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手给我吧”

胭红狙击

这场风暴潮接连持续了好几天,整间房子都充盈着湿冷冷的潮气。晚上夏姨便在客厅烧壁炉增加暖度,火光红艳,灯影摇曳。夏姨也爱戏,有一把浑厚的好嗓子,很多戏种都能来点,祝南亭便跟她一起唱,《牡丹亭》、《长生殿》,《锁麟囊》……红泥火炉上煨着新鲜的芋头与朱橘,夜半乐声,余音绕梁。

到了第四天,风暴潮过去,终于放晴。那天上午,司机开车载着他们,来到了云浦本地最大的珍珠蚌养殖场。

隆冬时节,海水很冷,岸边不少许多渔民仍在劳作,穿着黑色高筒胶皮长靴踩在冰冷的海水里捕蚌,更远的海平面上有不少渔船。云浦周围的海域,马氏贝最为常见,多产AKOYA珍珠,本地的养殖及调色技艺比国外都要好得多,培育的珍珠光泽细腻,上色均匀。

因而在全国甚至亚洲闻名。

祝南亭站在海滩上,鼻息间充斥着海水与贝类的咸腥气味,带着一种陌生的熟稔——儿时,他经常跟着父母,辗转于各个养殖户中。

很模糊的记忆被唤起,凛冽辛辣的气息混在海风里,刮得人眼窝生疼。

“到我这里来。”一声嗓音,打破祝南亭的思绪。

他顿了顿,立刻紧了步伐朝梁修凛走去。

“眼睛怎么这么红?”梁修凛看着他。

“风吹的。”祝南亭笑了笑,注意力转移到岸边的石台上。许多马氏贝在上面一字排开,像一片片硕大的银色刀刃。岸上的渔民戴着橡胶手套,拎起水桶朝石面浇,冲去贝上的海沙与淤泥,直到它们变得光洁干净,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小梁总,现在要开蚌吗?”面孔黝黑的渔民问道。

梁修凛看向祝南亭说:“试试?”

“好。”祝南亭慢慢靠近,在渔民的指导下,装作一个真正的生手那样,小心翼翼地、蹩脚地使用着开蚌工具。两片硕大的贝壳从中间劈开,淡红的贝肉中嵌了许多圆形的物质,密密麻麻,简直像是皮肤上的疣,本应该丑陋,但每一颗却又美丽非凡。

“害怕吗?不敢取珠?”梁修凛注意到他的神色,走过来侧身问道。

他靠的很近,温热的呼吸包裹过来,很快在空气中冷掉。

“……没有……只是第一次见,觉得新奇。”祝南亭报之一笑。

渔民鼓励他伸手取珠,他的掌心却在微微颤抖。

此时的感觉,不是假的。

莲湾里他亲手养殖的那只黑蝶贝比眼前的这只小,每年蚌肉内产的珍珠也不过数粒,直观望去亦没有眼前这么触目惊心。

“手给我吧。”耳边响起低沉的嗓音,下一秒,梁修凛便伸手过来,一把掼住他纤细的手腕,带着他伸入蚌壳内部。

两人双手相扣,指节交缠,在贝类腥黏的内部摸索。那些软组织非常冰,冰到掌心的温度都无法很快传导,但指尖又互相勾连,因为互相汲取着对方的体温,而逐渐生出几分缠绵的温暖。

梁修凛攥着祝南亭的手,从柔软的贝肉里,一粒粒地将珍珠取出。

挑选的大且圆的珠子下手。一共取了三颗,最大的口径足有12mm,硕大、无暇每一颗几乎接近正圆的形状,在祝南亭的掌心闪烁着浅粉色的光泽,耀眼、夺目,美丽绝伦。

祝南亭伸手摩挲着这几粒珍珠,眼前总想起育珠时候的画面,投掷坚硬的石子进去柔软的肉里,经过重新挤压,分泌痛苦的汁液,一点点地包裹出珍珠来。

很美丽,却也很痛楚。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闺门旦又如何,万人夸赞的面庞又如何,都只是被作为复仇的利器,化为一把刀刃,插进仇人胸膛。

有一些很复杂的东西从祝南亭眼中转瞬即逝,隔着层雾样的,梁修凛看不清。

他张了张唇,正要开口,就见祝南亭在这时抬起脸,笑意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黯淡是梁修凛的幻觉。

“采珠很有意思。接下来我们去哪?梁先生陪我去逛珍珠市集好吗?”

祝南亭红润的唇瓣微张,被海风吹得有些干燥,正弯起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对方。神情异常认真,眸色很亮,含着期待。

梁修凛盯了他几秒,点头说好。

“中午了,等下我请您吃饭,当做感谢。”祝南亭还是笑眯眯的。

可梁修凛记住了对方那一瞬间失序的眼神。

午饭是在村中吃的渔家菜。梁修凛吃着饭,在席间却一直暗自观察祝南亭的饮食喜好。比如,鲅鱼制作的鱼丸多食了两枚,比如,奶白色的豆腐鱼汤要撇去漂浮的油脂。饭量也很小,宛如猫食。

但又是个品位极佳的人,口味刁、要求高,吃到不慎满意的菜色的时候,细细的眼尾一吊,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嗔态。

