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昼沉洗完手,顺便拿了两双筷子。
他坐在餐桌前,久违地再次吃到了禾煦亲手做的饭菜,心境和从前大不相同。
那时他还困在受害者的角色里,满心都是对哥哥的怨恨,口不择言伤害对方,还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傅昼沉安静吃了两口,突然道:“对不起。”
禾煦脸上一怔。
“上次我好像浪费粮食了。”傅昼沉抬眸看着他。
禾煦瞬间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轻声笑了笑:“也不算浪费,都进我的肚子里了。”
傅昼沉一愣,没想到他竟然吃了自己的剩饭,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声音沙哑地问:“从我们重逢以来,哥哥就从来没有生过我的气吗?”
刚开始他还能感受到哥哥的抗拒。
到现在,他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抗拒了。
甚至哥哥还对他百依百顺,温柔纵容着。
禾煦握着筷子的手微顿,沉默了片刻。
那些憋在心底,翻来覆去吞咽了无数次的话,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
“比起生气,我只想好好看着你。”
他们分开得时间太久太久了。
他缺席了傅昼沉的整个成长过程,所以他只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更何况,我知道你那么做都是因为当年的事。”
禾煦放下筷子,看着傅昼沉的眼睛,“说到底,是我没保护好你。”
如果当初他再敏锐一点,看穿养父母躲闪的眼神。
如果他再聪明一点,早早把年幼的傅昼沉藏起来……
也许一切遗憾都不会发生了。
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在后悔,一直自责做得不够好。
可过去的事终究无法重来。
他只能逼着自己往前看。
傅昼沉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
哪怕是伤害他也会照单全收。
因为就算是这样的伤害,也曾是他梦寐以求的。
傅昼沉安静听着他的话,眼眶逐渐泛红,“哥哥……一点都不恨我吗?”
他之所以没有堕落去犯罪。
都是得益于小时候哥哥教给他的很多道理。
可重逢之后,他明知道很多事情不对却还是那么做了,就为了要报复哥哥。
当恨意渐渐褪去,心底深处的爱意才涌上来。
傅昼沉开始后悔了。
他担心对哥哥造成了伤害。
禾煦看到他泛红的眼睛,顿时心疼得不行,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抱住他,“因为我是哥哥,无论你做错了什么,哥哥都会永远包容你。”
比起那些虐文里,动不动挖五脏六腑的反派男主。
禾煦真心觉得他家小狗已经很好很好了。
傅昼沉蓦地收紧手臂,心底长久以来支撑他活下去的那股恨意,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化作了另一种更深的执念。
他将禾煦抱到自己腿上,语气认真:“那哥哥,愿意一辈子待在这座岛上吗?”
禾煦没有犹豫,“有你在就可以。”
傅昼沉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间意识到一件事,过去十二年支撑着他活下来的,与其说是对哥哥的恨意。
不如说……
是哥哥支撑着他活下来的。
是记忆里温柔爱他的哥哥。
傅昼沉埋在禾煦颈窝里,难得袒露出心底最深处的渴求,低声道:“哥哥,求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他不要做恩将仇报的精灵。
他只想当被哥哥捧在手心里,永远疼爱的弟弟。
禾煦听后收紧了怀抱,认真许诺:“好,哥哥答应你,会永远陪着你。”
这话放在之前,禾煦肯定无法轻易说出口。
因为他们之间有太多误会还没有解开,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只会像在伤口上撒盐。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
他发现了,原来傅昼沉的本质就是个口是心非的小孩。
所谓的恨,其实是积压了十二年的委屈。
等他将心底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后,也就不再对他竖起防备的刺了。
又变回了最初那个依赖他的小孩。
“哥哥这次一定要说到做到。”
傅昼沉低头收紧怀抱。
禾煦认真点头:“好,我答应你。”
当年的他,是没有非法系统那样的上帝视角,也没什么自保能力,所以才会被迫与傅昼沉分离多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
谁也别想再把他们分开。
晚饭过后,他们牵着手并肩坐在沙滩上看星星。
只是入夜后小岛风浪渐大,气温转凉。
没待多久就回屋休息了。
躺下时,禾煦主动伸手抱着傅昼沉。
说起来以前都是阿狗抱着他睡。
但到了傅昼沉这里情况完全颠倒了,每次都是他主动抱着对方。
傅昼沉睡熟后,总会习惯性将脑袋埋在他胸口,或者肩膀和小腹上,真的像一只黏着主人睡的小狗。
没一会儿,他的呼吸就渐渐平稳了。
禾煦闭着眼,在脑海里问2358:“怎么样,查到结果了吗?”
