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满缓慢地眨了眨眼, 看着窗外越飞越高的气球只觉得大脑都是昏昏沉沉的。
难道之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噩梦吗?
根本没有什么三角头,也没有什么怪物,他只是做梦了。
不管是不是做梦现在乔满都睡不着了, 如果是做梦的话,那么这个梦也太真实了。
他掀开被子起床,下楼倒了一大杯水猛猛地喝完, 转过头看到餐桌上的食物时愣了一下。
乔满现在已经不太确定这些食物是怎么回事了,他慢慢地靠近桌边,看着桌面上丰盛的,色香味俱全的餐食,许久没说话。
说起来, 这段时间的确有些古怪,屋子里总是纤尘不染,他一个人住, 白天基本睡觉, 晚上又要上班所以没有过多注意, 可现在才发现,屋子干净整齐得有些过分了。
就好像他屋里有着一个看不见的田螺姑娘 ,有人能随意进出他的屋子,这种感觉实在可怕,相比起田螺姑娘,他更怀疑有坏人出入,可是什么样的坏人没事帮他打扫卫生?
乔满到底没敢吃这桌菜,毕竟他也不确定这桌食物到底来源于哪里,不确定吃了会不会有问题。
他打开门看着外面明媚的天, 抬起手轻轻地遮了遮眼睛,看到了潘尼怀斯握着气球站在他家的门外。
小丑的妆容和眼睛看起来都有种诡异的冰冷感, 这使得乔满握紧了自己的门把手,轻声问,“你有什么事吗?”
潘尼怀斯的眼睛弯了起来,笑得轻快,“我是跳舞小丑潘尼怀斯,你要气球吗?”
他把红色的气球递给了乔满。
乔满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有些僵硬,他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系在气球上的绳子,“谢谢。”
面前的小丑咧着嘴笑了起来,涂得如同白墙的脸有种扭曲感,“你喜欢气球吗?”
乔满的喉咙莫名有些发干,有点害怕,“我……”
“你好像在害怕。”小丑弯下腰来,那张脸猝不及防地凑近了一步乔满,一双金黄色的眼睛,连同眼白似乎都泛着黄光,潘尼怀斯的鼻尖在乔满的颈项上嗅了嗅,“好香啊,你身上的恐惧好香啊,好纯粹啊,比我闻到过的所以恐惧都香,但是好少。”
潘尼怀斯说到这里的时候,甚至舔了舔唇,喉结在滚动着,好像很饿了。
乔满的后背都冒出了冷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比梦里见到三角头的时候精神更紧绷,也许是因为潘尼怀斯很高,妆容和行为举动都很诡异。
乔满握着气球绳子的手一点点握紧,他没忍住后退一步,轻声说,“谢谢你的气球,我还有事,先……先进去了。”
潘尼怀斯歪头看着面前这扇慢慢关闭的门,他这个动作如果放在某个小动物身上可以会很可爱,可是由潘尼怀斯做出来,乔满却觉得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只阻止他关门的手,呼吸不免紧促了一瞬,“你……还有事吗?”
“我饿了。”潘尼怀斯黄金色的眼瞳落在了乔满雪白的颈项上,他说,“你有吃的吗?”
乔满的心头骤然一松,“不介意的话,我为你煮意面吧……你,你吃意面吗?”
潘尼怀斯嘻嘻地笑起来,“走吧,走吧,进去吧。”
乔满松开了要关闭门的手,后退了两步进去,然后示意潘尼怀斯进来。
门咔嚓一声关闭了。
乔满的目光掠过餐桌上的那些食物,又轻声说,“这些东西不要吃,我怕放坏了,所以重新煮可以吗?”
