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宴宁的感情史的确坎坷,这一点江予枫没算错。
他不觉得这是任何人的错,他觉得自己是天生的怪胎,与此同时,他并不觉得怪胎是什么错,至少他遵纪守法,不仅没给社会带来负担,还创造了一定的价值。
但怪胎闻宴宁不敢说自己觉得没有朋友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也不觉得从前造访过的那位蠢货心理医生得出的缺爱结论有什么错处。
他父亲是个远近闻名的花花公子,当然用这个词汇来形容现在的他有些过季——也未必,毕竟中德混血的长相岁月暂时也雕不败。他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跟母亲离婚了,原因是他要去寻找真爱。
他母亲闻辞安是个商人,创二代,欣然地答应了父亲净身出户的要求,因为她自己也有一个情人,那人闻宴宁后来见到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自己跟那个男人长得很像。
难怪他长得不像混血儿,常有人这样议论。
父母都有自己心爱的人,闻宴宁于是得不到什么关注,更不用提什么爱不爱这种矫情话,他习惯了靠自己的成就换得赞美和肯定。
总而言之,闻宴宁从小到大被灌注的信念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好蠢。这想法好蠢。失去爱人和失去自己或是爱人的性命,闻宴宁不觉得有任何可比性,活着才有转机,爱人跑了,再追就是了。
闻宴宁曾经是这么想的。
所以梁桢年谢谢他的喜欢,婉拒他的感情的时候,闻宴宁没想过放弃,直到撞见梁桢年跟一个男人在地下车库热吻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梁桢年对他是真的没有想法。
睿智灵活、言辞克制的梁桢年不是第一个让他产生好感的人,但的确是第一个好感值达到他想要告白的阈限,想要对方可以成为自己的伴侣的人。
闻宴宁的第一位心动对象是一个大他两届的学长,算是有些俗烂的故事,二十八岁的闻宴宁想起来,只觉得当时怎么不把对方推倒,往人身上揣两脚。
对方很优秀,反复地进入闻宴宁的视线,看久了,会觉得很耐看,闻宴宁是个常年单独行动的人,准确来说,从来都单独行动,这样效率高,不至于被人浪费掉他本就不够用的时间,除了必须组队的竞赛,闻宴宁一般不跟人合作,合作也常是他来担任组织者的角色。
对方显而易见是个合群人士,似乎跟谁都能合得来。
闻宴宁在学长的朋友圈里蹲守了半个月,准确来说,只有偶尔想起的时候才会点开用以消遣,从一些蛛丝马迹里得出了一个结论,学长跟他一样,喜欢同性。
告白的计划很简单,在元旦晚会结束后,带着一份礼物,跟对方告白,执行起来也很简单,只需要询问对方晚会结束后人会在哪里,然后走过去,开口说话。
正式要执行时,闻宴宁临时放弃了这个计划,他的理智来得太快。
但上天的安排就是那么地凑巧。
当天晚上,学长跟他表白了:“我喜欢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吗?”
他所站的位置,只有化妆台处漏过来的光打在脸上,很干净也很认真,闻宴宁有点紧张,也很兴奋,他想爱情故事要发生在他身上了。
学长朝他招手,他脸上没有显露太多情绪地走近。然后学长的手径直扯开了他的衬衣后摆,手指探了进去,抵在他的腰间。
“不过,我不想谈素的,你呢?”学长在他耳边说话,闻宴宁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爱情故事是这样的吗,没有人告诉他。
晚会后台可能随时会有人来,但学长的手已经朝下轻轻在拨弄他的裤腰,他整个人仿佛丧失了力气,他被学长压在墙上,然后在屈辱感涌上来的瞬间,他将人推开,冷着脸将衬衣塞好。
几乎是恼羞成怒地离开。
闻宴宁事后复盘,觉得当时的确是太过弱小,好在他向来不屑与那些爱传闲话的人交往,拜那位学长所赐,他在学校的名声算不得好,但他耳不听为净。
再后来还有一位,在他事业选择上有过指点,勉强可以算作他的老师,比他大几岁。
去对方家中做过几回客,后来每每落地青州,都要与对方小聚。就在闻宴宁思考跟对方算不算得上是朋友的时候,对方用膝盖碰上了他的膝盖,问他知不知道一种小众爱好,想不想试试。
闻宴宁总算成为了懂得拒绝、礼貌退场的成年人,他站起来,笑着摆了摆头,说抱歉,自己是柏拉图。
柏拉图个鬼。闻宴宁脑子坏掉了,他看见江予枫就容易联想到那一夜,他就要心痒,他当然不是什么柏拉图。
但是他的确不喜欢江予枫啊。
他喜欢的一向是聪明人,能力要比他强,懂的比他多,敢为有为的那类。可江予枫——闻宴宁望着眼前的盒饭,瞥了眼江予枫手里的。
“我们的怎么不一样?”他问江予枫。
江予枫皱了下眉,好像觉得他问了句废话,将嘴里的米饭一个劲儿地嚼嚼嚼,吃下那一口,才解释:“你那是顶配,我这是标配,有什么好问的,你住的酒店房间比我的还贵上一番呢,你怎么不说。”
