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都有御林军把手, 周围已经没有闲杂人等,引她进来的人像是太监,也早已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珠帘背后的男人。
秦凝霜认出熟悉的身影, 跪下行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今圣上年少时由秦家的老太爷亲自教导,秦凝霜那时候年幼讨人喜欢, 一来二去便和还是皇子的圣上娴熟起来,后来圣上成功夺嫡, 顺利登基后尊秦老太爷,也就是秦凝霜的父亲为帝师,秦家一时风光无量。
秦凝霜婚嫁时, 原本父亲想要她入宫,但是秦凝霜却不愿意,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最后选择嫁给了唐枫,唐家有爵位,唐枫那时候也算是风流倜傥,对秦凝霜也是极好, 完全没有显露出来自己特殊的癖好。
原本秦家是压过唐家一头,秦老太爷想着自己在一日, 便不会让女儿受到欺负,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第二年开春选秀, 唐家嫡女入宫被封为贵人, 之后诞下一女, 圣上子嗣艰难, 唐贵人便一跃位居妃位, 这些年靠着心机和恩宠已经高居贵妃之位,她所出的公主甚至能压下其余两位皇子的风头。
唐家渐渐风光起来,而秦家这代只有她一个女儿,其余再无族中人入朝为官,秦家渐渐衰败下去,如今只剩下与圣上的旧情。
永安帝走出来,凝着地上的女子,轻轻咳了一声,道:“免礼吧,多年未见,可与朕生疏了?”
永安帝心中是念着秦家的,只不过他习惯将情感埋藏在心中,旁人猜测不出来,便只能看到表象。
“身份有别,这是本分。”秦凝霜从地上起来,见圣上苍老虚弱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不住关切的问:“陛下的咳嗽病还未好吗?”
永安帝摆摆手,露出一抹淡笑,丝毫不在意道:“老毛病了。”
算起来永安帝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秦家的任何人了,自己的恩师秦老太爷也早已闭门不出,对外宣称颐养天年。
自从登上皇位后,便有许多身不由己。
故人许多年未曾见面,一时间便不知道说些什么,双方都沉默了下来。
秦凝霜原本以为永安帝已经忘记了秦家,毕竟他如今宠爱着唐贵妃,唐枫也跟着扬眉吐气起来,所以她这些年来只能忍气吞声,让唐枫在她面前嚣张了那么多年。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要困居在唐家后院里,唐枫对她是有几分感情的,加上他猜不准圣上对秦家的真正态度,便将秦凝霜留了下来,也好用来维系他的名声。
至于她生的三个孩子,在外漂泊多年没有丝毫音讯的儿子,秦凝霜几乎已经要忘记他们的模样了,少年人心气高,又容易冲动,在知道他们的父亲干这样的龌龊事无地自容,便离开了唐家,可唯独三儿子,是被秦凝霜亲自送出唐家的。
若是孩子在唐家这样的氛围下长大,又有唐枫这样的父亲,秦凝霜害怕自己的孩子会变成像唐枫那样的畜生,何况她都可能自身难保,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照顾孩子,所以就在生下孩子后托付给心腹偷偷送了出去。
她在今日才知道,原来圣上的心里是还记着秦家的,在对唐家动手的时候保下了她,如今唐家已经再也没有还手之力,宫里的唐贵妃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连那位大公主也会遭到牵连。
秦凝霜不知道,也不愿去细想永安帝为什么要对唐家下手,朝堂之上势力牵涉太复杂,若是触碰到了夺嫡之事,更是相当于惹上了杀身之祸。
唐家已经被灭门了,对外也会宣称唐家大夫人同样葬身于火海,秦凝霜终于得以见天日,离开那个肮脏的地方,重获自由之身。
一晃那么多年过去,永安帝也从以前那个风度翩翩,鲜衣怒马的少年变成了如今杀伐决断,鬓角发白的老人,可是秦凝霜却好像丝毫没有变过,依旧还是那么美丽动人,岁月不曾苛待这位美人,从外表上看依旧像是双十年华的佳人。
永安帝心绪复杂,胸腔里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做了那么多年帝王,早已经养成了沉默寡言,小心谨慎的性子,就算有再多的话,也会斟酌一番才能说出口。
秦凝霜看着一言不发的永安帝,轻轻笑了笑,大大方方行了一个礼,她修佛多年,就是为自己的罪孽感到忏悔,也为后院那些惨死的女子超度,这几年下来,早已经无欲无求,但是对永安帝的救命之恩十分感激。
”多谢士嘉哥哥,凝霜在此多谢救命之恩。“