跟自己家里的那只小狐狸一样。吃饭的时候总是要求甚多,北美赤狐最娇气,喂的肉过老、过嫩、过油、过柴,都不愿沾,鼻子一侧,躲过去。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清水蒸生蚝,祝南亭蹙起鼻,似乎是觉得有些没处理好的土腥气,也做出了同样的表情。

梁修凛唇角微弯。

“梁先生笑什么?”祝南亭不经意抬眸,略带好奇地问。

“笑你也会嘴馋且口刁。”梁修凛的指尖饶有兴致地扣着桌面:“我把店里12道招牌菜都点了,你正眼看的总共不超过5道。”

“我确实对食物很讲究,只可惜不敢吃太多,要保持体态,所以口味就越来越刁钻。”祝南亭叹道。

“难得在这种小店碰见你喜欢的,今天就尽兴吧。”梁修凛挥了挥手,服务员立刻新上了一份溏心芙蓉鱼丸,煎得单面金黄,在釉面瓷碗中滚动着,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刚才祝南亭的筷子停留最多的一道菜。

“吃完,这是命令。”梁修凛把瓷碗推至祝南亭面前,语气云淡风轻。

“……好吧……”祝南亭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得不把面前的一整碟四只都吃掉了。回味却足,很久未曾有过的饱腹酣足的感觉,亦是很久没有体会到的人间烟火的实感。

海边的阳光透过窗户,为梁修凛的脸庞镀上一层金黄,看上去比平常少了几分锐利,多了点温和。

饭后,两人沿着村中央的小路,朝珍珠市集走去。市集在一片浅海边,银白色的沙滩一望无际,几乎被各种货商的摊位占满,全村所有育珠、养蚌的人家,几乎都倾巢出动,展示着自家的尖货,期待着被专程奔赴而来的珠宝商们的青睐。看似原生态的售卖方式,其实很能挑到好货——只是需要认真淘选。每年云浦的“珍珠节”期间,全国各地的珠宝品牌商都会纷至沓来。

半个下午过去,祝南亭几乎满载而归,手中多了个织锦的大盒子,满满当当地装了一整盒的珍珠。

大多为白色,亦有几颗稀有的高货,再加上上午他从那只马氏贝里开出来的三颗,做头面上的装点足够了。

梁修凛早给他看过设计草图,他很满意,虽未上色,单从素描的线条都能看出精妙非凡,内心暗自期待很久。

结束“采购”后两人朝停车场走,沿途的蓝天、碧海、椰林,非常美丽,只是海风有点大,吹得有些冷。祝南亭忍不住抱着手臂缩了缩,头上的银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有几缕发丝被海风吹起来,拂过梁修凛的脸,面庞上传来若有似无的痒意。

“不好意思。”祝南亭有些歉意地拢了拢头发,想在手边找个束发的东西,半天也没找到,环顾四周,发现几百米外有家珠饰店,于是便说想去那里看看,买个簪子。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留长发,平常亦习惯用发簪束发。

两人走到店门口,推开墨绿色的门进去,发现里面比想象中要大不少,陈列着各式珍珠饰品,项链、手链、耳环……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戴着黑框眼镜,正在工作台上用金线穿米珠。

一见有客人进来,便热情起身。

店里有个独立的展柜卖发簪,但种类并不算多,祝南亭仔细看了看,发现款式也没有特别可心的,正要准备随手买一只,就见梁修凛站在身侧,跟店主低声说了些什么。

店主一愣,随即点头应允,引着他们朝工作台走去。

她把自己的台面收拾了一下,又从里柜拿出所有工具,雕刀、刻刀、不同口径的金针……摆满了一桌子。

“先生,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准备好了。”

她对梁修凛道。

祝南亭神色诧异,刚一抬眸,便对上一双极黑的眼睛。

“不是不喜欢店里的发簪吗?”梁修凛从面前的簪身抽出一支竹制的,递到祝南亭身前:“我做一支你喜欢的送你……竹子的怎么样?”

青竹鲜妍,翠嫩欲滴。

“好啊。”祝南亭一怔,随即笑了。

他知道梁修凛大学学习的是珠宝设计,亦是国际上小有名气的珠宝设计师,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在工作台的样子。跟平常很不一样,神情异常专注,盯着手心里的竹柄与刻刀,间或换上小一号的刻刀开始雕图案,掌心里攥着用来镶嵌的米珠。指腹有些粗糙,也有很多细小的裂口,有一些很轻的竹屑,落在他的铁灰色的大衣上。

40分钟后,梁修凛起身,抬手掸掉身上的碎屑。手里多了一只非常精巧的竹簪,头部雕刻成六瓣梅花的形状,用红色的米珠镶嵌,栩栩如生。

他站在祝南亭身后,掌心轻握住他的黑发,缠绕、挽起,替他簪上竹簪。祝南亭从镜子里面看到形状,宛如苍绿竹影里伸出来一枝红梅,非常美丽。

“很美。”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磁性的嗓音。

“是说簪子吗?”祝南亭缓慢开口。

“不只是。”梁修凛只简单作答,目光不经意望向镜子,与镜中的那张桃花般的人面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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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20章及21章改动较多,为了更好的阅读体验大家可以回去重看哈(于2026.3.26晚大修)

以及,关于一些贝类养殖知识我有查资料做功课,但为了推动剧情所以本文也有私设,如果有不严谨的地方请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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