香甜美味的恐惧越来越少了,潘尼怀斯盯着乔满单薄的后背,嗅着那点恐惧,喉结又开始滚动,但潘尼怀斯现在没有那么饥饿,所以还能忍耐着等这个人类爆发出更多的恐惧来。
乔满挽上发戴上头巾,再穿上围裙开了火。
他煮意面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潘尼怀斯,对方高大的个子挤在那张狭窄的沙发上,一双手肘撑在膝盖上,看起来有些憋屈。
乔满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收回视线来。
煮意面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等到意面吸满酱汁之后乔满很快分成了两份,再摆上两个切开的小番茄端到了餐桌。
潘尼怀斯盯着面前的意面,又抬头看向乔满,那双金黄色的眼睛依旧带着某种冷感,乔满握着叉子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也许是像蛇的眼睛……
这样一想,那点恐惧又溢出来。
潘尼怀斯的鼻尖耸动了一下,又也抓着叉子开始吃意面,但是他吃意面的时候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乔满,好像咬碎吞噬的不是意面一样。
乔满能感受到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但他没敢多看潘尼怀斯,吃完意面之后端着餐盘回到厨房。
他回头看了一眼,潘尼怀斯依旧在看着他。
这种感觉实在太诡异了,乔满不太敢再和潘尼怀斯独处了,他连碗都不洗了,小声问,“潘尼怀斯先生,你……现在要走了吗?”
潘尼怀斯那双金黄色的眼睛从乔满身上移开了,他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乔满的家。
乔满心头又松了松。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来,想到自己下午下午还要去便利店上班,乔满把自己清洗了一番后又趴在了床上。
然而在床上只趴了一分钟,他又下了床。
他需要把窗帘拉上,可是他去拉窗帘的时候才发现,潘尼怀斯还弓着身站在篱笆墙外,那双金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二楼的窗户,此刻显然也看到了乔满。
乔满抓着窗帘的手微微收紧,下一刻,潘尼怀斯朝他笑了起来,唇拉得很开,很夸张,很诡异。
乔满僵硬着手慢慢地把窗帘拉了上来,然后他飞快的上了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的裹住,不敢挪动半分。
他本来以为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自己会睡不着,但是精神上带来的疲惫让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他睡着了,做梦了,一双金黄色的眼睛融化蔓延开,像是在虚无中已经死去的黄光,气球被它化出来的手握住了,那只手把气球递给了他。
乔满握住了系在气球上的绳子,流动的黄光把他笼罩了,然后罩住了他的脖子。
窒息感让乔满挣扎着睁开眼,他大口的喘息着,额头被冷汗覆盖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晃动了一下。
他慢慢低下头看到了握在手中的绳子,绳子的上方,气球悄无声息地晃动着,似乎有着小丑的笑脸在冲他笑。
乔满吓得一个激灵,慌乱无措地松开了那根细绳。
他明明……明明只是做梦,只是做梦而已,为什么、为什么手里会握着气球的绳子?
他记得自己睡着之前没有把气球带到房间里来。
乔满不敢细想下去,他用力地喘息了几下,然后下了床拉开了窗帘。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要到他去上班的时间了。
乔满换了衣服下了楼。
路过客厅的时候,乔满又停了下来。
桌上那些没收的餐食已经消失了,他犹豫了一瞬鞋尖一转朝厨房走去。
果然,厨房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下不能再找什么借口了,的确有人悄悄地进入他的家,并且在替他……打扫卫生?
这个可能性让乔满沉默了下来,他真的遇上了‘田螺姑娘’?
到底是谁?
他在这个镇上似乎也没什么朋友。
不管是谁做出这样的举动都很恐怖,乔满决定明天去买监控器,等抓到那个人之后再报警。
做了决定之后,乔满不再纠结,打开门离开了家。
入夜的小镇依旧没有多少人,中午醒来的时候听到的那些小孩子的欢笑声,仿佛都是他的幻觉。
月光惨白,悬挂在头顶的天空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种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又响起了,今天的声音更远些,可是在夜晚,在这种连虫鸣都没有的夜晚,却又清晰得过分。
乔满不知道是不是接连做了两个恐怖的梦的原因,他的精神很紧绷,总觉得身后的不是正常镇民。
他猛地转过头去,距离很远,只看到一个个子很高的人,衣服在月光下带着一种冰冷的冷光,看不清模样,好像戴着白色的面具。
总觉得和之前看到的那个人有点不太一样……不过这个小镇上的人,果然很奇怪啊。
乔满又收回视线来,他想,可能是他有点太紧绷了,他不能总是这样紧绷,会影响他的精神状态也会影响他的生活。
乔满打开了便利店的门,然后开了灯。
他看了一眼昨天晚上的营收,发现斯兰德曼工作比他厉害多了,斯兰德曼上班的时候,连收入都要多很多,难怪老板不担心便利店会倒闭,毕竟谁家便利店只在晚上开张啊?