当今皇姓为陈,永安帝的名讳如今更是鲜少人知,也只有当年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年轻时跟随秦老太爷学习,时常能见到那个清冷出尘的少女拿着书卷读书,神情认真极了,遇上他会恭恭敬敬的称殿下,后来在他的执意下才肯换了称呼。
永安帝苍老的眼睛闪了闪,泛起几分惆怅,叹了声气。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往后你便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老师如今年纪大了,你可以回秦家看看他。”
秦凝霜点点头,她在唐府多年,也没有见过父亲一面,也不知道父亲如今的身体还好吗?她这个不孝女不能在父母跟前尽孝,也没有能让父母含饴弄孙,她自己生的三个儿子也完全不知道他们的踪迹,为人子女为人母亲,她都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心里愧疚极了。
永安帝摆了摆手,“去吧。”
“多谢士嘉哥哥。”
秦凝霜迟疑了一会儿,缓步走出了珠帘,窈窕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永安帝的视线里。
有一种情感只能埋在心底里,秦凝霜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若是她选了另外一条路,宫里的唐贵妃也许就会是她的下场,秦氏一族的根脉凋零,已经再经受不住第二次劫难了。
永安帝原本可以直接下旨对唐家下手,光明正大的来,但是却故意把唐家这件事伪造成人祸,左不过已经死无对证了,还是圣上身边的人亲自推断,说是唐家后院失了火,还蔓延到周边的街坊,死伤了不少人。
听闻北镇抚司的镇抚使纪柯刚好路过,见状立马冲进火场想要救人,可惜火势太大,自己还身负重伤,差点就葬身火海,幸好最后时刻得以逃生,保住了一命,御林军统领胡先带领大批御林军赶来救援,可惜唐府一百口人都死在了大火里,无一生还。
这是传到外界的版本,锦衣卫和御林军的冲突被粉饰太平,胡先想要害死纪柯的事情也没有多少人知道,纪柯也不会主动上报圣上,毕竟他还打算和胡先“打好关系”,再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他一刀,像胡先这样的人,轻易解决真的是太便宜他了。
纪柯离开唐府后便带兄弟们先回了北镇抚司休整,然后自己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匆匆赶去京郊向圣上汇报。
永安帝这次来京郊不光是为了见秦凝霜,还是为了交代纪柯一件事,唐家的灭门一案明日就会震惊四座,宫里的唐贵妃和大公主肯定也会有所动作。
虽然表面上做的漂亮,但是要查肯定也是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对于唐贵妃和大公主,永安帝另有安排。
纪柯忙活了一晚上,拖着疲倦的身子面圣,走到京郊的一处院子附近,刚好能看见秦凝霜从里面出来,正被搀扶上一辆马车里,他停在原地打算等秦凝霜先走,自己再进去。
没想到秦凝霜注意到了他,从马车上下来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纪柯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大夫人。”
如今唐家已经没了,而且秦凝霜还是看着自己亲手杀了她的丈夫,纪柯心里有些拿不准,但是见秦凝霜对他和气的笑笑,倒是把纪柯弄得有些窘迫,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纪大人不必担心,我心里是感激纪大人的,早前就听说过纪大人的名头,没想到居然如此年轻,真是后生可畏。”
说来纪柯和她大儿子的年龄相仿,加上纪柯现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额前绑着红色的发带,梳着利索的马尾,俨然就算一个干净透彻的少年郎,这让秦凝霜忍不住对纪柯这个后辈多了几分关切。
她出唐府后便被御林军护送到了京郊,所以并不知道纪柯被胡先差点害死,在她看来,唐府在锦衣卫的血洗下,除了她没有一个人生还,至于那位被唐枫折磨得半死的香玟,恐怕也一并葬身于火海了。
明明也是花一样的年纪,却只落得个香消玉陨的下场,听闻她还为唐枫生了个孩子,那孩子只有三四岁的年纪,却整日活得心惊胆颤,也没有和同龄人交流过,性子恐怕也没些问题。
