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散场的时候人潮涌动。
天气看起来有些阴沉沉的, 乔满的手心冒了冷汗。
他跟在麦考夫身边，小声叫，“麦考夫先生。”
麦考夫朝他伸出手, “人很多，牵着。”
乔满看着麦考夫的表情，指尖轻轻地动了动, 牵手，牵手的话……
乔满慢慢地抬起手来，但是还不等他握住麦考夫的手，蜂拥而来的年轻人哈哈笑着将他和麦考夫推向了两边。
这个时候入场和出场的人陡然多了起来，乔满一时间没能看到麦考夫在哪里。
他不受控制地被人群挤着后退了几步, 听见耳边有人在说，“先生，需要帮助吗？”
需要帮助吗？
乔满的脑袋有些晕, 这些人来来去去的人让他看不清麦考夫的身影, 他的指尖拉上了自己的围巾。
他差点忘了。
是的, 他需要帮助。
他需要……他需要汉尼拔先生的帮助。
他转过身，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到麦考夫搜寻他的目光。
也许他只要回过头就会放弃离开的想法，但他没有。
这个时候的电影院正是人最多的下午，不管是结束一场电影要去吃晚餐的人，或者是已经吃过了晚餐，要来看电影和逛街的人都在这里了，想要隐藏身形再轻易不过。
乔满几乎用围巾把自己的脸完全遮住, 只露出了一双黑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
很不可思议。
乔满直到上了汉尼拔的车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他这么轻松地离开了麦考夫的视线范围。
汉尼拔的车上是熟悉的熏香，乔满紧绷的心脏一点点地缓了下来。
他转头看着汉尼拔。
眉眼里藏着一点不自知的惊慌, “汉尼拔先生。”
汉尼拔倾身，指尖从乔满的眉眼滑过，唇角是微微的笑，“我们走吧。”
乔满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他下意识地看着一眼外面。
不出意料的，他没有看到麦考夫的身影。
那个时候的人那么多，麦考夫没有看见他离开的方向也很正常。
有些困乏地靠着椅背，乔满轻声问，“汉尼拔先生，现在要去你家吗？还是去诊所。”
【汉尼拔的秘密：当前进度70%】
乔满忍不住歪了歪脑袋，迷惑极了，汉尼拔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进度条涨得这么快？
【亲爱的宿主，你没做，但是你的情人在替你调查汉尼拔不是吗？】系统说，【而且还有着BAU的帮忙，进度条涨这么快，不是很正常吗？】
乔满抿直了唇，他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他其实很想问问系统的。
系统觉察到他的想法，只道，【你放心吧，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保证你的生命安危，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变的。】
“当然，”汉尼拔说，“亲爱的，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里？”乔满从和系统的交流里回神，他的脑子有些迷糊，“离开这里，我们去哪里？”
“现在先回家，我需要应付一下FBI的人，然后我们再去……”说到这里，汉尼拔问，“你想去哪里？你觉得意大利怎么样？”
“意大利？”
乔满没有注意到说的FBI，他慢半拍地喃喃着，“意大利在什么地方？”
“意大利……”汉尼拔的语气温和而从容，“不管是那些短讯还是别的什么，至少暂时，他们都找不到你，如果你担心被找到的话，我们还可以继续前往别的地方旅游，你认为呢？”
旅游。
他们都找不到他。
乔满有些怔愣地看着汉尼拔，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此刻却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指尖很久没能说话。
“你忘记答应过我什么了吗？”汉尼拔的语气不轻不重的，甚至隐约带着点温和的笑，“满，我想你还记得的对吗？”
还记得的……
乔满迟钝地点头。
汉尼拔伸出手递给乔满一颗糖，“吃吧，缓解一下此刻你紧张的情绪。”
乔满有些愣愣地接过来，“汉尼拔先生。”
汉尼拔微笑着，“吃吧，你现在的脸色不太好，也许你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会儿。”
乔满垂头看着手中的糖，他剥开含入口中，奶味在口中化开，他小声问，“这些糖您是在哪里买的？我从来没有找到过。”
“这是我做的。”汉尼拔说，“是我专门为你一个人准备的，只有你能吃。”
熏香让乔满的大脑有些犯困，糖融化得也很快，在他舌尖完全化开，他轻轻地舔了舔唇角，喃喃着，“只有我一个人能吃……”
汉尼拔看着前方，他融入车流之中，“是啊，只有你一个人能吃……好好睡吧，睡一觉我们就到家了。”
糖融化了。
乔满在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依旧顺利得不可思议。
……
