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 没什么人来看她,她对于之前的记忆愈发的模糊。
仿佛那只是她做的一场梦,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宋微时像是一株野草被所有人彻底的遗忘。
这是她的现实生活,平淡无奇朴实无华。
宋微时在医院躺了一整天, 拿着手机想要点个外卖但是手指肿得厉害,并没有办法精准的戳到。
她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有些想不起来这一天究竟是怎么度过的了。
她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现实的世界逃离这个乌托邦,这里并不好, 至少对她来说。
从前觉得没有朋友没什么, 没有亲情也没什么,如果她不曾体会过那些温暖的话,人无法想象没有经历过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感受。
鼻尖传来糖醋排骨的香气,宋微时脑子里第一个蹦出了谢慧英的笑脸。
她想脱离这里的想法更加的强烈,就当是梦,她想回到梦里。
宋微时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睡着。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困惑的声音, 重重叠叠的像是许多人的声音纠缠在一起:“这难道不是你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吗,为什么你还会想回到那里?”
宋微时猛地睁开眼,眼前还是白色的病房,窗帘微微晃动着, 从后面闪过来一个人, 谢以站在哪里,惊讶的看着她。
宋微时不顾身体的疼痛,立刻从床上挣扎着起来,结结实实的将人抱在怀里。
这感觉是真实的, 谢以并不是她虚构的,她确实穿进了书里,又进了画里回到这个不知是真实还是虚假的画中现实。
“终于找到你了!”
谢以低声说着,她对这里的场景完全的陌生,宋微时进来之后,她也义无反顾的进来了,画作是俩人唯一离开这里的方式。
即使永远无法逃离这里,她也不想和宋微时分开。
“我就知道,这里都是假的,谢以我刚刚听到一个声音,说这里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觉得画作将人吸进来之后,利用了她们自身的记忆,让来到这里的人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
宋微时的想法完全说的通,每个人心里的感觉都不一样,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理想世界,即使死亡,也会想要永远留在这里。
除了这点,宋微时想不到还有什么留在这里的理由。
谢以在这里找了她很久,她一开始看到宋微时的画作是乡下老屋的奶油蛋糕,但是她并不在那。
桌子上的蛋糕发酸,剩下的那一块并没有被吃掉,她不知道宋微时的生日,但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至少不应该没人为她庆祝。
谢以第一次这样茫然,认不出这是哪里,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宋微时。
她的家乡是个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小地方,或许这里都不是她的家。
直到这个屋子的主人回来,这一对中年男女在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十分冷漠,她听到宋微时的名字从他们口中轻飘飘的掉到地上。
她怎么会在医院呢?
为什么这对自称她父母的人不去看她?
谢以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裂开了,她想起宋微时那张总是冷漠的脸,她很少外露的情绪,总觉得她是天生冷漠,但没想到,她的家庭是这样的。
那个总是在谢慧英做完好吃的,满脸笑意看着所有的女孩轻轻裂开了。
谢以很想质问这家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宋微时,但她忍住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在这个世界打不了车,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就这么腿着来了医院。
然后她看到了十八岁的宋微时,她脆弱安静的躺在床上,小小的一团。
“没事。”她这么说着,也是在安慰宋微时,谢以感觉心脏因为情绪隐隐作痛。
这怎么会是她最快乐的一段回忆呢?
生日出车祸进医院,父母不管孤单的躺在医院病床上,这怎么会是她最快乐的回忆呢?
显然,宋微时在这里并不高兴,谢以忍不住想,如果这是她最快乐的回忆,那她之前过的又是什么苦日子?
难怪她的笑容那么少,碰到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躲起来,不是她不想要同伴,或许她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
但这绝对是她的真实经历,虽然这已经是她的过去了,但谢以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痛不痛?”
身体的疼痛让宋微时有些无力,她点点头:“还行,我记得我住了几天就出院了,没什么的,车子没真的撞到我。”
“好吧,我在这里陪着你,出去的事情等我们之后再说。”
宋微时点点头,她的喉咙有些干涩,嘴唇也干渴的厉害。
“我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了,总觉得这里的食物很奇怪,你还记得那个男人吃的冰淇凌吗?他的画是快融化的那一个。”
谢以当然记得,宋微时当时打了一枪过去,只是稍作延缓,变成小男孩的白领巾吃了冰淇凌之后像是被画作消化了一般。
宋微时想起那个奶油蛋糕就觉得十分的恶心,这种恶心的感觉压过了想要吃蛋糕的欲望。
她记得自己之前尝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那种高兴的感觉现在还记得。
或许是因为外婆记得她的生日,她第一次吃到为她买的蛋糕,只为她一个人买的特殊蛋糕。
宋微时肚子叫了一声,从回忆中抽离,就听到谢以说:“我的背包还在,我进来的时候就在,你吃点吧。”
她从背包里面拿出了一个蓝莓面包,还有一瓶水,这是外面的日期,之前宋微时在外面放进谢以的背包里面的,她有空间,所以没有把东西拿出来放在包里。
没想到这次空间和系统都不能用,还真是失算。
宋微时拆开包装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她两天没吃东西了,口渴的厉害,两分钟就将面包和水都吃完了。
这才感觉好受了一些,靠在拉起来的床上,她长舒一口气。
那个奇怪的声音没有再响起,世界照常运转,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依旧没有人来医院,谢以租了床,在旁边坐了下来。
宋微时把手机给她,让她买了些日用品,两人竟真的像是在陪护一般,这种感觉很奇怪。
宋微时没想过还能在画中过上正常的日子,身上的疼痛也如此的真实,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渐渐感觉到愉悦。
由于心情的转变,宋微时感觉身上像是被覆盖了一层细密的网,像是有什么东西包裹着她,想要将她整个消化吞噬一般。
宋微时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还是谢以狠狠的戳了一下她被擦伤的腿,宋微时惊呼出声,这才从那种感觉中挣脱出来。
“牛啊!”
