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接连好几天没有再踏足怡兰宫, 却还是派人来告知宝琴薛蟠的案子情况。宝琴看着恭敬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太监,问道:“这么说来,我哥哥是被冤枉的了?”
那小太监躬身回答道:“回禀容华, 确实如此。那被害者原是家中庶子, 一向与家中嫡兄不和。他当时与容华兄长发生口角之后其实无事,回到家中之后,与自己嫡兄再次发生口角, 两人扭打起来。他嫡兄一时激愤,下手重了些, 打伤了他的内腑,使得他呕血而亡。他家中长辈害怕嫡子承担杀人之罪,得知白日里他与容华兄长发生过争执之后, 便将此事,安在了容华兄长身上。幸好陛下十分重视此事,发话令京畿府好生细查。不可放过罪犯,但也不能冤枉了无辜之人。因此,容华的兄长,方才得以昭雪……”
宝琴默然了一下,又问道:“这样说来, 我堂兄现在已经放回家了吗?”
小太监回答道:“正是如此,容华的兄长, 现在已经安全回家了。”
宝琴又问道:“那死者的嫡兄,会承担什么样的罪责呢?”
小太监道:“按照本朝律例, 故意伤人致死者, 处以斩首之刑。但那人本非故意, 实乃失手。所以, 按律判处了流放之刑。”
“多谢公公特地来告知此事。”顿了顿, 宝琴扬声喊道:“小螺,看赏。”
小太监接了丰厚的赏赐,欢欢喜喜的离开了。小螺笑道:“这样,姑娘可放心了吧?奴婢瞧着这几日,姑娘用饭都用不香的。如今,可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了。”
她这几日确实有些懒洋洋的,但是,却并不是因为薛蟠的事。但宝琴懒得去解释,就让小螺误会着得了。她站起身来,道:“整日在这屋子里待着怪烦闷的,咱们去平禧宫,看看琳琅小公主吧。”
琳琅越长越可爱,玉雪聪明,见谁都笑嘻嘻的。不禁皇帝和杜春寒十分宠爱她,就连宝琴,都对她十分喜爱。尤其是皇帝,自从有了琳琅之后,对于明珠公主,都不怎么特别关注了。因着此事,每次明珠公主看到琳琅,都是没有好脸色的。
宝琴来到平禧宫,熟门熟路的走了进去。杜春寒的贴身大宫女见到她,施礼后悄声笑着说道:“容华,昨儿个公主哭了半宿,我们主子没有歇息好。如今,正在补觉呢……”
宝琴笑道:“那我便不进去打搅她了,你们公主可醒着么?我来瞧瞧她。”
“公主早就醒来了。”那宫女说道:“容华且自行去公主房里吧,奴婢在这儿,替我们婉仪守着门。”
宝琴走向琳琅公主居住着的房间,掀起帘子走进去,顿时一股暖融融的香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奶腥味,是所有还未断奶的小孩子房间都会有的味道。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本该守在这里的奶娘不知道去了哪里。琳琅公主的小悠车放在西窗之下,上面盖着百子嬉戏的大红色缎面毡子。宝琴走过去,看到琳琅已经睡熟了。一张俊俏的小脸红红白白,气色极好。嫩粉粉的小嘴微微张开着,嘴角边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涎。宝琴掏出自己的手帕替琳琅擦去了嘴角的口水,轻轻的笑了起来。
这孩子,真是可爱极了。瞧见她,宝琴便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将来的孩子,会是个什么模样。一定,也是非常可爱的吧?
在屋子里停留了一会儿之后,见琳琅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宝琴便走了出去。途中又看到那个杜春寒的贴身大宫女,朝着她笑问道:“容华要回去了吗?”
宝琴点点头:“既然她们母女俩都睡着,我就不打搅了,先回去了。”
“容华慢走。”宫女微微屈膝,目送着宝琴缓缓的走远了。没过多久,外面便响起了太监那有些尖利的嗓音:“陛下驾到——”
此时杜春寒刚好起身,忙扶着宫女的手摇曳生姿的走了出来,对着皇帝福下/身去,莺声燕语的说道:“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婉仪请起。”皇帝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带着清浅的笑容:“媛儿呢?”