乔满穿上围裙,整理了一下货架,听见了开门声,他回眸露出微笑,“欢迎光临。”
话音落下,他看到了那个之前跟着他的人,如他所想,很高,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那张面具在灯光下透着惨白的颜色。
乔满正要询问这个人站在门口的人需要些什么的时候,他又看到了这个高个子的男人手中握住的菜刀。
乔满的心头一颤,声音也有点抖,“你……你好,需要点什么?”
面具人没说话,只是抱着那把菜刀站在那里,沉默无声地站在那里,惨白面具上两个黑黝黝的镂空眼洞对着乔满。
乔满有些怵那张面具,他没有多看,也没有再多问,只小声说,“如果有需要的话请叫我。”
然后继续整理货架。
等乔满把货架整理完回到收银台的时候,面具人还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站在那里,那双黑黝黝的眼洞依旧对准了乔满。
乔满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低下头取出桌肚里的书翻了两眼。
旁边的面具人存在感太强了,乔满看书都没办法凝神,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面具人,“你……你是等人吗?”
面具人没说话,依旧沉默地抱着刀站在那里。
乔满一边觉得怵一边又觉得无奈,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面具人究竟是什么怎么回事,晚上的时候这副打扮出来……不在万圣节的话真的会很吓人啊。
这个小镇的人,真的很奇怪。
乔满慢慢地呼吸了一下,他又翻了一页纸看了一眼门外,看起来今天也没有什么客人来买东西。
这份工作清闲得有些过分了,乔满有种到时候老板发工资都会怀疑他没来上班的程度。
面具人依旧用那双黑黝黝的眼洞对着乔满,也依旧是沉默的,就好像不会说话一样。
这让乔满想到了他的那位同事,其实他也不知道斯兰德究竟会不会说话,因为他从来没有听斯兰德开口说过,乔满只是单方面认为斯兰德是社恐。
现在这个面具人……难道也是社恐吗?
但是社恐应该不会抱着一把菜刀靠在便利店的墙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吧?
嗯……乔满觉得这个面具人是在观察他的,尽管他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在观察。
犹豫了片刻,乔满合上书轻声问,“你是小镇上的人吗?”
面具人没有说话,连姿势都没变一下,那张惨白的面具上只有黑黝黝的眼洞看着乔满,无法判断他的任何情绪。
乔满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再试图和面具人交流了,低下头继续看书。
时间转动,来到了晚上十点,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欢快愉悦的声音,“我是跳舞小丑潘尼怀斯,你想要气球吗?气球会飞,你也会飞哦。”
乔满僵硬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向外面,小丑潘尼怀斯从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笑容依旧挂在他的嘴上,“我来啦……哦,有客人。”
乔满低声说,“欢迎光临,潘尼怀斯先生,请问你需要点什么?”
“我饿了,我饿了。”潘尼怀斯隔着柜台凑近了一步乔满,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看着乔满,“我饿了。”
乔满不自觉往后仰了一下,“那需要热狗吗?卷饼?三明治或者……”
“我饿了。”潘尼怀斯的手按在了解乔满的后颈,迫使乔满贴近自己,然后鼻尖蹭在了乔满的颈项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眼底露出渴望,“好香,好香……但是不够,这些不够。”
突如其来的动作没能让乔满躲开,乔满浑身紧绷着,手不自觉抵着小丑的肩膀,他不知道潘尼怀斯在做什么,可这并不妨碍他紧张。
看到这双眼睛他就会想到下午做的那个梦,想到那个气球,他憋着一口气,“潘尼怀斯,你需要什么我给你做……”
“别动。”潘尼怀斯的手微微用力。
乔满真的不动了,可似乎……并不是因为他不敢动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被潘尼怀斯按着后颈,他甚至感受到了潘尼怀斯的舌头舔上了他的颈项,然后是牙齿咬着他的脖子。
冰冷的牙齿似乎下一刻就要刺入他的颈项中,又似乎是错觉。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是被吓的,害怕的,恐惧的,他很想推开潘尼怀斯,可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好香,好香,好美味的恐惧。”潘尼怀斯还在喃喃着,“比我吃过的所有的都美味。”
他舍不得把这个人类全部吃掉了,让这个人类源源不断地为他滋生更多的、更纯粹的恐惧吧。
潘尼怀斯的舌尖不停地舔着乔满的颈项,乔满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他把潘尼怀斯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呼吸一点点地绷紧了,这个潘尼怀斯……是人吗?