耳麦里传来的是一道陌生的男声，小红点也在不停地移动，麦考夫能从那道陌生的男声里得知几个消息。
乔满把手机丢弃在了洗手间里，手机被人拿走了。
在进入电影院之前乔满还很正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麦考夫想，是拒绝自己和他一起去洗手间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要走。
而这里的人很多，为乔满提供了离开的便利。
麦考夫的表情晦涩不明，但是乔满不可能一个人离开的，那么接他的人会是谁？
威尔，或者是汉尼拔？
也许是汉尼拔，毕竟那位心理医生的嫌疑可要大多了。
他思索间，接到了夏洛克的电话，“我和BAU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于莱克特的。”
关于汉尼拔·莱克特的事。
麦考夫顺着那个小红点的方向走去，一边拨通了新的电话。
……
乔满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汉尼拔的住宅，汉尼拔坐在床边看着乔满。
汉尼拔的手指拨弄开乔满的长发，怜惜地轻吻了一下乔满的唇，“我可怜的宝贝，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你的脸色实在是太苍白了。”
乔满的声音很轻，“没有。”
他们没有欺负他。
汉尼拔的眸光看起来有些暗，“宝贝，你难道很在乎他们吗？”
乔满对上了汉尼拔的目光，幽暗的像深谭。
他轻垂下眼，低声说，“我……在乎他们。”
他应该是在乎他们的，不管是跟麦考夫还是夏洛克，他应该都是轻松的，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去伦敦，他还是想去伦敦。
他的表情太直白，想法都写在脸上，汉尼拔抬起乔满的脸，把这些情绪反复看了好一阵才笑了一下，“宝贝，没关系，跟我在一起你会忘记他们的。”
忘记他们，然后呢？
一直有些昏沉的大脑忽然清醒了一瞬，他看着汉尼拔，眼底的挣扎清晰可见，“可是汉尼拔先生，我不……我不想……”
他不想去意大利。
这句话在嘴里无论如何都说出来。
汉尼拔轻轻摩挲着乔满的下巴，“宝贝，别说了，你只是累了。”
“我不是……”乔满抓紧了汉尼拔的衣服，他喃喃着，“我不累，汉尼拔先生，我不累。”
“你就是累了。”汉尼拔捂住了乔满的嘴，笑容看起来有些古怪，“不要再想他们了，你需要我，只需要我。”
乔满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他只需要……只需要汉尼拔先生吗？
“是的，亲爱的孩子。”汉尼拔安抚般地拍着乔满的肩，“你只需要我就好了，等到了意大利，所有一切不高兴的事情你都会忘记。”
眼底的那些光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乔满的脸埋在了汉尼拔的怀里没有再说话。
汉尼拔抚摸着乔满的长发，看着这张过分吸引他人视线的脸。
年轻又漂亮的容颜，心软又脆弱的灵魂，只适合温室娇养的玫瑰，禁不起一点风吹雨打。
“真可怜。”
汉尼拔如同轻叹般地吻了吻乔满的眼尾，然后他把乔满放到了床上。
乔满并没有睡着。
他抓住枕头的一角，慢慢地把枕头移到了自己的怀里，然后抱紧。
不知道是不是这间屋子的暖气怎么样，乔满总觉得很冷，这样的冷仿佛渗入了他的骨髓里，让他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真是很奇怪，乔满想，明明以前……明明之前他面对汉尼拔先生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这次见面总觉得有些抗拒呢？
总觉得……总觉得不想继续再待在这里，他想回去，想去伦敦。
哪怕他实在不太爱吃伦敦的食物。
他为什么一定要来到汉尼拔先生身边呢？明明夏洛克说了帮他的，明明夏洛克说了，汉尼拔先生很可能就是给他发消息的人……
再往下想脑袋会很疼，乔满按了按自己的脑门，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决定不再继续想下去。
他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答应了汉尼拔先生，所以他要跟汉尼拔一起走……
去意大利。
乔满按了按心脏的位置，他重新坐了起来，扶着墙往楼下走。
汉尼拔在做晚餐。
他在煎牛排。
牛排在滋滋冒油，闻起来很香。
乔满盯着汉尼拔优雅的动作，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没有手机，他把手机留在了洗手间。
对，他把手机也留在了洗手间。
麦考夫会很生气吗？也许一气之下就不再来找他了，毕竟麦考夫肯定能看出来他是有预谋的。
而且他还……
“下来。”汉尼拔的声音打断了乔满的思绪，“吃晚餐。”
“汉尼拔先生。”乔满说，“你的手机在响。”
汉尼拔瞥了一眼，并不在意，“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可以不用在意。”
