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七份简历被递到他手中时,闻宴宁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咖啡都已经歇作凉的。
他居然还是没能辞掉他那个蠢货助理,已经快三天了。
他居然跟一个蠢货共事了整整三天。
猎头公司找到闻宴宁的时候,他正经历了合伙人的背刺,急需工作消解他的失意。
或许算不上什么失意,闻宴宁只是纳闷,对方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踢出局。
这家老牌设计公司名声不小,但内部结构说实在的,跟老旧机器没什么两样,螺丝有锈,齿轮卡顿,光擦油不换零件,要提高生产效率自然是空想。
闻宴宁不是学艺术出身,不知道公司里那些个带着桀骜气的设计师的能力究竟如何,但有客户买账,他便不打算对核心部门有什么动作。
市场、人事、财务部门的一小部分管理人员,由他依照绩效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裁员安排,赔偿给得恰到好处,叫人虽然心里苦,却无论如何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靠着裁决高层,提拔优绩员工,闻宴宁很快在Whenstudio立稳形象。
“闻阎罗”三个字从他那个蠢货助理电脑屏幕的群聊信息框里弹出来的时候,闻宴宁没有反感,反而有些自得,果断的独裁者比犹犹豫豫只懂和稀泥的蠢蛋,大概不知道要好上多少,而且跟公司同事维系什么感情呢,都是为了赚钱才聚到一处来的。
闻宴宁当然不仅仅为了赚钱。能轻易被例如食物这类低级快乐满足的人,打工往往只为了这个,这无可厚非,要是因为觉得自己拥有更高级的娱乐方式而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人,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总之,闻宴宁觉得世界上的人都无聊无趣,因为一点小事乐呵呵笑个没完的人蠢,因为一点小事一蹶不振的人蠢,自满还装出谦逊的人蠢,自卑自认低人一等的人更是蠢到家了。
至于他自己,也是蠢货。
被人踢出局的前一秒,他这个蠢货,还在复盘他原东家那场新春发布会有哪些细节还可以完善。
还有他告白失败的那件事。
世界上的蠢货太多,梁桢年可能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聪明人。
聪明人梁桢年连拒绝的话都带着模棱两可的含义——谢谢你的喜欢,但我没往那方面想过,这件事,我会替闻总保密的。
好在那时候他工作也丢了,没做那种因为失恋把自己喝得烂醉,跑到大马路上撒酒疯的痴汉。
闻宴宁相信,一个好助理就像一把裁纸刀。
市面上的裁纸刀怎样都够用了,但他是个每天愿意花十二个小时在工作上的人,他工作量大,对裁纸刀趁手的要求理应高些、更高些,要足够贴合他手掌走势,契合他的审美,让他使用的每分每秒都感到身心顺畅。
但现在这把,相当钝,不仅钝,还容易划到他的手指,甚至到了要打破伤风的地步了。
“可以了,就到这里,出门等候结果吧。”闻宴宁出声打断了最后一位面试者的饱含虚情假意又格外冗长的慷慨陈词,嘴唇早就崩作一条直线。
“闻总,这八位,您看——”
“三号候选人还不错,跟她谈谈看愿不愿意从设计师助理岗做起。另外,我的助理还得重新再招,去其他公司挖人也行,总之这周五,我要看到助理候选人名单,你们先初筛至三位候选再提醒我参加。”
闻宴宁看着身边几个面试官面露难色的样子,忍不住皱了下眉。
沟通真费劲儿。至少这一点上,江予枫做得不错。
要不是因为招助理的主要目的是换掉他,闻宴宁恨不得让江予枫来负责整理他的诉求,给他挑到最趁手的裁纸刀为止。
“至少要比江予枫能力强吧。”闻宴宁只好给出一个现成的最低标准。
“闻总,”谢思靓忍不住提醒闻宴宁,“江助理不管是学历还是工作能力,都已经很不错了,何况也是WhenStudio的老员工了,您刚来,很多事务还得慢慢熟悉,或者您试着跟江助理磨合磨合?”
闻宴宁看了眼谢思靓,思索片刻,诚恳问道:“谢主管,你考不考虑从事助理工作呢?”
