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玫瑰花海,连天都是一样的干涸血色。
季长歌独自一人,站在茫茫的花海之中。光洁的小腿被荆棘缠绕,尖刺扎入皮肉,她却像感受不到疼痛般出神地遥望远方。
我从哪来?要到哪去?
季长歌茫然地感受着自己的存在。她就在这,但又不在这。
不久,她动了,一条腿艰难地从荆棘丛拔出,尖刺划破了她的皮肤,鲜血顺着小腿流淌,低落,正入荆棘上含羞待放的玫瑰花心。叶瓣舒展,娇艳欲滴。
季长歌抬着腿,麻木地看着自己的血源源不尽地流出,流向地上的花丛。花丛蠢蠢欲动,枝叶颤抖着抽条,几秒钟就窜到她的大腿。
玫瑰吃人。
季长歌向前落下了悬空的腿,踏入荆棘丛,本就鲜血淋漓的小腿又增添了几道伤痕。荆棘攀上了她的身体,季长歌不顾一切向前奔跑。鲜血不断从她伤痕累累的一双小腿流出,玫瑰们争先恐后地赶向她,贪婪地接下每一滴血,如醉酒者颤抖着花枝。
要跑,要逃离这个地方。
淡漠的神情逐渐惶恐,季长歌向前跑着,可玫瑰花海无边无际,而她却越来越虚弱,一双腿像灌了铅,又像置身冰窟。
“呼——”一阵强劲的风迎面吹来,玫瑰花瓣散了漫天,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季长歌迷了眼,驻足挡风。狡猾的荆棘一拥而上,攀上了她的腰肢。
风渐歇,花瓣落下。季长歌撕扯着黏人的荆棘,但四面八方皆有玫瑰闻血而来。
直到一双手也被荆棘桎梏,季长歌终于接受了现实。她停下了一切的挣扎,一张惊恐的脸又归于平静。荆棘乘势而上,由腰到背最后到攀上了她的脸。
大地晃动,季长歌脚下一空。“砰!”坚韧又柔软的荆棘花丛接住了她沉重又空虚的身体。熟悉的玫瑰花香充斥了她整个鼻腔。视野里,荆棘迅速覆盖而上,遮住了最后一丝光芒。
“……好腻……”
下一秒,季长歌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我怎么在这里?
季长歌试着坐起来。
“嘶!”头痛欲裂。
她捂着头,身体不自觉地蜷缩在一起。
呻吟吸引了其他人。
季长歌听到了房门开关的声音。随后,安娜迈着无声无响的小碎步匆匆赶来。
“亚蒂娜?”她被季长歌痛苦的模样吓了一跳,“你还好吧?”她坐到床沿,手举在半空但不知道该往哪放。
季长歌头痛得想死,完全没有心思回应外界的声音。她一把抓起边上的枕头,用手臂压紧在自己头上,同时手掐着自己的胳膊,好分散痛觉。
“亚蒂娜!”安娜加重了语气。
季长歌感受到她靠近,赶紧一翻身滚到床的另一边。安娜又随之站起,赶向她这边。等人靠近,季长歌故技重施,又翻回原处,两人来来往往,废了季长歌不少力,但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头却渐渐好了。
安娜又一次靠近,季长歌掀开枕头,一下坐直了身体。安娜满脸的担忧凝在了脸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季长歌手按在太阳穴,不适感缓解了许多。
安娜滚动眼珠,看到了她没一块好肉的胳膊:“亚蒂娜!你!”她扑一般地赶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抱着季长歌自残出来的胳膊,满眼心疼。
“早知道就不去缇丝城了。”安娜红了眼眶,语气里满是懊悔。
季长歌已经恢复了神智,她早就认出这里是她在庄园里的卧房。可她明明记得,她应该是在缇丝城,莫特女侯爵的庄子里才对。明明上一秒还在宴会厅听艾薇拉和其他贵族小姐谈天阔地,怎么下一秒就出现在家里了?而且头还这么痛?
对了,艾薇拉呢?
