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喻看着何景希,气消了大半,但还是推开他慌忙乱抓的手。
“有还是没有。”凌喻继续问。
“有啊!当然有,而且才不止是朋友。”何景希又追回去,硬要握凌喻的手。
凌喻看向他。
何景希在心里斟酌用词。他觉得只是朋友太浅淡了,但应该怎么形容他们的关系……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凌喻移开眼睛。
“既然是朋友,依旧什么都不告诉我,遇到事情非要自己一声不吭地涉险是吗?”
何景希没回答,盯着凌喻深邃的眼眸,猜测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只是为了这个,只是气他受伤,只是在担心他吗?他也可以成为情绪稳定的凌喻秩序之外的弦音了吗。
何景希松了口气,还莫名有些高兴,开始全心全意地哄人。
“收到个陌生号码的信息,我没多想。你当时不在我才自己去的。况且……”他的声音放低,开始推倒打一耙:“我的事,你也没问过啊。”
要是真问了,他怎么可能会瞒着凌喻。
“嗯。”凌喻刚被哄得差不多,一听这话又抽开他的手:“所以报备是只针对我,你不用做。”
何景希神色一滞。他下午开玩笑的话,凌喻是当真了吗?
他连忙又抓回那只抽走的手,这次还胸有成竹地捏了捏凌喻的手心,认错道:“是我做错,你别生气了呗,我以后也报备。”
凌喻这才看他。
何景希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赶忙冲他眨眼求原谅。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何景希求之不得,“好的,随便问!”
“今天怎么回事。”
何景希神色认真:“今天还有路演那天,都只是因为我欠了点债,被讨债的人缠上了。我会赶紧还上,以后不会再出这种事。”
凌喻看着他又问:“欠了多少钱。”
“大概还有一百多万。”
凌喻没再问,终止了话题。
何景希一惊,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
“站起来。”
何景希乖乖站起来。
凌喻就抬起手,去揉何景希贴着地面硌久的膝盖。
“我还。”他说。
我还。何景希听得清楚到不能再清楚。
他们团人气低,凌喻顶多也只是矮子里挑将军罢了,又能比他多赚多少钱?出道到现在攒的钱大概率也仅限于这一百多万了。
何景希不是不知道凌喻人好。可人与人之间,一旦涉及到利益关系,真心总如天秤上的鹅毛,本该经不起称量的。那凌喻怎么可以风轻云淡地说出“我还”这两个字呢。
他对于凌喻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
“怎么自己出风头啊!”陈晨实在忍不住了,推门进来,两步并一步地走到卫生间门口,看着何景希道:“你欠了多少钱?”
凌喻帮他揉膝盖的手收了回去。
“你偷听啊?”何景希问。
陈晨性子急起来也不知道害臊了,理不直气也壮:“谁偷听了?我路过。我问你欠了多少钱?”
“一百多万吧。”
陈晨皱着眉撇起嘴,一脸无语至极的表情。
“一百万!把你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马上转给他!”他已经开始从口袋掏手机。
“不用。我”
陈晨打断他:“闭上嘴。少为了这点钱矫情来矫情去,银行卡号发过来。”
何景希闭上嘴,呆了。
刘聿珩靠着门框挑挑眉:“钱的事,我们就别和他抢了,凌喻。”
凌喻站起来,点了点头。
何景希一向是个没有眼泪的粗神经人格,但此刻快要忍不住往上涌的泪意。
“那谢谢你了,陈晨。”
他不知道陈晨是怎么几分钟就把钱汇完的,大概每一步骤都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也不记得刘聿珩怎么把陈晨拉出去的,明明那人刚转完钱还准备盘问些什么。
刘聿珩嘴里说着:“明天不能问吗?后天大后天,你可以慢慢问。”
“我今晚为什么不能问?!”