是人吧,肯定是人的,只是作为小丑在开玩笑而已。
肯定是这样的。
虽然这样想着,乔满的眼底却浮现出一层雾气,这层雾气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看到了靠在墙上的面具人。
面具人依旧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如果不是知道他是活物的话,也许别人会以为他只是一个摆放在那里的大型恐怖玩偶。
乔满轻轻地闭了闭眼,眼底的雾气掉了下来。
那滴泪水滚落到了颈项上,潘尼怀斯舔到了。
小丑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轻轻地咦了声,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捏上了乔满的下巴,他看向了乔满的脸,看到了乔满的眼泪。
这次,他舔上了乔满的眼睛。
潘尼怀斯舔得很认真,从眼皮舔到眼珠,把那些掉下来的眼泪舔得干干净净,把乔满的睫毛舔得湿漉漉的凝在一起,认真得好像要把乔满的眼睛都吃掉。
越是这样的认真,乔满越是恐惧。
他完全没有感受到旖旎和暧昧,只觉得害怕,还有着被舔眼睛的诡异。
没有正常人会这样舔舐另一个刚认识的人的眼睛的,就算认识的人也不会这样舔。
可是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感受到潘尼怀斯的舌尖在舔着他,像蛇信一定要挤入他的眼睛里。
好似舔够了,潘尼怀斯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乔满的眼睛,他心满意足地吞噬着乔满的恐惧。
美味的恐惧。
只是太少了。
太少了。
尝过了这样的恐惧之后,他对其他的恐惧有些提不起兴趣来。
乔满终于能行动了,他胡乱地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然后后退着颤抖着,“你到底……到底是什么?”
潘尼怀斯的手再一次按住了乔满的后颈,他迫使乔满靠近自己,“我是潘尼怀斯,哦,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他指向了旁边的面具人,他说,“他是麦克尔·麦尔斯,他可是杀过人的哦。”
乔满的身体又颤抖了起来,他慢慢地看向了靠在墙边的面具人,依旧只能看到那张惨白的面具,还有黑黝黝的眼洞。
他不知道麦克尔·麦尔斯是谁,可是潘尼怀斯说,这个叫麦克尔的……杀过人。
是真的吗?
也许是真的,因为气质真的很像。
这个麦克尔是杀手吗?
然后呢?为什么要来他工作的便利店。
是为了……杀他吗?
乔满的脸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
嘀嗒一声,十二点到了。
斯兰德准时从门外进来,他依旧戴着礼帽、口罩和墨镜,黑色的西装似乎在哪里蹭了一点污渍。
他没有去看麦克尔,也没有去看潘尼怀斯。
他只是把手中的便当递给了乔满,然后来到了收银台后面。
乔满第一次觉得这个空间是这样的逼仄,不管是前面小丑,还是旁边倚靠在墙上的麦克尔,又或者已经站在到他旁边的斯兰德。
乔满不自觉地拽了一下斯兰德的西服,他不知道该怕潘尼怀斯会伤害自己这位好心的同事,还是担心麦尔斯会动手。
可不管怎么样,如果潘尼怀斯或者麦克尔在这里,乔满都不会让斯兰德一个人待在这里的。
他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潘尼怀斯,你现在……要走吗?”
潘尼怀斯眯着眼看看乔满又看看斯兰德,他咧嘴笑了起来,“有趣,有趣,实在太有趣了,比马戏团表演还有趣。”
斯兰德在椅子上坐着比站着的乔满还高一点,他戴着手套的手微微动了动,握住了乔满捏着他衣角的手指,但他依旧没有说话。
“你在担心它吗?你在担心它。”潘尼怀斯一屁股坐下来,笑嘻嘻地隔着柜台看着乔满,“你在担心它会被我还是麦克尔伤害呢?”
乔满没说话,只是抓着斯兰德的手微微紧了紧,他这位同事实在是个很热心的人,总是为他准备便当,所以不管是谁都一样的。
潘尼怀斯凑近乔满,他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你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东西吗?只要你取下它脸上的任何一样东西你就知道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