乔满轻轻地噢了声，他握着刀叉，盯着餐盘中仿佛还在滋滋冒油的牛排，“汉尼拔先生，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去意大利？”
“那你想要去哪里？”汉尼拔很有耐心，“我们都可以去，当然，除了伦敦。”
乔满一时说不出话来，除了伦敦。
汉尼拔不想去伦敦，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或者你还想去中国？”汉尼拔放下刀叉看着乔满，“我想你也许会想念你的故乡。”
乔满愣了愣，“我的……故乡。”
手机的振动又响起来了，汉尼拔扫过去，停顿了片刻，“我接电话。”
牛排的味道很好，但是乔满却觉得有些没胃口，他随便吃了两口放下餐具，他转头看向汉尼拔。
汉尼拔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太好看，似乎发现了乔满在看他，汉尼拔抬头看过来，冲乔满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乔满微微抿着唇，也朝他露出了淡淡的笑。
汉尼拔挂断了电话朝乔满走过来，“继续用餐吧。”
乔满问，“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不是。”汉尼拔否认，“没什么重要的事，等我们离开了这里什么事都没有了。”
“但我什么证件都没带，”乔满小声说，“这样我们没办法离开这里去意大利吧？我的所有证件都在酒店。”
“不需要你的证件。”汉尼拔微微笑了笑，“需要的东西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你只需要跟我走就行。”
需要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的意思是，证件和手续都已经办齐了吗？
这意味着汉尼拔并不是现在才想走的，而是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乔满抿紧了唇，他避开了汉尼拔的视线，“我想去休息。”
汉尼拔很宽容，“去吧，好好休息。”
乔满站起身来，他扶着扶梯上楼的时候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汉尼拔用餐的动作依旧优雅无比，嘴唇的笑也很温和，乔满往上走了几步脚步停下。
他想，麦考夫肯定很快就能知道他在这里，如果麦考夫会来找他的话……但是麦考夫会来找他吗？这件事乔满其实并不确定。
除了涉及家人，准确来说除了涉及夏洛克之外的事，麦考夫的反应好像都很平淡和懒散。
他希望麦考夫和夏洛克来吗？乔满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是他把手机落下了，也是他没有回头去看麦考夫，是他主动上了汉尼拔的车，不管……不管怎么说，麦考夫和夏洛克不来找他也是情理之中。
乔满轻轻地闭了闭眼，他真是……他怎么能这么矛盾，他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他明明不想离开伦敦为什么还要来到汉尼拔这里？
也许他的精神状态一直都不正常，否则乔满无法解释现在的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事来。
房间里熏香若有若无的，却似乎很容易让人平静下来，乔满轻轻地拉了一下窗帘，往外看去时他微怔了一下，他好像看到了威尔。
威尔……这种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乔满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房门出去了，看到威尔和汉尼拔上楼的时候他下意识躲了躲，看到两人进入了书房。
乔满迟疑了片刻轻手轻脚地靠近了书房的位置，他的耳朵贴在了门上。
门没有上锁，可是隔音还不错，乔满只能隐隐约约听见说话声，听起来好像在争吵。
在吵架？乔满想，在吵什么？
不管是汉尼拔还是威尔，看起来都不像是会和人吵起来的人。
汉尼拔双手合在一起抵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威尔，“你现在是来冲我算账的？你认为我骗了你？”
威尔冷冷地盯着汉尼拔，“你不止是骗我，你还一直在骗满，你一直在骗他。”
“你认为我骗他什么了？”汉尼拔甚至露出了笑，“我一直在帮他走出痛苦，我很爱他。”
“他重新回到美国之后的那些短讯就是你发的，在我前往澳大利亚的那段时间，你在我家安装了摄像头。”威尔把黑色的摄像头丢到了汉尼拔的面前，他双手撑在了桌子上，那双蓝色眼睛充满了愤怒。
汉尼拔捡起面前的摄像头，若有若无的笑了一下，“找到这些东西还真是不容易，我没有理由在你家安装这些东西。”
威尔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就是在等着满自投罗网！”
他找到这个已经停止运作的摄像头时大脑几乎要爆炸了，他甚至想了很久是不是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安装的，可是他拿着这个摄像头跑了很久才确定这是汉尼拔安装的。
