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满没有更多时间去思考自己的体温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毕竟现在这种时候,还是面前的事情更重要。
里昂打着手电往前看去,这条路显得格外狭窄, 两个人并排肯定是不好走的。
乔满轻声说,“里昂,你松开我, 我自己走吧。”
他已经没有发烧了,但因为身体的温度过低,里昂总觉得他现在很需要医生,这个地方现在不存在医生,医疗物资看起来也没有。
“你自己我会担心你会晕倒。”
乔满犹豫了一下, “我觉得我应该没有那么脆弱,毕竟……我以前好像没有无故晕倒过。”
“现在不是无故晕倒。”里昂好像有点无奈,“你在生病, 生病的时候人就是很脆弱的, 而且现在外面还是那样的情况。”
“可是这样不太好走。”乔满说, “会有点拥挤,而且很容易绊倒。”
“你说得也对。”里昂的手松开乔满过冷的手腕,然后没什么犹豫地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乔满:“……”
他完全没有想到里昂又想出了新的方法来帮他,他运气真的很好,出来之后遇到的都是很好的人。
但是乔满还是慌忙摆手拒绝,“这个真的不用了,真的不需要, 我是真的没事了,你相信我, 我的体温就是比平常人要低一些。”
“可是你这个已经不是低一些了。”里昂说,“你现在因为冷在颤抖。”
乔满略微怔愣了一下。
他想发抖吗?
他左手碰了碰右手,这才发现原来他真的在颤抖。
好奇怪。
乔满有些不能理解地蹙起眉,“我为什么在发抖?”
害怕?
激动?
可不管是什么情绪,都不应该这么……这么夸张啊。
“因为你生病了。”里昂说,“上来。”
乔满透过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自己轻微颤抖着的,白得不像正常人的手,他还没说话,里昂已经干脆地反手按住了他的腿。
乔满没有防备地趴在了里昂的背上,他忍不住叫,“里昂。”
“趴好。”
乔满只好把手搭在里昂的肩上,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想让里昂不要那么累,“那么,那么穿过这条通道你就把我放下去。”
里昂嗯了一声,他开玩笑道,“你怕我把你绑架了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怕你累到了。”乔满没忍住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他又问,“‘里昂,离开浣熊市之后你打算去做什么?’”
里昂说,“我现在也没想过,不过在这里上班第一天的经历实在不美好,也许我不会立马去找工作。”
乔满安静地趴在里昂的肩上,许久才说,“我想先去一个安静的城市,租一间小公寓,养点花花草草……等我熟悉外面的世界后,我再去外面的世界旅游,然后我会给爸爸寄明信片告诉他外面没有他说得那么可怕,也告诉他我过得很好,你说我能做到吗?”
“但是你的年纪还小不是吗?”里昂把乔满往背上托了托,“也许你应该去学校上学,感受一下学校的生活,毕竟你才十七岁。”
“马上十八岁了。”乔满说,“十月一日我就十八岁了。”
“十八岁也不算大。”
“那你呢?”
“我,我二十一。”
“那你也不大。”乔满小声嘟囔着,“只比我大了三岁而已。”
里昂也笑了一下,“那也大了三岁。”
“……本来,我还以为我能过一个正常的生日。”乔满喃喃着,“结果现在碰上这种事情,里昂,现在到三十号了吗?”
“按照我们进入这里的时间来推测的话,或许差不多了。”里昂说,“希望你生日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也许你的生日我们还能庆祝一下。”
乔满有些犯困,“那样的话,我的生日愿望一定是世界和平,不要再有浣熊市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么我们可以买个小蛋糕,在上面点上蜡烛,然后你戴上生日帽,我们可以一起许愿……”
乔满没想睡的,大概是里昂的后背太温暖了,里昂说的话也太有画面感了,而他平时的作息实在太稳定了,今天已经完全超过负荷率。
乔满就那么想象着,一时不察竟然睡了过去。
可即便是睡过去了,乔满也没有很安稳地睡着,眉微蹙着,青涩如画的眉目间都是不安。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惊怕,乔满梦到了没离开阿尔伯特的事。
只是一件很平常的小事,又或者说是一件很大的事。
他还在那间雪白的屋子里,入目的除了各种各样的仪器设备就是一整面墙的书籍,电脑是没有办法联网的,房间里的座机只能联系到阿尔伯特一个人。
房间里的空调在运转,阿尔伯特就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乔满慌忙把手中的地理杂志塞到桌肚里,有些不安地看着门口的男人,“爸爸。”
男人戴着一副墨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冷酷的气息,他一步步靠近乔满的那张桌子,然后伸出手将那本地理杂志取了出来,“这个……我不是说过丢了吗?”
“我只是……”少年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丢了很浪费。”
“满,看这些只会让你想要离开爸爸的身边。”男人平静道,“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很危险,只有留在爸爸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知道你这幅模样出门会被人骗去什么地方吗?”
