了整整一分钟。
槐则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
又指了指喻乾因。
“暗恋,你?”
喻乾因感觉自己开始尴尬到冒汗了。
干脆把这个人杀掉吧,毕竟这样就不会有人记得他问出口这么蠢的话了……
“我要是真喜欢一个人,哪会暗恋?”没想到,槐则没有嘲笑自己,而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解读了这个问题,“还有,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
喻乾因抓起沙发上看戏的小黑往槐则怀里一扔:“不是我觉得,是滕姝说的。我今天去找她,她告诉我,小黑的本体其实是你的潜意识化就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是你,它和你也有共感。”
槐则惊呆了。
听见希离和仇寒远的事情不足以让他震惊,可喻乾因说的这段话让他甚至瞪大了眼睛。
等等,小黑是自己的潜意识,还和自己共感……这岂不是意味着,之前天天晚上往人家身上爬的,流氓,其实是,自己?
怪不得之前每次喻乾因摸小黑的时候自己都会有一种诡异的感觉,怪不得前两天他晚上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蛇!
——是的,前两天槐则晚上也没睡好。
在梦里,他变成了一条蛇,只能贴着地面爬行,寻找能攀爬的支架。他很快就找到了——温暖,嫩滑,散发着幽幽的香气,是非常适合小蛇攀爬的支架。
感情爬了半天,那不是什么支架,而是喻乾因的腿?
怪不得喻乾因会觉得自己暗恋他,这事往大点说都能算得上骚扰了——蛇类骚扰。
槐则决定把自己也做梦这件事藏进肚子里。
“额,是吗……”他尴尬地笑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把小黑扔在了地上,后者非常生气,一个弹射就往槐则手指上咬去。
喻乾因饶有兴趣地看着一人一蛇打架:“这算不算自己揍自己?”
“别把这条蠢蛇和我比较……”槐则艰难地挣脱着小蛇的束缚。
毕竟是自己打自己,下手重了也痛,槐则始终收着劲。最终,小黑略占上风,心满意足地用尾巴尖抽了一下槐则的脸,又美滋滋地朝着喻乾因游去。
只不过这一次喻乾因言辞恳切地拒绝了它:“不可以再这样了,你是一条蛇,人蛇殊途。之前是我没在意,把你当成了普通的小蛇,但既然你能思考,能听懂人话,是槐则潜意识的一部分,那就不能再像之前一样了。”
小黑宛若晴天霹雳一般瞪圆了蛇眼睛,竖着的瞳孔难以置信地晃了晃,撒娇一般往地上一瘫,生无可恋地装死。
喻乾因:“……”
他现在越看这条蛇越像槐则。
又会耍手段又有坏心眼,简直坏透了。
“到底和谁学的……”槐则看向装死的小黑,“这么狡诈。”
狡猾的小蛇一边装一边还扭动着往喻乾因那挪去。
喻乾因被这滑稽的一幕逗的笑了出来。
他其实并不常笑,偶尔露出的笑容也多是为了表达伪装、嘲讽和不屑,像这种真心实意的笑容,实在是少见。
因此一见,槐则就被下意识吸引住了。
喻乾因没发现槐则愣愣地盯着自己出神,他伸手让小黑沿着自己的胳膊爬上来,伸出手指摸了摸它昂起的脑袋。
小黑吐了吐信子,去蹭喻乾因的手指,尾巴尖一下一下轻拍着,享受温暖的触碰。
槐则看着这人慈蛇孝的一幕,内心复杂——不知怎的,他居然有点嫉妒。
嫉妒这条蠢蛇。
靠着圆溜溜的眼睛和卖萌撒娇的手法就能轻而易举被喻乾因捧在手上耐心抚摸,若是换了他……等等。
他在想什么!!
一定是被这条蛇影响了脑子,槐则郁闷地想。
“不是说人蛇殊途吗?”因为感受到自己皮肤上也开始有别触碰的感觉,槐则终于忍不住了,“放下那条蛇,我们要早点休息,明天去找仇寒远,争取明天结束这个微世界。”
“为什么?”喻乾因歪头看他,“还有时间的。”
——因为不想再看见你被一条蛇如此吸引了!
当然槐则不会说是这个原因,他只说:“在微世界待的时间越久,越容易被同化。我先去洗漱了,你也想一下组队的事情。”
“噢。”喻乾因心不在焉地摸着小蛇应道。
槐则离开后,只剩下了一人一蛇。
喻乾因把小黑捧到眼前,问道:“你能听懂我说话吗?能的话就点一下头。”
小黑眨巴着绿豆大的眼睛,不紧不慢地点了一下头。
真能听懂人话!