“回去睡觉。”刘聿珩又拎起他:“你的为什么太多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何景希又坐回床上,凌喻站在床前低头看他。
“嗯嗯。”何景希分了心,看着落在自己怀中的、凌喻的影子。
“你说。”他费了很大力才舍得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完全是本末倒置。鲜活的人不就站在他面前吗,而且此刻一颗心正在为他跳动和担忧。
“伤到哪儿了。”
何景希急于回应,伸出手往后面探,胡乱地在后背上摸了摸。
“不知道,整个后背都挺疼的。”
凌喻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转过去,躺下。”
何景希点头,乖乖趴着躺下。
“把衣服脱了。这样怎么看?”
何景希一愣,嗓子紧了紧:“哦、哦。”
他又坐起来,拉着衣摆快速把衣服扯掉,再躺回去。
后背上青一道紫一道的,触目惊心。何景希全身没一点肉,凌喻在想他这样挨两下得有多疼。
他拿起跌打药膏,挖出来放在掌心搓着。
何景希听到声响,扭过头看他一会儿,又转回去,把脸埋回枕头里。
淤青交错的脊背上传来痛感,凌喻正顺着伤痕的边缘打圈揉按,可动作明显是使了力的。
何景希觉得疼,但怕反抗会又惹凌喻不高兴,于是只能扭着腰躲避那让他痛苦的手掌。他抿着嘴偷偷想,这放在总是轻手轻脚的凌喻身上,显然是故意的,倒像是……为了罚他一样。
“别动。”头顶突然传来低声的呵责。
何景希本来就忍着痛,况且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凌喻不仅一句话都没有安慰他,还一直对他冷冷的。他委屈得很,扭过头盯着凌喻,眼里因为疼痛而漾着薄薄一层水雾。
他开口:“可是很疼啊,凌喻。”
凌喻手上动作停了,“你还知道疼。”
何景希垂下头,贴着枕头看他:“知道疼啊,可疼了。你轻点……”
凌喻喉头滚了滚。
“知道了。”
再贴上来的手心凉凉的,在发热的伤痕处轻柔细密地揉,一点点揉开僵硬的皮肉,但这次明显在尽力不让他疼。
虽然还是有痛感,但何景希只觉得舒服。这可是凌喻的手,是凌喻在帮他揉背上的伤……
“好了。”凌喻准备站起身。
何景希赶紧拉他的手,“那你就,不生气了吧?”
“我没生气。”凌喻不看他。
何景希皱起脸,也顾不得疼了,跪在床上坐起来:“那你就是还在生气!”
“嘶。”说罢又疼得撑起腰,整个人折着身子皱成一团糟。
凌喻拿他没办法,拍拍他的胳膊,“我不生气了。躺下睡觉。”
“你要是还生气,也可以再打我一顿。”
“……你是傻吗?”
“那你以后别再生傻子的气了。”
凌喻虽然嘴上不说,但何景希差觉得到,他还是在担心自己,一定是等自己睡着才会休息。
那何景希就装睡。
装睡卓有成效,不过即便如此,凌喻放心地睡着也已经是凌晨了。
夜深人静时背上的痛感愈加强烈,何景希趴的也累,下巴都僵硬了。他哼唧一声,干脆坐起身,开始玩手机缓解疼痛。
刚打开手机,就看到一条昨晚的短信。
没附任何话,只有一张图片和一份合同。
何景希点开图片。
A4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有些歪曲,像是费尽全力吊着最后一口气写下的。他想起傍晚那条短信提到的、原主母亲的遗言。大概就是这个吧。
何景希深吸一口气,向下浏览。
混乱潦草的一份遗书,写尽了何景希及全家的一生。
他爸是建筑工人,在他妈妈怀他时发生建筑事故,在工地坠楼当场身亡。
死亡在遗书上只有十几个字。可现实却不似那样轻飘飘,它压在一个家庭上是座大山,压在这对妇女儿童身上更是五雷轰顶般的存在。
他妈妈悲伤过度,他就成为了侥幸存活的早产儿。虽说他身高没受影响,窜的厉害,可就是怎么养都养不胖,身体怎么照顾也照顾不好。