“……”谢思靓微笑闭嘴。
“工资你不必在意,我可以承诺你工资只增不减——我以私人的名义给你发。”
谢思靓十万个不愿意,她想说,工作量有多重你是一个字都不提啊。
谈判以失败告终。
闻阎罗的名号好像的确不是很好,至少在招助理这件事上。
闻宴宁还有个会,没参与人事部门的面试复盘小会,推开会议室的门,一眼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江予枫扬着个没脸没皮的笑,两只手臂折着,朝后搭在员工办公桌隔板上沿。
江予枫冲他笑着,半点自己将被取代的焦虑样都没有,抬手接了身后文员整理好的材料,走过来。
“闻总,有个初创公司目前开发了一款记账APP,目前只提到说有UI设计的需求,他们老板很想跟您见个面,聊更近一步的合作——大概后续的宣传工作,也会需要我们。”
闻宴宁觉得江予枫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气。
“嗯,你安排。”闻宴宁往电梯口走,会议线上开,他得回办公室,“跟初创团队长期合作得考虑风险——”他习惯性把给出指令的前因进行说明,以便对方理解。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江予枫就一把拽过他的话头,得意道:“是,已经评估过了,老板是个富二代,家底可厚了,资金够够的。”
闻宴宁更烦。
江予枫确实因为在WhenStudio摸爬滚打好几年,对很多工作事务称得上是驾轻就熟。
就像是,在沙漠里发现到的一壶脏水,不喝渴死,喝了糟心。
闻宴宁只能选择喝。
坐上电梯,江予枫的手机嘀嘀嘀地响起来。
闻宴宁瞥去一眼,只见江予枫把那沓资料夹去腰间,拿起手机确认,嘴里开始嘟囔:“诶,晚上七点要干嘛来着,我设个日程提醒干嘛。”
闻宴宁沉默地深深吐出一口气,烦躁地抬手横着食指中指揉了下眉毛。
“饭局。”他不耐地提醒道。
江予枫不聚焦的视线显然预示着他对此的记忆空空如也,嘴上却说:“想起来了。”
谎言拙劣到,江予枫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工作群,当场查找最近聊天记录,然后直到进到会议室才找到那条消息,然后粘贴到他的手机待办事项里,又设置了新的日程提醒。
“……”
闻宴宁不是没有给江予枫找过借口。
比如,大概是他的工作强度太大,江予枫一时之间还没适应;又或者,同一时间要处理的信息太多,江予枫才出现了信息遗漏这样的事。
只是次数太多,他甚至怀疑江予枫的海马体是不是出现了器质性损害。
关于工作强度太大这一推测,闻宴宁觉得实在是自己想多了。
江予枫摸鱼的水平过分高超,他总能看到他在上班时间做各种与工作无关的事。
若是休息或是学习也就算了,江予枫热衷的是给人电子算命,让人通过点击按钮,随机抽得一则签文,然后他玄之又玄地解释几句。
上班第二天,他到公司时江予枫正支着手机热络地在给别人算命,距离正式上班还有七分钟,他在原地站定,压着眉盯人看了会儿,周围人都会意离开了,江予枫这才注意到他,仰起一张春风满面的笑脸问他:“闻总,你要来一签吗?”
闻宴宁蹙了下眉。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接了江予枫的手机,江予枫的手指横进他的视线,指了下屏幕中间的按钮,告诉他怎么操作。
闻宴宁心里觉得可笑,这种软件居然还有人信?他点击屏幕,抽中一签。
——镜破风不止,缘浅恨难休。逆水休行舟,多情自惹愁。
下下签。
闻宴宁当然是不信的,但他的素质没有让他反驳。戳穿迷信的人的信仰,大概比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还要艰难,他不可能为此浪费他的时间。
迷信之人江予枫也没把他的测出来的厄运当回事,江予枫笑起来,笑得合不拢嘴,笑得捧腹,笑得前仰后合,总之是将成语字典里的笑全演绎了一遍。
“下下签?居然还有下下签?”他强迫自己忍住不笑,眼睛里都快有眼泪了,问他,“老大——哦不是,闻总,你要解签吗?”