2358终于等到他得空了,立刻应声。
“嗯呐,那个博士我仔细调查过了,就是个纯粹的科学疯子,一心钻研长生不老的实验,除此以外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不过,给他出钱的那个天使投资人疑点很大。”
“说说看。”
“好。”2358一边说着,一边将整理好的资料投影在禾煦面前。
“这些都是我从那个博士电脑里拷贝出来的。”
“博士的神秘投资人,从末世爆发和第一次基因改造计划启动开始,就一直在给他投钱,两人只用卫星手机保持联系。”
“而且对方特意叮嘱博士,要他重点关照傅昼沉。”
禾煦目光平静地浏览着资料,当看到早期实验失败,导致害死了数以万计无辜者的记录时,拳头不受控制地捏紧。
一下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假设。
虽然他说,哪怕傅昼沉不在了他也要找到尸体。
但如果傅昼沉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揪出幕后真凶,将对方抽筋扒皮,为傅昼沉陪葬。
“好,我知道了,继续盯着这个人。”
禾煦刚在脑海里跟2358说完。
腰间环着的手臂忽然收紧,傅昼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禾煦瞬间噤声。
尽管他和2358全程都是在脑海里交流,可出于阿狗在每个世界都惊人的敏锐度,他还是隐隐有些心虚。
“怎么还没睡?”
傅昼沉嗓音沙哑,像是半梦半醒间突然醒了过来。
禾煦低头摸了摸他埋在胸口的脑袋,放轻声音:“这就睡了。”
傅昼沉含糊应了声,手臂搂得更紧了。
他这些年常年失眠,一直睡不好,导致眼底长期挂着淡淡的黑眼圈。
不过奇怪的是。
只要他挨着禾煦,就会像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会感到饥饿,会有喜怒哀乐的情绪,甚至偶尔还会想要赖床。
禾煦就像是治愈他的特效药。
傅昼沉困得眼都不睁,有种想把这些年缺失的觉全都补回来的感觉。
很快又沉沉睡去。
只是今晚,他睡得格外不安稳。
傅昼沉又做噩梦了。
在无数个夜里,他都会梦回当年的实验室,回到弱小的他独自面对一群穿白大褂的疯子时。
他早已习惯到麻木了。
但或许是因为今晚,他决定放下过去强加在哥哥身上的怨恨,那些痛苦的回忆比以往更加强烈袭来,仿佛又一次置身于逃脱不了的地狱中。
“006号,准备注射。”
傅昼沉被固定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四肢动弹不得。
他看着穿着防护服的人走近,手中拿着一支注射器,将淡绿色的药剂缓缓推入他的手臂。
随着药剂注入体内的瞬间。
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
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只带毒的虫子疯狂啃噬着,又痒又痛,让人生不如死。
傅昼沉脖颈青筋绷起。
在极致的痛苦里,他脑海里下意识浮现的,还是禾煦。
如果哥哥在……一定会保护他的。
手术室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他整张脸都隐藏在黑暗里,幽幽道:“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想着你的哥哥。”
“你忘了是谁把你送到这里来的?”
“忘了是谁让你痛苦六年,受尽折磨吗?”
“难道你全都忘了?”