面前的少年过分苍白昳丽的眉眼间都是慌乱和无措,“爸爸,我没有想……没有想离开。”
“你是觉得爸爸管你管得太严厉了吗?”阿尔伯特微微弯腰,他抬起少年的下巴,“这是保护,你不清楚自己有着多么特殊的身体,一旦离开爸爸身边,你会被抓去实验室,然后再也出不来……”
这样的话,从阿尔伯特同意他叫爸爸开始,他就听见了很多很多,可是无论听多少次他都觉得恐惧,因为他看过很多这方面的书籍,都是阿尔伯特允许他看的,每次看他都会因为害怕打消想要求爸爸带他出去的想法。
可是这次……
他只是悄悄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阿尔伯特手中的杂志,只是这么瞥了一眼而已,阿尔伯特看到了。
男人问他,“你真的很想出去看看吗?”
大概是觉得男人会同意他出去了,少年的眼睛骤然亮起来了,“可以吗?”
甚少笑的男人语气似乎都温和了下来,“可以,不过在那之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在那里乖乖等我来接你。”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爸爸会很快接你离开,离开之后,我会给你更大的空间。”
更大的空间,也许就是房子会变得更大一些……
“满不要想着离开爸爸,因为……不管你在什么地方,爸爸都会把你找回来的。”
乔满因为这句话惊醒了。
他手脚冰凉,听见里昂问他,“做噩梦了?”
乔满张了张唇,好半晌才喃喃,“……不算噩梦,就是梦到爸爸了。”
“你之前说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里昂说,“养父?”
“……也不是。”乔满说,“但是碰见爸爸的时候,我应该是八岁,或者九岁,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毕竟遇到爸爸之前的事我好像没有什么记忆了……爸爸也不是一开始就愿意让我叫爸爸的。”
说到这里,乔满又有些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了,他轻轻地抿了抿唇,小声问,“背着我是不是很累啊?把我放下来吧。”
“不累,你很轻。”里昂为表示自己的轻松,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摸着枪在手中转了转。
乔满的眉眼又弯了起来,“里昂,如果浣熊市没有出事的话,你肯定是一个非常非常好,也很被市民信赖的警察。”
里昂说,“老实说,这也是我的愿望,我希望能帮助更多的……像你这样的人。”
像乔满这样没有自保能力,需要被帮助的人。
“就算不是警察,你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乔满下巴抵在了里昂的肩上,他的鼻尖蹭到了里昂的发丝,有些痒,“如果没有碰到你的话,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也许某一刻我会后悔那么任性的离开爸爸身边吧,毕竟我好害怕死掉啊……我好懦弱。”
里昂感受到了少年的呼吸,泛着凉意,不像正常人的呼吸一样那样有着温热的气息。
“满,没有人不怕死,这也不是懦弱。”里昂说,“而且你从来没有在外面的世界待过,也没有和外界有过太多接触,你会恐惧会害怕都是正常的。”
“里昂,你不怕吗?”乔满微微侧过脸,他不自觉用下巴轻蹭了一下里昂的肩膀,“你好像一直在安慰我。”
“没有人不怕死。”里昂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里昂也就比他大三岁而已,乔满有些怔怔的想,他恐惧死亡,里昂肯定也害怕,他不能因为里昂表现得更从容就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抓了一下里昂的衣服,低声说,“抱歉。”
“和我道歉做什么?”里昂轻轻地笑了一下,他说,“满,其实这些丧尸都是没有思考能力的行尸走肉。”
乔满当然知道的,可是知道和害怕不是一回事,他控制不住自己在看到那些东西会害怕。
一想到被他们咬到之后会变成那副模样攻击曾经的亲人朋友,乔满宁愿死也不想做那样的事。
乔满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来,那些泛着凉意的气息都洒在了里昂的颈项和耳朵上。
里昂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满。”
“嗯”乔满眨了眨眼,忽然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里昂,你的脖子和耳朵红了。”
里昂:“……”
里昂声音有点闷,“我可能是有点热。”
明明乔满的呼吸是凉的,可是里昂却似乎从那传过来的一点气息里闻到了一股浅浅的香,也可能是挽在他脖子上的胳膊传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莫名让他微热。
“是不是因为背着我很累啊?”乔满往下滑了一下,“要不然你还是放我下来吧,你需要保存体力的,一直这样背着我遇到的丧尸多一点就不好了。”
里昂依旧闷闷的,“……不是累。”
里昂的声音乔满认定里昂是累了,他格外不好意思,“抱歉,你背我本来就很辛苦了,说好的穿过通道就把我放下来的,结果我还在你背上睡着了。”
这次里昂还是把乔满放了下来,但他握住了乔满的手往旁边的屋子转了进去。
这间屋子里比起之前经过的那些屋子都要整洁一些,至少没有多少打斗和挣扎的痕迹。
乔满左右看了一眼,在里昂身边蹲下来,“这是什么?”