江予枫脾气还有点儿冲。这一点,他算是藏都不藏了,有种破罐子破摔、随时准备跑路的架势。
“账单清零”那款APP的老板跟江予枫处成了私交,想给他们跟另一家企业牵线搭桥,正好跟他们公司近期的战略相契合。
那家企业的头部软件是个健身打卡APP,目标客户是学生群体,对方公司还有一些高校资源,对WhenStudio六月份即将开展的市调项目又有牵连。
闻宴宁很想对江予枫表达多一些的赞美,但经常是看见江予枫的臭脸,他就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他忽然非常怀念江予枫最开始对他嬉皮笑脸的那副谄媚样。
又看了眼江予枫,闻宴宁把桌上的盒饭推给江予枫:“你吃吧。”
江予枫幽幽看了他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把碗里的肉和菜夹走了大半,闻宴宁忍不住想笑,看着江予枫吃得很香的样子,他也拿了筷子,尝了尝,味道很一般,他怀疑江予枫订到预制菜了。
江予枫又看他。
获得一个蠢货的关注怎么是那么简单的事呢。
只用稍微动动手指,尝尝预制菜就行了。
“待会儿可没时间吃饭,对方公司定的晚饭是八点。”江予枫提醒他。
闻宴宁又笑,语气异常轻快:“我又没有胃病,一顿不吃也没什么。”
“行。”江予枫又迅速地把他们的话题给掐断了。
江予枫还在生气。江予枫生气是因为喜欢他。喜欢他是因为喜欢跟他做那些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江予枫想跟他在一起。
闻宴宁知道这四条逻辑链很难成立,但他对结论不是一般的满意,因此他决定原谅江予枫这个家伙爱记仇的坏毛病。
爱记仇的江予枫给他买了巧克力,但没给他,他藏在了衣服口袋里。他第一次这样信赖自己的直觉,他希望自己的直觉可以靠谱些。闻宴宁不记得江予枫有吃巧克力的喜好,但或许是有的。
草草吃过饭,还来不及将行李放回酒店,他们便被对方接到了对方公司,因为对方公司的CEO下午就要飞国外,难得有机会结识,只好见缝插针。
“闻总,我是账单清零的蒋歇。”女孩跟闻宴宁握过手,又跟江予枫热络地笑着打招呼,“江助理,你拾掇拾掇还是很青年才俊啊。”
“可不,见你可不得好好收拾收拾。”江予枫听上去心情又变得不错了。闻宴宁已经习惯了江予枫对他臭脸,对别人笑意相迎。
理论上,大家对待陌生人普遍都是会更礼貌更客气的,他跟江予枫的关系实在太亲密了,江予枫才对他格外不客气——闻宴宁知道自己已经在胡说八道了。
“这位是每日里程的蒋总。”蒋歇又介绍闻宴宁跟她小姑认识,虽然是小姑,但叫还是叫蒋总。
除去参观,还旁听了每日里程新一季度的例行会议,闻宴宁是个很擅长见贤思齐的人,对于这样的学习机会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但如果这样举,有些傻,破坏他的专业形象,他于是始终保持着儒雅友善的微笑。
如江予枫所说,饭点定在了晚上八点。
蒋家人好客,原来是请他们去家里的别墅聚餐,蒋歇还很周到地给他们安排了专车。
瞄了眼车载导航,看清预计路程还需一个半小时,闻宴宁的视线就自动地溜到了坐在副驾驶的江予枫的西装口袋处。
“江助理,你买了巧克力是不是?”
江予枫没什么表情,冷着他的臭脸,掏口袋,然后表情凝重了些许,空着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闻宴宁觉得好笑,难得打趣人:“被偷了?”
江予枫不说话,跟司机说,辛苦他如果看到哪儿有便利店就踩一脚,他得给老板买点食物垫垫肚子。
闻宴宁嘴角是一抹得意的笑容,遥远的意识忽然就荡进了他的脑海,他有点诧异地意识到,他刚刚在想,他在经历爱情故事。嘴角的笑停在脸上,他不自主地咳了一声,然后说,不用了,他其实不饿。
“不饿,你要什么巧克力。”江予枫嘟囔了一句。
“想吃而已。”闻宴宁说着,把视线移向窗外,他在想,他好像真的有点想要江予枫跟他发生一点爱情故事,江予枫看上去很蠢,江予枫的喜欢可能也跟他的大脑褶皱一样光滑干净吧。
他感觉自己跟窗外的春季花卉没什么两样,都对某种滋润有所期待。如果江予枫愿意的话,他觉得他不是不可以给他把那笔房贷给还了,虽然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作为他的爱人,江予枫有权力得到他的帮助。
闻宴宁想到江予枫中午吃的盒饭,想到江予枫身上穿得有些旧了的西装,想到江予枫那间还没有什么家具的房子,他在想,或许江予枫会需要他的。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江予枫把他推倒在床上,吻上一遍又一遍吗?
【作者有话说】
闻宴宁:那啥,下一章可以甜一点吗?
本pie:明白!下一章的KPI有了——让闻宴宁吃上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