随着男人的话。
傅昼沉身上的痛感越来越强烈,眉头皱起,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
禾煦察觉到身侧人的异样,蓦地睁开眼。
他敏锐捕捉到一丝极为微弱的非法系统气息,立刻闭上双眼,将精神力探入傅昼沉脑海中。
傅昼沉正咬牙忍受着剧痛。
周遭场景骤然一变。
阴暗压抑的地下实验室,转眼变成了一处带着矮墙的破旧小院。
透过院门的缝隙,他看见哥哥坐在院子里看书。
傅昼沉下意识想要走过去。
可他刚推开院门,哥哥就抬眼看过来,眼神凶狠地吼道:“你回来干什么?赶紧滚回去!你想害死我吗?!”
耳边再次响起那道沙哑的男声。
像是他自己,又像不是。
“看吧,他多自私。”
“你不能背叛小时候受尽折磨的自己啊,小沉。”
傅昼沉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崩溃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眼里蓄满了泪水,一滴滴砸在地上。
拼命想在混乱的记忆里翻找出哥哥的好,他不想恨哥哥,从来都不想。
就在他惊慌无措之际。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熟悉温柔的声音:“小沉,你怎么蹲在这里?”
傅昼沉浑身一僵,脸色发白地抬头。
眼前的人还是禾煦,却没有了之前那副凶狠冷漠的样子,反而眉眼温柔,像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走,小沉,我们回家吧。”
他伸过来手。
傅昼沉望着那只手,迟迟不敢握住。
禾煦见他不愿意跟自己走,也没有催促,蹲下身与他平视,眼底带着愧疚,“是哥哥不够好,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
“从今往后,哥哥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傅昼沉眸光微动。
眼前破旧熟悉的小院,与身体上的痛苦都渐渐消失了。
转而变成了一片大海和沙滩。
小小的他,和少年模样的哥哥并肩坐在一起。
不再有任何痛苦的折磨。
因为哥哥,会一直守护着他。
海平面上缓缓升起的太阳,晃得傅昼沉下意识眯起眼。
“哥哥,太阳好刺眼。”
他说着,就感觉落在眼上的阳光被挡住了。
傅昼沉眼睫轻颤,意识缓缓清醒。
他睁开双眼,就看到禾煦抬手替他挡着从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
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还记得昨晚做了噩梦,但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件事……
哥哥一直在陪着他。
想到这,他手臂不自觉收紧,侧头埋进禾煦怀里。
明明身形高大,比禾煦还要高。
偏偏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孩一样,喜欢往他怀里钻。
禾煦看得心里发软。
傅昼沉安静抱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哥哥,你真的愿意留在这里,永远陪着我吗?”
禾煦的答案依旧毫不犹豫:“愿意。”
他勉强从傅昼沉怀里抽出手臂,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温声道:“你忘了我昨晚答应你的吗?我会永远陪着你。”
从今往后,再也不分离。
傅昼沉顿时闷闷地笑了起来,“好。”
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噩梦影响,迁怒哥哥的小孩子了。
噩梦的存在。
只会让他更深刻意识到,哥哥现在能陪在他身边有多来之不易。
他只会更加珍惜哥哥。
…
“又失败了。”
“赵禾煦到底给傅昼沉灌了什么迷魂汤?”
漆黑封闭的房间里。
一个眼底青黑,神情阴鸷的年轻男人坐在电脑屏幕前,双眼空洞地盯着数据面板。
他低声呢喃着,语气满是不甘心。
“六年的折磨都拆不散他们。”
“还真是顽固啊。”
“看来,只能用生离死别了。”
他语调忽粗忽细,听起来十分诡异。
“咚咚。”
突然一道敲门声响起。
年轻男人浑身一颤,像是猛地惊醒过来,愣了两秒,才扶着发晕的脑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注意到他极差的脸色,不由压低声音提醒道:“你还是多注意休息吧,别为了博士的研究,连命都搭进去了。”
男人木讷地点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