媛儿是小公主的小名,琳琅只是封号而已。此时杜春寒听了皇帝的问话,便笑道:“在屋子里呢,奶娘看守着。臣妾这就去将她抱出来——”
皇帝摆摆手阻止了杜春寒想要离开的举动:“朕进去瞧瞧她吧,不要抱出来,外面风大。”
“是,臣妾跟陛下一起去吧。”
皇帝并杜春寒两人一起进了琳琅公主的屋子,发现奶娘并没有守在这里,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里安静又空寂,只有小公主的悠车带着几分生气。见了这场景,杜春寒冷下脸来:“该死的奴才,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把公主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皇帝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媛儿的乳母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不负责任?”
杜春寒听了这话,反倒为乳母辩解起来。约莫是因为这个乳母是她自己挑选的,若是显得品性差了,落的是她自己的面子:“其实她平时还是不错的,总是守着媛儿寸步不离。今日,约莫是出了什么事……”
这边正说着,那边帘子被打起,身着藏蓝色袍子的乳母匆匆走了进来,在皇帝和杜春寒面前慌慌张张的跪了下去:“奴婢该死,因今日闹了肚子,所以走开了一会儿,还请陛下和婉仪恕罪……”
杜春寒觑了觑身边皇帝淡然的神色,看向那乳母开口说道:“罢了,这也怪不得你。你去将公主抱过来,陛下要看看她。”
“是,奴婢遵命。”乳母站起身来,走到悠车旁边,探头看过去。却见公主的头脸被毡子盖得严严实实,心里不禁暗骂是哪个宫女这样不知分寸。纵然是害怕公主受了寒,也不必将脸也盖上,这样如何透气?还好陛下和婉仪没有过来看,否则,还不将自己骂个臭死?一边想着,她一边伸出手去,轻轻的揭开了那大红色绣着许多姿态各异小孩童的毡子。当看清楚悠车里公主的脸的时候,乳母骤然睁大了双眼,惊骇万分的凄厉尖叫起来:“啊——”
“你作死呢?瞎叫什么?”杜春寒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一边骂着,一边匆匆走了过去。于是,接下来尖叫的人,就多了她一个。她双膝一软跪倒在悠车旁边,尖叫的声音比一旁的乳母更加凄厉:“媛儿,我的媛儿啊——”
皇帝看到杜春寒这个样子,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但他的神色依旧镇定,一步步的走了过去,朝着悠车里看去。当看清楚悠车里面那可怖场景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牙关不自觉的紧紧咬住。腮帮子上青筋都凸了出来,一下一下很清晰的跳动着。看起来再没有了他平时温文尔雅的模样,极为骇人。
悠车里,琳琅小公主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会醒来。她的脸色青紫一片,脖颈上,赫然留着一圈紫红的瘀痕。小公主,是被人掐死的!
杜春寒在尖叫过后,紧接着便是痛哭失声。她疯魔了一般,抓住一旁乳母的衣襟,接连几个耳光狠狠的扇了过去,直扇得她嘴角沁出了殷红的鲜血来。杜春寒宛如恶鬼一般瞪着血丝遍布的眼睛看着她,再没有了平时的怡然风姿,声音也嘶哑了:“你这个狗奴才,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
乳母也吓坏了,都忘记了哭泣:“不是不是,奴婢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杜春寒完全听不进去乳母的辩解,抓住她拳打脚踢起来,一边打,一边嘶声哭喊着:“你还我女儿的命来,你还我女儿的命来。我要你全家给媛儿陪葬,一个不留……”
杜春寒的话吓坏了乳母,她也嘶哑着声音哭喊起来:“婉仪饶命,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就算是奴婢要为此负责,也请婉仪要了奴婢一个人的命就好,饶了奴婢的家人吧!他们是无辜的啊……”
“你的家人无辜,我的女儿就不无辜了吗?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啊……”杜春寒披散着头发,眼睛是全是血丝,满脸泪痕。那模样看起来很是可怖,完全失去了她平时的高雅冷静风度。也难怪她,此时换了是谁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模样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的。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不风度了。悲痛欲绝的时候,谁还会在意自己的外貌好不好看呢?
这边杜春寒拉着乳母厮打着,那边皇帝被他们两人闹得头疼欲裂,冷声喝道:“来人,将婉仪拉开!”
好不容易众宫人上去拉开了杜春寒,她放开乳母,跌跌撞撞的走回去,跪在悠车旁边哀哀痛哭起来,声声宛如杜鹃啼血:“我的媛儿,我的小乖乖,你睁开眼,再看看娘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