季长歌从床上爬了起来,光脚冲到门口又赶紧折返回来,穿好鞋子后又想跑,安娜拦在了她的身前。
“您昏迷刚醒,还是不要出去了。”安娜扶着她,半引导半强硬地让她坐回床上。
“昏迷?”季长歌惊呼,一说话,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的可怕。
看见季长歌捂着自己的喉咙,安娜从一边桌上取来了温水。看着季长歌喝下,她才慢慢回答:“是啊,您都昏睡了两天了。”
季长歌一头雾水:“我怎么会昏迷?”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你自己不知道吗?”安娜看见季长歌摇头,才说:“据艾薇拉小姐说,在侯爵次女小姐的晚宴上,您突发不适,她便带着您离开宴会厅去侯爵庄园里的小树林里了。”
诶?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看见季长歌的表情,安娜很无奈:“看来您还是知道的。”
“可我怎么会晕呢?”季长歌记得自己是被太多人围在身边,缺氧导致有些晕眩,出去透气应该就好了啊,不至于昏倒吧。
“大小姐说,您在小树林里走了几步就突然晕了。”安娜回忆着,“还是她把您抱出来的。因为您一直不醒,所以夫人就带着我们提前回来了,还给您找了医师。不过还是直到今天才醒。”
季长歌完全想不起来:“你说,我睡了两天?”
“是啊,您前夜昏倒的。而现在已经是第三天午后了,可不就是两天嘛。”安娜说。
怎么会无缘无故昏迷?难不成……这具身体又要不行了?
季长歌忽然心情大好,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她伸展了一下四肢,发现什么动作都能做,连刚刚特别痛的脑袋也完全没事了。完全没有上次那种乏力,混沌,灵魂离体的感觉。她感觉自己健康地能跑一趟马拉松。
啊这,这对吗?
季长歌失望地坐回了床沿,垂着头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安娜眼睁睁看着季长歌从疑惑到兴奋又到失落,行为奇怪,让她摸不着头脑。她只好问:“您饿吗,我让后厨备了些餐点。”
本来没什么感觉,安娜一说季长歌还真觉得自己有点饿了。于是她朝安娜点点头。安娜起身:“我去把饭餐拿进来。”
“诶,等等。”季长歌喊停了转身想走的安娜,“艾薇拉在哪?”
“大小姐出门了。”安娜回答。
“出门?”季长歌思索了一下,“缇丝城的订婚宴还没结束?”
“不是。”安娜说,“大小姐只带了杰西卡出门,大概是夫人吩咐了什么事。”
那还真是奇了。季长歌一下站起来,期待问道:“那我也可以自己出去吗?”
“这个应该不行。”安娜为难地笑笑。
我就知道。
季长歌撇嘴。安娜趁机离开了房间。
草草用完一餐的季长歌趁安娜收拾餐具时,自己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
“我去花园里逛逛。”季长歌通知安娜。
抱着托盘的安娜:“等我收拾好,我陪您一块去。”
“不用,我自己去,安娜看护了我两天,也该休息一下了。”季长歌说着对安娜好的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宅邸。只留安娜一个人抱着托盘在后面干着急。
不让我出去?我自有办法。
绕路拿上训练用剑的季长歌回到了缺口围墙处。她翻开郁郁葱葱的草木,很是欣喜地看到了还是原样的“狗洞”。
天无绝人之路啊。
季长歌提着剑继续凿洞。
又努力了几天,洞口大成,足够让她灵活地翻过。而艾薇拉依旧在外潇洒,丝毫不见回归的迹象。季长歌放心地钻洞而出。
踏入庄园外的土地时,季长歌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我自由了!
季长歌伸着胳膊,再也不顾礼仪课老师教授的淑女行为,放肆地舒展着自己久囚于庄园里的身体。蓝天,白云。随风动的草,缓缓流淌的小溪。一切都是美好的模样。
她转过身,满意地看着自己创造出的洞口,看久了,心里又有一丝心虚。为了方便她自己同行,季长歌给洞口开得很大,要是有什么不法分子或者荒野野兽从这里进去怎么办?她自己会剑术倒没什么事,但庄园里面大把手无寸铁的人。要是不小心伤了她们可就是她的过错了。
季长歌在围墙周围环视一圈,看到了不远处攀着墙生长的藤条。
嗯,就是你了!
季长歌把藤条尽数砍下,把藤条的一头从围墙顶甩向围墙里面,让藤条自然垂落。围墙高大,藤条差点遮不住洞口,可幸好藤条足够长,堪堪掩盖了这见不得人的通道。
掩盖好洞口,再把剑藏在草丛里,季长歌放心地踏上寻求乐趣的道路。
她沿着河流而下,走到了农庄。
有村名在溪边洗衣服。看见季长歌,他们面带警惕又有些好奇。许多人盯着她看,季长歌有些不好意思,垂着头走路。
季长歌在人群里寻寻觅觅,却始终没有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也是,或许莉塔今天不需要洗衣服。
季长歌走向人家村口,试图进去打听。几个村民拦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男村民一脸警惕:“你是谁?我看你在村口徘徊了很久,干什么的?”