秦凝霜其实知道香玟的存了在,她也想过偷偷放这个孩子出府,可是没想到她又被抓了回来,这些年说到底,她也只是救了一个,但是能救一个,就已经让秦凝霜的愧疚能抵消一些,若不是为了秦家,她可以揭露唐枫,来保护那些可怜的女子,可是唐枫拿秦家威胁她,她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
“大夫人谬赞了,纪某也只是听从圣上的命令,既然夫人已经离开了唐府,往后就可以安心生活了。”
纪柯还记得秦凝霜对纪雯的善意,他的阿姐这一生都不平顺,临死前别人对她的一点善意,都让纪柯心存感激,再加上他从左青的嘴里知道是秦凝霜借着鞭挞之名,让她假死偷偷救了她一命,对秦凝霜又多了几分敬重。
“不知为何,觉得纪大人和我一个故人很像。”
秦凝霜端详了纪柯半日,觉得纪柯的眉宇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纪柯以为秦凝霜是觉得他和纪雯长得很像,他把唐府那个小孩偷偷带了出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和纪雯的关系,要不然那个孩子也会受到牵连。
纪柯笑笑:“纪某是孤儿,无父无母也没有亲人,能和夫人的故人长得像恐怕也是一种缘分。”
这样悲惨的身世从纪柯嘴里说出来,反而带着稀疏平常的语气,秦凝霜想到自己的孩子,对纪柯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怜爱,她歉意道:“对不起,我不知道纪大人的身世。”
一个孤儿能坐上如今的位置,这让秦凝霜对纪柯更加佩服,也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有本事,虽然没有见过他与人打斗,但是那拿剑的姿态却莫名有一股凌冽的感觉,想来他的武功也是极好的,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只是靠着一股子狠劲和疯劲。
“无碍,纪某孑然一身久了,便不在乎这些了,夫人还是快些上马车吧,纪某也要去面见圣上了。”
“那就不打扰纪大人了。”秦凝霜被旁边的小太监扶上马车,纪柯见她上了马车,就迈着步子朝院子走出去。
秦凝霜坐进马车,心怀疑惑的掀起帘子,看着纪柯挺拔的身姿,越发觉得熟悉起来。
只是她当年认识的人如今大多都不在世了,而纪柯是个平民出身的孤儿,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故人的遗孤。
纪柯那般出众的模样,想来母亲也是一位美丽的妇人,秦凝霜想起自己记忆中也是有那样一位绝世美人,可惜早早就红颜恩断,就连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甚至还祸及家族,所有人都对她谈之色变。
但是秦凝霜想起纪柯非要留在唐府里,而且那时候他好像有些蹊跷,情绪也有些稳不住,这其中一定有她没有发现的事情。
秦凝霜最后放下帘子,淡淡吩咐:“去秦家。”
纪柯穿过层层珠帘,终于见到了站在最深处的明黄色身影,永安帝坐在椅子上,垂着双哞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声响和珠帘的清脆声,缓缓抬起头,看到座下的纪柯半跪在地上,声音落地有声:“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吧。”
“臣纪柯,叩谢皇恩。”
纪柯将自己刚刚完成的任务一一禀告给永安帝,他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叙述了出来,只是隐瞒了他从唐府带走了一个孩子的事情,还隐瞒自己已经找到了阿姐。
永安帝靠在椅子上,合上眼睛静静听着,等到纪柯说完了,恩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纪柯能感觉到永安帝的情绪,他站在原地没有出声,等着永安帝的指示。
此刻胡先应该还在唐府处理后续的事情,他自己撒了火油,造成周边的街坊死伤不轻,这种事情的后果理应该由他承担,就算圣上知道他是为自己做事,但是明日京兆使想必就会狠狠参胡先一笔,说他救火不利。
“孩子,你说朕应该赶尽杀绝吗?”永安帝忽然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纪柯。
纪柯从这件事情里知道圣上对秦家还是有几分感情的,心里存着对秦老太爷的师徒之谊,这才会命他血洗唐府时独独留下秦凝霜一个人。
从他得到的消息里,秦凝霜有三个孩子,但是都早早离开了唐府,最小的刚刚出生一个月就被送出了唐府,也许是秦凝霜早早预料到唐家会有那么一天,猜不准圣上的心思,或许会念着旧情保下她,但是也许不会放过她的孩子。