他妈一天打三份工。服务员、清洁工、纳鞋纺织什么都做,日子艰难但也过得下去。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10岁这年,他妈因为劳累过度饮食不规律确诊了胃癌。
他童年和人生摇摇欲坠的天空终于轰隆一声彻底塌了下来。
他妈知道,如果自己走了何景希也没了生的机会,于是咬牙借下了高利贷。
与病魔交手五年,他妈还是在他15岁那年去世了。
何景希拥有了一身的债,和一条只能独自走到黑的路。
生如逆旅,他的眼泪成了这条逆流的河。
坚持下来是多亏了方哲。方哲见他身世可怜,先天条件又好,极力向公司举荐,拉着他进了娱乐圈。
练习两年出道三年,成绩没有,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进了无底洞,甚至连利息都不够还。他因自卑而无礼,因生命厚重而忧伤,因压力而急寻出路。于是不受人待见,成了万人嫌。
但他也只是想活着而已。
二十年苟延残喘,对他来说已经是强弩之末。他选择了放弃。
一个飞来横祸死于非命的自己,一个不堪重负一心求死的年轻人。
何宥南竟然就这样穿到了何景希身上,重获一次新生。虽然开局一片混乱,霉运不断。
他看着手腕快要愈合的刀口,想起刚穿来那段时间所有人对他的厌恶……
【妈只能走到这里,最放心不下你。妈知道叫你坚持活下去只是说得容易。你问过妈,人生到底会不会变好,我当时说一定会,但其实妈的一生走到这里,没有出现过任何转机。所以连同我这份运气一起给你,希望你的人生能有转机出现。】
何景希把手机暗灭。
连这份遗书都在债主手上,意味着原主连最后一份希望都被掠夺了。如果他看到了这封信,会不会坚持久一点?
何景希轻抚着左手的刀口,在心里默想。以后我就是你,一定不会再让这副身体吃任何无能为力的苦。我保证重新拥有一切、你曾经想拥有的。
但他依旧愧怍,他是一个占有者,用一些自说自话的约定,就想让自己无偿拥有的这一切变得合理。
可现在他确实只能做这些。会替原主,也替他自己活出崭新无憾的人生。
再醒来时是凌喻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看他背上的伤。
虽说动作轻,但何景希睡的浅,还是醒了。
他睁着朦胧的双眼看凌喻。
“没睡好吗?”凌喻又把被子盖好,看着他的黑眼圈问。
“睡不着。”
“很疼吗?”
何景希摇头:“现在不疼。”
“那长记性了吗。”
何景希拉他手,“长了。”
他昨晚漫无目的地想了很多。如果原主能回来,要和他换回这一切,他究竟是不是不会有任何犹豫?他想应该是这样的,他怎么能鸠占鹊巢呢?
可是唯独凌喻。他不舍得失去关于凌喻的一切。
是不是太自私?
所以是什么让他变得这么自私?
“现在不疼,那我有事和你说。”凌喻突然开口。
何景希坐起身,“疼也能说,你想说就说,只要不是又生气就行。”
凌喻不看他,“昨天公司找我。”
“嗯。”何景希点点头,“你去了一天,干什么了?”
“有个音综找我。”
何景希笑了,双眼亮晶晶地看他,连疼也忘了:“那是好事啊!你有外务了。”
凌喻却不这么认为。他、甚至整个TAX,之所以能被看到,起先靠的是他和何景希的cp热度。这次的舞台能爆火也有何景希的功劳,他竟然最后独占了成果。
“我让公司去谈,如果你能一起去我就去。如果不能加人就不——”
“说什么傻话?”何景希打断他,扶着他的肩膀摇了摇,“正是曝光期,你不去要干什么?”
凌喻这才看他,沉默着不说话。
何景希凭借他仅在凌喻这里才有的那一点点敏感,参透他在想什么。
“音综就是需要唱得好的歌手,你被选中是你自己做得好。和我没关系。”他怕凌喻倔,再次强调:“你要去。”
“我”
“凌喻。”何景希打断他。
“我们两个之间,不需要说这些。”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先祝大家周末愉快。截止这章,感情和事业线都将踏入新阶段啦,接下来会先甜甜滴暧昧上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