季长歌眨眨眼:“呃,我,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另一个女村民走上前,绕着季长歌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看你这样子,不像是普通人家,倒像是哪家的贵族小姐。”
我都打扮成这样了还贵族小姐?
季长歌低头把自己看了一圈。为了融入村庄,她特意选了件最不起眼的裤装,连头发都是自己随手扎的。明明和他们很像嘛。
“你这女娃娃,细皮嫩肉的,哪像我们?”女村民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立马给出了解释,“小心被人贩子拐跑了,还是快点回家去吧。”
对了,这张脸就不像村民。艾薇拉还是长太好看了。
季长歌内心懊恼,早知道往脸上抹点土了。
“亚蒂娜?”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同时,一个少女钻过人群,走到季长歌面前。
虽然已经长大,面容也改变了许多。但季长歌还是一眼认出,眼前的少女就是她的童年好伙伴——莉塔。
“莉塔!”季长歌呼唤着好朋友的名字,但犹豫着不敢上前。
莉塔却欢天喜地地走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呀。”季长歌欣喜地笑着。
“莉塔,这是你……朋友?”男村民狐疑地看着季长歌和莉塔。
“是,呃,是我还在庄园里就认识的。亚蒂娜,你是出来采买的?”莉塔冲她眨眼。
季长歌很快反应过来:“对对对,庄园给我派了出来采买物品的活,我顺道来看看你。”
“真好,你终于可以出来了。”莉塔握着她的手,发自内心地笑着。
“原来是庄子里的,怪不得这么干净。”村民恍然大悟。
季长歌摩挲着莉塔的手,发现她的皮肤比在庄园时粗糙了不少,脸上也不似小时候一样白净。
莉塔冲她温柔地笑笑,她抬头看了下天色:“时间好像不早了,再过不久要用晚餐了吧。亚蒂娜你得回去了。”
季长歌跟着抬头,看见天际线已经出现了一抹橘色。刚刚在洞口耽误了太久,搞得她刚找到莉塔时间就不够了。
“不留下来吃顿饭吗?”好心的村民很快接纳了季长歌。
“不行呢。”莉塔替她回答,“庄园里的规矩很多,要是不能及时回去,怕是会遭惩罚。”
“哎呀,真是辛苦。不知道你能不能和莉塔一家一样脱离庄园?”村民问。
那恐怕是永远不可以。
季长歌眼角多了些无奈。
“哪有那么容易,当初也是我们一家运气好。”莉塔感激地看着季长歌,“遇见了好人。”
并非好人。
季长歌无力地朝人勾了勾唇角。
“下次再来吧,我家就在村口进去左手第七家,很好找的。”莉塔紧紧握着季长歌的手,目光灼灼,“你随时来都可以,我一直在这里。”
季长歌用力点头:“好。”
“那,再见了。”莉塔松开了手,放季长歌离开。
季长歌依依不舍地和莉塔挥手告别,又匆匆向庄园走去。莉塔和村民在后面给她送别。
走出几里远,季长歌回头看了一眼,村口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去,莉塔也不见踪影。但也有几个在溪边洗衣裳的村民一直看着她。季长歌友好地朝人挥挥手,对面也笑着挥挥手。
多好的生活。
季长歌最后看了一眼,加快脚步回到洞口处。掀开藤条,季长歌又钻了回去。
回到庄园傍晚已经要结束,安娜在主宅门口焦急地眺望远方。看见表情落寞的季长歌,她很快迎了上来:“亚蒂娜,你去哪里了?”
季长歌撒着小谎:“我就在花园里啊。”
“我在花园里找了您一圈,完全看不见您的人影啊。”
季长歌顿时心虚起来,不敢看安娜的眼睛:“大概你找我的时候我窝在草丛里了,你没看见。”
“怪不得您身上这么多尘土。”安娜拍了拍季长歌的衣服,苦口婆心起来:“您也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喜欢钻草丛?要是被其他府里的少爷听到,您的婚事可怎么办?”
怎么能扯到结婚的?
季长歌赶紧打断安娜:“钻草丛也是一种乐趣,更何况我还小呢。您操的心有些远了。”
“哪里远了?”安娜停住了步伐,“从您四岁多开始,到现在您都快十八岁了。十多年过去了……”
季长歌回头,暗淡的光下,安娜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小的褶皱。十多年过去了……
季长歌抱住了安娜。
“你这孩子。”安娜叹气,摸摸季长歌的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有个重要的事我是不是还没说?”
埋在安娜的胸口,季长歌正伤感:“什么?”
“大小姐回来了,她在找你。”安娜平静地抛出了一颗手榴弹。
所有的伤感全部消散,季长歌惊惧地抬起头:“什么?你怎么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