毕竟她所生的孩子身上也是流着唐家的血脉,如今宫里的唐贵妃虽然失了母家,但是若是有三个侄儿相助,唐家的爵位依旧可以保住,唐贵妃身后依旧可以站着另外一个重新崛起的唐家。
留下秦凝霜,却要杀掉她的孩子?纪柯猜测永安帝一定是动过这样的心思,但是不知道为何却心软了,因为唐家的三个儿子已经消失多年,半分讯息都没有,此次唐家失火全家被烧死,听到这个消息后,唐家的三个儿子若是念着旧情,肯定会闻讯赶来,到时候武安侯的爵位和人脉都还会是会被唐枫的儿子继承。
纪柯猜测永安帝是心软了,但是他在思考怎么回答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他跟随多年的圣上真的会因为一个故人就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基业和计划吗?
任何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君王,都不会放任自己心软,永安帝这样问纪柯,其实心里早就有了决定,他多疑的性子只是为了试探纪柯的忠诚。
“臣不知道该说应该还是不应该,但是养虎为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切都是圣上裁决。”
纪柯又有一种猜想,唐枫的三个儿子会不会早就落到永安帝的手上了?若真是这样,那圣上还真是花那么多年布了好大一盘棋,就是为了铲除唐贵妃和大公主的羽翼。
大公主的风头和威望远在两位皇子之上,身后又站着武安侯,难免不会生出对皇位的想法,但是永安帝又放任大公主打压两位皇子,这其中的门道纪柯又看不太清了。
永安帝膝下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除了唐贵妃所出的大公主,剩下两位皇子一位由喆妃所出,一位由宋贵人所出。
喆妃出身武将世家,而宋贵人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宫女,荣承圣恩后有了身孕,这才以卑贱之身被封为贵人。
两位皇子中只有喆妃所出的二皇子已经成年,早早搬出皇宫开府,而宋贵人所出的三皇子如今还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听闻性子软弱,不堪大用,许是没有什么威胁,圣上也允许他一直住在宫里,成年后也可以不用搬出。
说到底只有二皇子和大公主在争,而本朝其实有女帝登基的先例,这让大公主又多了几分底气,与二皇子彻底撕开脸皮。
明日里的盛京城注定是不平静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程秀先前提醒他的时候,纪柯其实没有放心上,眼下自己细细想来,才发现居然不知不觉的被卷进了夺嫡之争里,不过他和胡先都没有逃过,这也是圣上主动拉他们两个进来的,谁也逃不过。
纪柯也得早早为自己做打算,不过如今的境况,除非大公主永远不知道真相,或者真正的不计前嫌,他和胡先只能往二皇子那边靠了。
纪柯不相信大公主能够真正的不计前嫌,若是能也只是表面上装出来的,等到了她登基的那一天,就是清算的日子。
圣上难道属意二皇子吗?可是喆妃出身武将世家,身后虽然有兵权,但二皇子却是平平无奇,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要不然也不会被大公主压下去,毕竟朝中官员都是男儿,有些文官对作为女儿身的大公主还是有些偏见的。
纪柯若是想自保护,便只能在大公主和二皇子中选一位,若是不然,新皇登基之日那盛京城便没有他纪柯的立足之地了。
不过如今永安帝还能撑上几年,纪柯不打算站队那么快,说到底他只要忠心于圣上,只要圣上在一日,他纪柯便能握着手中的权势一日。
纪柯丝毫不好奇永安帝会如何处置唐枫的三个儿子,反正这种差事暂时也不会交到他的手上,还是让胡先这个冤大头先在前面挡着,他好好休息几日。
纪柯索性在今夜就将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他趁着夜色骑马去了北镇抚司的牢狱,见到了还在牢里的左青。
左青就是唯一一个从唐府逃出来的女人,她将唐枫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并且字里行间还提到了香玟。
纪柯知道她口里的香玟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阿姐后,就将所有的事情都对应起来,越发心疼起阿姐来,也痛恨自己的无能。
左青认识香玟,因为香玟生得很好看,性子也很好,只是忘记了以前的事情,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记得了,左青觉得她可怜极了,便萌生了和她交好的想法。