“你是……槐则?”喻乾因皱起眉问。
小黑思考了片刻,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
是,也不是。
好奇特的关系。
“你很喜欢我?”喻乾因又问。
这一次,小黑疯狂地点头,连续点了好几下,差点一头栽倒。
“为什么?”虽然知道小黑无法做出这么具体的回答,但喻乾因还是想问。
小黑果然宕机一般陷入了沉默。
但很快,它就慢慢趴在了喻乾因的手腕上。
好像在说。
没有原因。
就像喻乾因也对这条小蛇出奇的耐心一样。
一人一蛇陷入了安静但不尴尬的沉默,良久,喻乾因才喃喃道:“可惜你是槐安的蛇,不是槐则的。”
要不然还能带走。
小蛇似乎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喜欢的小人类在面前讲话,绿豆大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
这天晚上,喻乾因再没做那奇怪的梦。
一夜好眠,起床时也充满了“今天就结束这个微世界”的干劲,两人快速洗漱完毕,便朝着最高山的阴面出发了。
静兰部落不算大,山与山之间的路程也不远,两人速度快,一小时后就爬到了山顶,顺着坡向下看去。
背阴处常年难见日光,因此水汽更重,潮湿而阴暗,两人走出几里地才见到一座简单的小房子。这房子四处漏风,木头陈腐,且被植物从下往上覆盖了半截,看起来不像人能住的。
槐则只看了一眼,便道:“有人在里面。”
喻乾因看向房子不远处的水井,那里有新打出来的水,确实有人住。
“会是仇寒远吗?”喻乾因道。
二人对视一眼,很快便默契地确定了战术。
喻乾因轻巧地绕到门口,槐则蹲守在高处,随后,喻乾因礼貌地敲了敲门:“请问有人在吗?”
一,二,三。
三秒过后,无人回答。
“噌——”
忽然,一把泛着冷光的斧头破门而出,直冲喻乾因门面!后者闪身一躲,甚至有功夫空出一只手握住了被甩出的斧头柄。
槐则早已破窗而入,从后钳制住了屋内之人。
与此同时,冰冷锋利的斧头尖刺向屋内的人,堪堪停在脖颈前一厘米的地方。
喻乾因抬眼,对上了一双与仇寒山有些相似的眼睛。
“仇寒远。”他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被拿斧子威胁,仇寒远也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沉静地看着面前之人。良久,他才开口,用一种极为沙哑和古怪的声音说:“……是你啊,仇兰因。”
喻乾因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是啊。”依旧是那种古怪的嗓音,“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按理说,你应该叫我一声,大伯。”
“你不是被割了舌头吗?”槐则问道,“为什么还能讲话?”
虽说声音难听了点,但好歹也是能说话,能沟通。
说到这个,仇寒远嗤笑一声:“既然是来问话的,那就礼貌点,放开我吧。”
“是你动手在先。”槐则说。
“那是机关。”仇寒远淡定道,“每个想进我家门的人,都得有这个水平才能进来。”
听他这么说,喻乾因给了槐则一个眼神,槐则便松开手,慢慢站定在仇寒远身前。
喻乾因对仇寒远介绍说:“这位是槐安,安流的孩子,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你就是安流怀的那个孩子啊。”仇寒远笑了起来,像不可置信,眼神却有几分看热闹的好玩,“她居然把你养大了,你还找回来了。只是,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找我?”
“我并不是想找你麻烦。”槐则解释说,“只是当年种种,还是问清楚比较好。我千里迢迢回到静兰部落 也不是为了认祖归宗,而是为了报仇。”
听槐则提到报仇,仇寒远眼神亮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
“报仇?”他咳嗽了几声,“为什么找我?”
“你是静兰部落的刽子手吧。”喻乾因直奔主题,“当年你被仇寒山设计毒害,割下了舌头,又被诬陷是抢夺族长之位不成发疯离家出走,二十年过去了,你一直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当不详之兆的刽子手,不被人在乎,不被人看见,你难道甘心?”
这一番话说下来,槐则倒是露出了几分探究的神色。印象里喻乾因话并不算多,偶然多说几句都以讥讽嘲笑为主,突然来了一段慷慨激昂的反抗宣言,他还有点新奇。
喻乾因说完自己也有点起鸡皮疙瘩,感觉变成了画大饼的领导。
可仇寒远却听进去了。
因为喻乾因说的是真的。
在静兰部落,刽子手是死亡和罪孽的象征,数十年来他蒙着头套,提着沉重的斧头无数次走向刑场,沐浴着死者最后一刻的辱骂或祈祷行刑。
乌鸦是他的同伴,孤独是他的宿命。
“更何况,你真的忍心,目睹你亲骨肉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