就在自己离开之后，在自己把家里的狗托付给这个该死的心理医生的时候，这个心理医生已经想好了怎么逼乔满回来，怎么逼乔满崩溃然后再次依赖着他。
“你这个混蛋，人渣，禽兽！”
汉尼拔的笑容一点点隐去，他抬眼看着站在书桌前因为愤怒脖子上都冒出青筋来的威尔，“你说话要讲究证据，不要嘴一张就侮辱人。”
“你还需要侮辱吗？满一直都错信你了。”威尔的胸膛用力起伏着，眼底覆盖着一层恨意，“那些短讯也是你发送的对吧？在他们怀疑你的时候我竟然还觉得你见证过满的痛苦所以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汉尼拔随手把那个摄像头丢在垃圾桶里，他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看起来依旧是衣冠楚楚受人尊敬的心理医生。
他看着威尔，神色平静，“他的痛苦会让他靠近我，他需要我，你明白吗？他需要我拯救他。”
“他不需要你，他绝对不需要你这样可怕的魔鬼来拯救他。”威尔看起来似乎也冷静了一些，他说，“我要带满离开，我知道他在你这里，福尔摩斯说看完电影出来后满就离开了，我知道肯定是你。”
汉尼拔道，“我不会让你带他走，他就算是死也要跟我死在一起。”
威尔再次轻易地被这句话激怒，他猛地抓起了面前的茶杯朝汉尼拔摔去。
汉尼拔没有能避开这个杯子，他的额头开始渗血，而他依旧冷眼看着威尔，“你总是出现在满身边我已经足够容忍你了，明明你老老实实待在澳大利亚就好了，护照丢了就别想回来了，但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出现在满身边呢？”
威尔一个趔趄，有头昏脑胀，他扶着桌子晃了晃脑袋，面前的汉尼拔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本来精神就不正常，我可爱的小羔羊怎么能和你这样的人待在一起？”
门内传来了哐当一声响，这道声音中昏暗的走廊上格外清晰，吓得乔满一个激灵。
他无声呼出一口气来，继续听里面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他逐渐从那些声音里拼凑出一些他很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汉尼拔先生……似乎没有表现得那么无害。
他壮着胆子轻轻地拧了一下门把，这下里面的声音更加清晰。
他没有听见威尔的声音，而是汉尼拔在低低地笑，“既然我让你进来肯定是做了准备，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笑，以为自己能做拯救他的救世主吗？”
这是一个对乔满来说全然陌生的汉尼拔，甚至让乔满有些害怕的汉尼拔。
乔满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也许是听错了，他有些惶然的想，汉尼拔先生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也许里面在播放电影或者电视剧？又或者……乔满想不下去了，他的手在颤抖，但他还是在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再等等，乔满想，再听听里面会说什么。
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乔满没有再听到汉尼拔的声音，同样，从杯子坠地的哐当声后，乔满也有好一阵没听见威尔的声音，他握着门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心脏莫名跳得很快。
他很想进去看看，可是他没有进去的理由，书房是汉尼拔的私人领地，没有什么理由怎么能进去呢？
他之前进去过一次，但那是汉尼拔带他进去的，他毕竟是客人，客人怎么能随意进入主人家的书房。
乔满小心地松开了门把手，他按了按跳得很快的心脏，转身下楼，然后飞快地倒了杯茶端着靠近了书房。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乔满勉强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心脏，这次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道缝隙打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话。
这一开门，他看到威尔被捆得紧紧的躺在雪白的医用床上，汉尼拔的戴着一双手套，握着一把刀在威尔的脑袋上比划着……这绝对不是治疗，绝对不是什么治疗。
而汉尼拔似乎过分专注，并没有发现乔满推门而入，他看起来像是在和已经昏睡过去的威尔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如果不是你还有用的话，我早就把你吃掉了，不过现在也不晚，我可以和小羔羊一起享用不是吗？”
这句话完整地传入了乔满的耳中，手中的茶杯陡然坠落在地，发出了一声和之前书房里的响声一模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