“用不上。”
吐槽江予枫的话,大概讲一晚上都说不完,但闻宴宁没人说,他自己消化。然后第二天看到江予枫那张脸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消化不良。
晚上的饭局,吃得不很愉快,闻宴宁真觉得自己要消化不良了。对方是长期合作的一家时装大牌,最近需要他们设计纹样用以装点包装盒,这顿饭其实不必要,赴了约,才知道对方有意愿给亲戚小孩护航,送进WhenStudio实习镀金。
他看着江予枫如鱼得水说着奉承话,又被人哄着连灌下好几杯酒的样子,心里估计着,江予枫从中捞了多少油水。
从饭店出来,江予枫顶着张明显醉态的脸,双手上下在台面上叠好,视线割裂地装着乖巧和风流,等着饭店前台结账,然后接过账单时,还忍不住招惹人家前台,看口型不难猜到,江予枫说的是,谢谢姐姐。
闻宴宁在原地等着,等人迷茫地四下看过,总算定睛看见他,然后盯着醉鬼一步步走过来,其实江予枫的长相还算不错,他想。
随即冒出来的念头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司机什么时候来接?”闻宴宁问他。
“司机?”江予枫又露出了足以引起他嫌恶情绪的纳闷表情,没多久,他举起双手,“冤枉啊,这事不归我管,我老大甚至会开车送我回家,我陪着过来应酬就是负责陪人喝酒的,以前。”
原来如此。绣花枕头是招来陪客人喝酒的。闻宴宁看着江予枫难掩的醉态,心口的烦闷像是忽然被什么拧住收紧,愤怒被消解,胸口处有些酸,但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语气里的质疑并未减少,他问江予枫:“你敢说今晚的局不是你安排的?”
“你说那莫老板要塞人这事?”
闻宴宁觉得江予枫不知情不可能想得到这层去,他等着看江予枫怎么狡辩。
“是我安排的。问题,这人情,今天我给他,明天他给我,一直都这样,要是你要跟我说什么公司只选有能力的人——怎么可能呢?人家给生意,我们才能开张。”
“你在跟我吵架吗?声音这么大。”其实江予枫声音不算多大,只是江予枫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个他以为的轻飘飘的人,似乎比他想的,要,痛苦?
才第三天吧。
才认识第三天,江予枫就把真实的一面露给他看了啊。
真是蠢货。
江予枫点开打车软件给他叫车,选择了所有规格,加价五十,始终没有叫到车。
“闻总,我家就在这附近,你去我家坐会儿,边坐边等?”江予枫问他。
闻宴宁点头,让他带路。江予枫像是松了口气,原本拧着的眉毛瞬间柔软下来,对他毫无戒备地笑了下。
两个人并肩走,江予枫因为喝醉,看似步子很稳,却是在走斜线,直到肩膀撞到闻宴宁,他才像是忽然惊醒般,抓了下闻宴宁的右臂,说抱歉,人又开始往路边的位置一点点斜过去。闻宴宁索性站定,他后悔了,不乐意跟江予枫继续接下来的步行。
某个人又跟路边的树说了声抱歉,闻宴宁在心里呵了一声。
他检索了周围的酒店,预备选一家,却发现醉鬼折返回来了。
“抱歉闻总,我走太快了。”
“……”
考虑到醉鬼步行回家遭遇事故的可能性,闻宴宁叹了口气,将手机锁屏,不耐烦地再次吩咐江予枫带路。
江予枫像是怕自己又闷头走远,开始以探问闻宴宁的隐私解闷:“闻总,你是不是还没谈过恋爱啊?”
闻宴宁应付道:“嗯。”
江予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任何道理地安慰他:“一切都会过去的。”
过去个屁——闻宴宁第一次觉得骂脏话是那么有用的一件事,越想越气,出声骂了句:“你有病吧。”心情总算有所疏解。
江予枫闻声看向他,又露出了先前那类无害的笑容。闻宴宁将目光回正,不去看江予枫碍眼的笑。
“闻总你怎么不问我?”
江予枫似乎意图将他们的散步时间塞满话题。闻宴宁想了下江予枫何必这样做,很快想到这人大概是想跟他拉近关系,靠打感情牌博得留在WhenStudio的机会。闻宴宁看懂了江予枫的用意,开始怀疑江予枫是不是在装醉。
“不关心。”闻宴宁说,“你安静点。”
“好。”江予枫瞬间安静了。
他的推测看来确有可能。
【作者有话说】
关于闻宴宁是个究极愤怒小鸟,开炮创飞全部“猪头”这件事,本pie想特别强调,闻宴宁行为请勿上升作者(乖巧.jpg)。
一篇小甜文,隔壁的地锄累了就回过来煮点小汤圆~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芝麻馅儿的。不会写得很长,两个人几乎是一拍即合的两个蠢货。
PS.When Studio 中文译名为“时序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