可没想到自己就先被唐枫这个畜生盯上了,差点折磨致死,唐枫令秦凝霜鞭挞她的那天,香玟不小心闯进来了,看见自己一身的血,吓得几乎要晕过去,自己逃出来后便四处流浪,当初卖她进府的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若是见到自己逃出来,说不定还会把自己绑了送回去。
左青一直想揭露唐府里发生的事情,可是她也知道官官相护,所以在等待着合适的机会,希望能有一个青天大老爷为死去的姐妹们伸冤,可是她有一次差点被唐府的人发现了,那人在唐府里和她还认识,见她没死就要带着人捉她。
左青听闻锦衣卫的牢狱是出了名的进去就出不来了,任何人也不能从里面捞人,她走投无路下便起了进锦衣卫的牢狱避难的心思。
她如愿以偿的进来了,没想到居然能真的遇上青天大老爷,把唐枫那个畜生绳之于法。
听到唐枫死了的消息后,左青觉得神清气爽,连忙跪下感谢纪柯,嘴里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
纪柯看着和自己阿姐差不多年纪的女子,便自然而然想到了纪雯,左青是幸运的,她能从唐府里逃出来,并且还活了下来,可是他的阿姐,就只能长眠于唐府佛堂里了。
他无能到连自己阿姐的尸身都带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烧到佛堂,最后变成一片废墟。
纪柯扶起一直磕头的左青,给了她一袋子银子,能让他好好继续生活。
左青被放出了牢狱,这也是纪柯第一次放人,以往进来这座牢狱里的人非死即伤,北镇抚司的牢狱只会抬出去尸体和半死不活的人。
纪柯见自己终于解决完所有事情,终于松了一口气,骑着快马赶回北镇抚司,天已经将近凉了,就连牢狱值守的人都已经要换早班,纪柯穿着红色的飞鱼服,腰间别着自己的绣春刀,那把圣上赐给他的尚方宝剑也在他的身世,看圣上的意思,这把剑是给了他。
盛京城有些人家已经掌了灯,纪柯骑着马跑过去,口里呼进了不少的冷风,那些家人之间温暖的责怪声,还有一些母亲起身准备早饭的身影都在他眼睛里划过。
万家灯火,好像并没有一盏属于他,今日盛京城稍稍回了温,可他的心却寒冷刺骨,因为他刚刚失去了自己的亲人,自己寻找了十年的亲人。
纪柯扬起马鞭,眼角落了一滴泪珠,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只有一个红色身影在策马扬鞭,马蹄跃过地面,最终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程家,程秀带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回来,并且把这个孩子的身份隐藏了下来,对着程家父母也说这个孩子是朋友交给他照顾的。
程家在盛京城刚刚立稳脚跟,程秀也没有什么朋友,除了个锦衣卫镇抚使纪柯,不过看纪柯年纪还那么小,也不像是有这么大个孩子的样子,程家父母知道程秀如今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打算,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唐镇心被程秀带回了程家,说到底是因为程秀说要请他吃馄饨,这是以往阿娘经常带他吃的东西,唐镇心虽然在唐府里不愁吃穿,但是他性子胆小,向来是别人给他吃什么,他便吃什么,就算遇到喜欢的东西也不会主动说出口,而遇到不喜欢的东西,也只是一言不发的拒绝。
原本三四岁的孩子最是活泼好动,程秀却发现唐镇心喜欢一个人坐在板凳上低头玩手指,也不会主动和人说话,这样腼腆的性子倒是和他家侄女截然相反。
简玫虽然才两岁,但是喜欢黏人,见到人就咯咯直笑,张开手想要人抱自己,就连纪柯也被她缠过,这样的小姑娘真是娇气得很。
程秀将唐镇心带回程家时已经是后半夜,那街头卖馄饨的老板只做早市,这个时间早已经在家中休息了,但是程秀从来不骗小孩,他认为,答应孩子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如果一次不做到,那小孩以后就不会信任自己了。
程秀大半夜叩开了馄饨老板的门,咬牙给了三倍的酬劳,让老板做一碗馄饨,那老板顿时睡意全无,捧着银子一口答应,这钱都足够他挣一个月的了,老板立马做出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顺便还将昨天晚上已经包好的馄饨全部打包送给了程秀,还教他如何煮。
程秀见唐镇心正在慢吞吞的吃馄饨,小脸也有些放松,没有初见时的紧张,也放下了心。
虽然他的俸禄不多,但是能让小孩开心就好,特别这个小孩还是和纪柯有不浅的关系,程秀看着唐镇心那肉嘟嘟的小脸蛋,小小的五官越看越和纪柯有五分相似,心想这不会真是纪柯的私生子吧?
