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金玉让叶霜霜找来了一顶幂篱,从头遮到脚。
“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前几日的病情加重不宜见风。”
叶霜霜点头应道:“是,少尊妃。”
顾金玉离开了笔娘所在的大殿,但她经过挂桥时却并未往自己的寝宫方向走,而是直接去了江扶莺的宫殿。
江扶莺的寝殿只有一根蔓藤在守门,那蔓藤看到顾金玉和叶霜霜远远走来,便化作一个孩童的摸样,落在二人身前拦路,叉腰道:“来者何人。”
顾金玉诧异的看着那长不到一米的小人儿,身上的衣物都是藤条所化。
居然短短一年不到化作了人形了?
小蔓藤见来人不搭话,奶凶奶凶道:“你们是来找茬的?”
顾金玉怔怔的看着它道:“我来找少尊的。”
小蔓藤甩了一下手,背过身去,高傲道:“什么少尊,这里没有什么少尊,你们走错地方了,滚滚滚,快滚!”
一阵微风轻轻拂动幂篱,顾金玉抬手拨开面纱,露出半张脸,说道:“小屁孩,不尊重长辈可是要被打屁股的,用火棍打!”
小蔓藤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一下子跳出了五丈之外,惊恐的盯着二人道:“你们为老不尊!”
顾金玉笑了笑:“我要见你们主子。”
小蔓藤摇头道:“她不在殿中,主子说她要去一趟人族,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落在那里了,最快也要一日之后才能回来。”
顾金玉垂下脑袋,心中莫名的咯噔一下:“可有说去了何处?”
小蔓藤一步一步的倒退,偷偷把身子挪进结界之中,待整个身子过界时,脸上的胆怯倘然无存,扬起脑袋道:“屁话真多,不知不知不知,快走,别打扰我清修。”
顾金玉收起手,淡淡道:“也罢,我们先回去吧。”
二人转身欲要离去,又迎来两名魔侍:“见过少尊妃,魔尊想见您。”
顾金玉暗暗捏紧了拳心,这场浩劫怕是难以躲避了。
今夜的风比以往的还要大,若不是幂篱足够长,也许顾金玉的五官早就被风揭穿。
眼看魔尊的寝宫越来越近,心中也跟着越发惘然。
踏入魔尊的宫殿之中,这里却不似以往那般幽静,相反,寝宫之中站着几十名侍女,身前皆放着木箱,箱子里是一套一套的衣物,各有不同。
北怵今日难得坐着喝茶。
顾金玉缓步走近才看清,她身边还坐着一个人,赵雪烟。
顾金玉看清赵雪烟那张脸心脏差一点就跳出来,上次她身上那套沁满鲜血的衣物已然换了一身,如今看来伤势不仅已经好了,竟然还能和北怵坐着面对面喝茶。
此等画面实在令人心生诡异,难不成赵雪烟叛变了?
还没有等顾金玉行礼,北怵笑着放下茶杯,淡淡道:“不用见礼了,本座为你定制了一些衣裳,试试看。”
顾金玉默了默,说道:“未辛今日身子有些不适......”
“自有人亲自为你穿衣。”北怵淡淡道:“不用你自己动手,正好你师姐也在,你二人常年待在一起,让她掌掌眼给点建议。”
顾金玉把目光移到赵雪烟身上,只见她垂着脑袋默默喝茶。
顾金玉道:“可是未辛觉得,让少尊建议是否会更好些?”
北怵大多数时间里,总是以笑示人,如今面对顾金玉的两次委婉拒绝,也只是温声道:“她看见你这张脸,你穿什么也都无所谓了。”
顾金玉微微一怔,不敢确定北怵的话是否有言外之意,转念一想,轻声道:“可少尊讨厌我。”
那日身入梦幻之中,扶莺师姐的吻带着怒意,想必心中定是有恨意的。
北怵道:“她去了人界,按照她目前的速度,要回来也是两日之后,来不及了。”
事已至此,怕是瞒不住了,顾金玉只好小声道:“好。”
北怵满意一笑:“你师姐泡的茶还真有几分当年的味道,但比杜之容泡的还苦一点,啧,可惜了。”
顾金玉走到屏风后,五名侍女围着顾金玉手脚利落的宽衣解带,一会儿功夫就换好新衣裳。
顾金玉带着忐忑的心情走出屏风,站在北怵身前时,北怵却没有在意料之中的变脸,而是转头问赵雪烟:“这一身如何?”