“是警察局的地图,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里昂点了点其中一个红点,“现在,我们应该要去下水道。”
乔满盯着地图看了一眼,“那我们把地图带上吧,看地图应该会直观很多。”
“你指的这条路在地图上显示是死路。”里昂研究了一下地图,“后面被挡住了。”
“诶。”乔满凑过去跟着看了一眼,他有些不明所以,“看起来好像是……”
系统冷不丁开口,【不是死路,已经被打通了,上面之所以显示死路是因为这本来就不是给警察局的工作人员准备的。】
乔满的声音微顿,他说,“也许地图上故意这样标的……”
他说的时候声音也很低,好像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没有说服力。
里昂看了跟团雪人似的乔满一眼。
乔满声音更低了,“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走?”
“既然你说了不是死路,那我们继续往那边走吧。”
乔满一下子抬起头来看着里昂。
他这副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惊愕模样让里昂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刚才我们过来的地方在地图上也有封死的路,所以我想,你说的应该没错。”
乔满懵懵地噢了声。
里昂把地图带上,又在这间屋子里搜索了一遍,把东西全部丢进背包里,这才把背包往肩上一甩,“按照原定线路走吧。”
乔满拢了一下披在肩上的外套,迅速跟上去,“如果那条路真的是死路怎么办?”
“满,我们这一路来搜到了很多资料不是吗?”里昂说,“这个警察局肯定有着某种古怪——”
说到这里的时候,里昂的声音戛然而止,迅速抱着乔满就地一滚,避开了不知道从何处扑过来的丧尸。
他回身给了那个丧尸两枪爆了头,伸手把乔满从地上拉起来。
里昂的外套也掉在了地上,乔满现在没心思去捡,因为突然冒出来了一波丧尸,乔满慌里慌张地握着手枪冲距离自己最近的丧尸打去。
那些缺胳膊断腿或者面目狰狞的丧尸如同没看到乔满一般,摇摇晃晃地冲着里昂去了。
乔满枪里没有子弹了,他并没有来得及补充。
眼见丧尸冲着里昂身后扑去,乔满惊慌之下抓起旁边的棒槌朝丧尸敲去。
常年待在家里的哪里有什么力气,丧尸只是停顿了片刻,这一棒槌对丧尸来说显然不痛不痒,丧尸甚至没有要来寻仇的意思,继续往前。
“里昂,后面!”
乔满已经顾不得别的了,里昂听见声音后转身,正好抱住扑进他怀里的少年。
衣服被撕裂的声音格外清晰,里昂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撕碎的衣服下是一截纤细的腰肢,但是那截雪白的肌肤上,有着被丧尸尖锐的利爪抓破的伤口。
看到伤口的那一刻,乔满甚至没能感受到痛,大概恐惧已经压过了那份疼痛,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眼前发黑。
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叫道,“……里昂,我好像,我……我被抓到了。”
里昂准备查看乔满的眼睛因为这句话抬起来,他看到这个过分漂亮的少年眼尾泛红,乌黑的眸子迅速泛起了水雾。
这个恐惧死亡的少年殷红的唇困难地扯动着,声音也是干涩的。
“我会不会被感染?如果我感染了……你,你就杀了我。”
里昂的目光重新下移,落在乔满按住的腰间,他抬手挪开了乔满的手,入目的是一截纤细雪白的腰肢,白得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不过……
“满,没有被抓到,什么都没有。”
在看清那片肌肤的时候,里昂也重重地松了口气,听见衣物被撕碎的那一刻他抱着乔满的手都是抖的。
他真怕自己没能保护好乔满让乔满受伤了,或者感染了,那他真的会无法原谅自己的。
没有被抓到。
乔满慢慢地垂下眼看去,神态明显有些迷糊。
刚才他明明看到了腰上的血迹,可是现在腰上却一片雪白,什么都没有,更别说什么伤口。
他难道真的看错了吗?
少年这副迷茫无措的模样让里昂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心有余悸的说,“下次不要这样扑过来了,你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乔满看起来有些呆,他脑子里还是懵的,为什么会没有伤口?
难道,他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幻觉了吗?
“我……”乔满喃喃着,“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很害怕你会被它咬到。”
“满。”里昂抬起乔满的脸,看着面前这张苍白得过分的漂亮脸蛋认真说,“永远不要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别人挡伤害,你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乔满怔然地看着里昂蓝色的眸子,又低垂下眼睫来,声音闷闷的,“可是你也在保护我。”
里昂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上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溅上血迹才给乔满披上遮住了因为衣服被丧尸撕开而露出来的肌肤。
“按照刚才我们捡到的地图,马上就能到下水道。”
乔满拢了一下外套看向里昂,眼底的泪水没有掉下去也没有消失,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
“走吧。”里昂朝乔满伸出手,那双蓝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廊道里也显得格外明亮,“我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