纪柯是孤儿,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那么大的侄子呢?一定是他在外面惹了风流债,按照他的性子一定不愿意说出这样的事情,但是为什么这个孩子会和纪柯一起在唐府呢?
其中有种种疑惑,程秀有许多问题想要问纪柯,可是又怕他一个不开心就又要跟自己撇开关系,所以先打算按兵不动,反正这个孩子在自己这里,纪柯总是会主动过来找自己的。
程秀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子,拿着那一袋子没有煮的馄饨,看着已经把一大碗馄饨吃完的唐镇心,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走吧。”
唐镇心点点头,两条腿伸直,用力慢慢从凳子上滑下来,丝毫不用借助大人的帮助,这凳子对于三四岁的小孩子还是有些高的,若是他家侄女肯定就会央求抱抱,可是没想到这个孩子如此坚强,这让程秀不禁心酸。
原本看这孩子身上穿的衣料都不俗,应该是被仔细精养的,但是这样小小的细节中却看出,纪柯可能并没有好好的养这个孩子。
程秀平日里娇惯自己的侄女,全家人也都宠爱简玫,加上他小时候读书吃了不少苦,所以就觉得小孩子都应该被千娇万宠的长大。
程秀爱怜的看着唐镇心,他问了好多次才知道这个孩子的姓名,说是镇心,既然是纪柯的孩子,那应该就是叫纪镇心了?
程秀在唐镇心面前蹲下来,向他伸开手,爱怜道:“来,哥哥抱你回家。”
唐镇心不解的看向面前这个长相清秀的大哥哥,见他眼里还隐约闪着泪花,丝毫不知道对方已经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蛋了。
但是能不走路,自然是极好的,而且他吃了整整一碗,这里的馄饨虽然不如府门前的,但还是挺好吃的,他也有些撑的走不动了,而且这个人是舅舅的朋友,不是坏人,可以相信。
唐镇心搂着程秀的脖子,脆生生道:“谢谢哥哥。”
这可软化了程秀,若这不是纪柯的孩子,他也许就强过来养了,在家中只要有一有空闲他就会跑去逗小侄女,可是时间久了,阿姐就会怀疑自己跟她抢女儿,还会劝他娶妻生子,但是程秀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思,他一直在想着,有什么办法不娶亲还能有孩子呢?