赵雪烟抬起头,眼神有些许忧愁,张了张嘴道:“金玉师妹长得绝美,她穿上这一身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换上别的恐怕亦是如此,她的美在皮不在装饰上。”
北怵难得放声大笑:“我最烦你们这群修仙之人说话总是这么假情假意。”
赵雪烟垂下眼帘,没有接下北怵的话。
顾金玉也搞不明白,北怵为何看到她恢复原来的容貌之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更愉悦了。
只见北怵站起身来,走到顾金玉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如今本座更加期待喝到你们喜茶的那一日了,不如,成亲的日子提个脚程,就定在游会那日如何,让本座的子民也沾沾喜气,与万民共庆岂不是更好?去吧,换上喜服。”
顾金玉乖乖听话的让人换上一身喜服,北怵看了倒是很满意,简单夸了两句之后,才敛起笑意,声音也跟着冷了不少。
"我听说,少尊刚回来时在学堂上讲学,讲的是人性是本善还是本恶,本座也很想听听你的见解,不如你现在就给本座讲讲?"
顾金玉对上北怵不知喜怒的眼神,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我认为人性本空,善恶皆为后天环境造就,若非要在善恶间分个胜负,当人人教化为善之时,善则胜。”
北怵点点头,语气又难得锋利道:“可大善之人早就死啦。”
顾金玉听闻这番话,不知是何意,便没搭上腔,不说话才是最稳妥些。
北怵抬手屏退众人,侍女们见到手势很快抬着木箱纷纷退出宫殿。
叶霜霜仍站在一侧,北怵瞥了她一眼,吩咐道:“你也退到外面守着吧。”
叶霜霜面色平静的行礼:“是。”
待众人都离去,北怵转身走到案台边坐了下去,二指敲了敲台面:“顾金玉你过来,给本座倒杯茶。”
顾金玉看了一眼赵雪烟,只见她坐着没动,只能走过去蹲下,乖乖的拿起茶壶给北怵倒上茶水。
北怵道:“本座等不到你们大婚之日了,今日你倒的这杯茶,就当你敬我了。”
顾金玉眉头微微一皱,想了想,便双手拿起茶杯递到北怵身前:“你为何不问我这张脸。”
北怵垂眸盯着奉上的茶杯,却又迟迟不接,说道:“当年我同你们这般年纪时,性情比任何人都要顽劣,心气浮躁,做什么事情都喜欢争一口气,浮沉千年,倦了。”
顾金玉便这么奉茶,静静的听她说话。
终于,北怵伸手捏下茶杯,不过并未马上取走,顾金玉自然也不敢在她之前收回双手,未了,又听到北怵道:“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娘了?”
顾金玉缓缓抬起头对上北怵的目光,怔然片刻,轻声道:“娘,请喝茶。”
顾金玉什么都不怕,就怕北怵对江扶莺发难,就怕赵雪烟遭遇不测,她只能乖乖听话,她也不得不这么做。
北怵取走茶杯,仰头饮尽后又把空杯放回顾金玉手中。
“你们遭遇过背叛吗?”
赵雪烟抿嘴不语。
良久,顾金玉开口道:“我背叛过人。”
北怵轻轻一笑:“那是假的。”
顾金玉不说话了,虽然迫不得已,但那也是背叛。
北怵淡淡道:“在我生下莺儿之前,我亲手杀死了我的麾下十二名魔王。”
顾金玉在幻镜中见过北怵对待江扶鸯的手段,自然也相信北以怵能的性情,做出来这种事情并不奇怪,连亲生女儿都能那般狠心,在她心里十二魔王又算的了什么。
北怵见二人都脸色平静,说道:“你总喜欢问为什么,现在怎么不问了。”
顾金玉摇摇头,想了想又说道:“如果这件事跟扶莺师姐有关,我倒是想知道为何。”
北怵语气沉了下去:“当然。”
顾金玉和赵雪烟同时屏气,几乎忘记呼吸,这件事跟一个尚未出世的人有何关联?
北怵回忆起当年的血腥,不由闭眼沉思,良久才重新睁开双眼,淡淡道:“那十二名魔王是本座亲自培养的心腹,她们挑在我身子最弱之时,即将生产的时刻对本座发起围攻,莺儿也险些胎死腹中。”
顾金玉疑惑道:“扶莺师姐险些死在了肚子里?那江扶鸯呢?”
北怵道:“我只生了莺儿一个女儿。”
顾金玉眼皮一跳,就连赵雪烟都错愕了一下,当年她和师尊游历,可是亲眼目睹了扶莺师妹亲手刺死了江扶鸯的。
顾金玉脑袋嗡嗡直响,怎么可能?
北怵道:“扶鸯是本尊化出来的一具分身,只不过是让尽安添了几笔罢了,那具分身给足了莺儿足够的陪伴,也给足了背叛。”
顾金玉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她根本不会相信北怵会在这么多年过后有半分愧疚,沉声道:“既然都隐瞒了这么多年,今日你又为何要告知我们这些,你想弥补?可是有些东西是无法弥补的。”
北怵轻轻一笑:“未曾想过要弥补。”
顾金玉道:“那又为何同我们说这些。”
北怵嘴角的笑意尽失:“我要你们配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