纪柯完全不知道程秀已经把唐镇心当成亲生儿子对待了,他一向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奶娃娃,除了拖累人,真不知道还有什么用,所以他一连好几天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个侄儿在程秀家里。
纪柯回来后整整睡了一天一夜,睡得那叫昏天地暗,这几日的重头戏在胡先身上,纪柯觉得圣上不会来找自己,就把房门锁了图个清净,倒是没有多少人敢冒着胆子来打扰纪柯,如今整个北镇抚司都流传着纪柯奋不顾身闯火场救人的事迹,俨然扭转了一些他之前的口碑,而那晚知道事实真相的兄弟们也都闭口不谈,坐实了纪柯的好名声。
这样的好事自然没有人会主动破坏,而且那晚回到北镇抚司后,兄弟们都被指挥使叫去问了话,还被要求不能泄露一点当晚的事情,否则杀无赦。
陆刚此举,是为了维护纪柯,他知道纪柯与胡先不合,在知道胡先率领御林军去救火时便生了不好的预感,没想到这厮居然想让纪柯死在火场里,锦衣卫奉命血洗唐府这件事不能流传出去,可是胡先和纪柯已经起了冲突,为了不让这件事传出去,只能大力宣扬纪柯救人的事情,左不过唐府已经死无对证,但是纪柯从火场逃生是真。
谢远没有将纪柯主动留在唐府的事情说出来,他知道纪柯一定出于什么原因,但是指挥使不主动问,他也不会说。
陆刚处理完事情想要去找纪柯谈一谈,唐府一案一出,果然京兆使温衡就盯上了胡先,上折子要治他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唐府的大火不光将唐家宅院烧成了废墟,还牵连到周边的街坊,原本锦衣卫放的火只会在唐宅的范围里蔓延。但是胡先撒了火油,那局势就完全不同了。
这火油是多此一举,圣上也察觉到这一点,也知道胡先的心思,纪柯能够逃生实属侥幸,而他却没有在自己面前检举胡先,想来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依旧憋在心里。
民怨四起,永安帝先拿胡先开了刀,令他闭门思过,罚了一年俸禄,而后又赏赐了不少东西给纪柯,嘉奖其不顾安危冲进火场救火,而对京兆使温衡咄咄逼人,请求严惩胡先的折子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
胡先是他的左膀右臂之一,小惩大戒便好,永安帝并不打算放弃胡先。
纪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翻了天,依旧呼呼睡自己的大觉,陆刚来寻他也被拒之于门外,喊了不知多少声里面的人也没有动静。
直到后来,北镇抚司的人看到指挥使在纪柯的门前站了一个时辰,最后铁青着一张脸离开,袖子也甩得飞起来。
纪柯惨了,惹了指挥使大人生气。
纪柯也不知道自己具体睡了多久,好像还有人不识趣的来打扰他,把他门拍得特别响,幸亏他练就了一身只要睡着几可以排除外界一切干扰的本身,所以并不将这点放在心上。
纪柯施施然的起身,然后拿了一套新衣服去沐浴,等到洗漱完就又觉得神清气爽起来,又回到了那个朝气蓬勃的纪柯,可是眼角的那抹红却依旧没有消除,纪柯不经常照镜子,所以没有发现。
他刚想去吃早饭,都十几个时辰没有进食了,他的肚子早就饿扁了,北镇抚司的街道就有早点铺子,平日住在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门们都时不时光衬那家,老板是一个年过五十的独居大娘,家世清白,是个单纯善良的农家人,纪柯也是那里的常客。
他虽然会一点厨艺,但是却不喜欢吃自己做的东西,总觉得自己没煮熟,反而相信别人做的东西,所以经常在外面买些零嘴和小吃,每次下酒楼都会有他的身影,就是为了蹭一顿饭吃。
可是他刚出房门就看见陆刚黑着一张脸看着自己,这眼神可把纪盯得发怵,把着门框讪笑问:“一大早就来寻属下,指挥使可有什么指示?”
哪里是一大早,看太阳都快晌午了,陆刚想着自己吃了闭门羹,心里很是不畅快,可是看到纪柯眼角的未消退的红意,那双眼睛里也有红血丝,看样子像是哭过。
陆刚想起某人的嘱托,叹了一声气,决定不跟小辈计较,负在身后的手拿着一个油纸,里面好像还包着什么东西,散发出阵阵的香气。
陆刚把东西抛到纪柯手里,“对面的早点铺子没开,这是......”陆刚想了半日也没有想出应该怎么向纪柯称呼那位,若不是这小子嘴甜,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至于给人送饭?
纪柯打开油纸,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他忍不住在陆刚的注视下咬了一口,肉馅鲜嫩多汁,皮薄香嫩,这让纪柯的味蕾和肚子得到了满足。
纪柯边吃边道:“这不是容姨的手艺吗?”
像是在招惹什么仇恨,包子纪柯咬了一口后香味便越发的四散开来,勾引着人的馋虫咕咕作响,纪柯吃的那叫一个香,陆刚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真假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