宋微时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痛的龇牙咧嘴。
“你刚刚怎么了?”
“不知道,就挺高兴的,可能是因为你进来了,看到熟人,心里有种安全感吧。”
宋微时老实的回答了。
谢以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转瞬即逝,画作果然是靠着快乐吸取画中人的养分。
先前死去的三人没有一个不是高高兴兴走的。
但是宋微时没有这么多快乐的时刻,如果要说最高兴的时刻,莫过于见到谢以的那会。
但是这会这劲头过去了,她的出现完全打破了画作中的平衡,宋微时的记忆回笼,完全不受画中世界的同化和摆布了
“它攻击人的手段挺特殊的,好像只要开心一点,就会被画作吞噬,我现在要保持疼痛了。”
宋微时从床上坐了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如果这样的话,我想我们有出去的办法了。”
“什么?”谢以问道。
宋微时彻底坐了起来,将目光看向了远方:“我们现在回家吧,它或许挑了一段我最快乐的回忆,但是它并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如果它知道,也就不会这样了。”
宋微时露出一个破碎的微笑,她苍白的嘴唇让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的虚弱无力。
“发生什么事了。”谢以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宋微时没有说话,拉上她的手,朝家里赶去。
她没记错的话,外婆在白天的时候突发心梗去世了,这会回去,正好能看到。
她自顾不暇完全忘记了今天,宋微时有些痛恨自己这样冷漠的样子。
快乐和痛苦仅仅是一天之隔,这个给过她温暖的老人在最该享福的年纪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孙女现在躺在医院里,只是坐在屋子里摇着扇子等着孩子回来。
两人回到院子的时候,这里不似往常安静,灯火通明,邻居往来围在门口。
宋微时一圈一拐的走到了门口,众人朝她投来诧异的目光。
“哎哟,这是咋了,怎么伤成这样了?”
或许是宋微时的样子实在狼狈,并没有责备她怎么现在才回来。
院子里正在吩咐殡仪馆的人处理老人遗体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宋微时。
他发出了一声冷哼:“还知道回来,一点小伤以为你死医院里了。”
原本还算热闹的院子一瞬安静了下来,谢以听着感觉怒火一瞬就上来了。
她想要上前却被宋微时紧紧抓住了胳膊。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他的目光跟看狗没什么区别。
站在一旁的妈妈哭的眼睛通红,只是看了她一眼就默不作声的转头,完全忽略了宋微时。
只有男人还盯着她,似乎看她很不顺眼。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宋微时走到了男人的面前,拄着拐杖站定,然后一拐棍抡在了男人的头上。
男人猝不及防的被抡倒在地,众人哗然,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女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震惊的看着宋微时,怒骂道:“你疯了你这个白眼狼,我就知道好吃好喝供出来一个畜生!滚出去,我看到你就烦!”
宋微时毫不留情一拐杖捅她脸上,给她撞出了一脸的鼻血:“妈,你忘记了,你小时候就是这么对我的。”
“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挨过你们多少打,关上门以为谁都不知道了对吧,长大了怪我和你们不亲,你们养我和养畜生有什么区别?”
“没被打死是因为我报警了知道吗,不是因为你们的仁慈。”
宋微时从小没有亲情,她不会对两个一直殴打她,随意拳打脚踢的人有什么好感。
人天生有会向往亲近之人的庇护,她不会,双亲带给她只有无限的伤害,虽然这些事她感觉自己都忘记了,但是伤害无法弥补,只有一个苗头她就都想起来了。
倒在地上的两人被甩懵了,清醒过来之后一瞬间又站了起来,想要对宋微时动手。
谢以上去又是两脚,她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向一脸淡然的宋微时,又上去补了两脚,即使这里是画中,她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
院子里的人上来拦架,被宋微时一句话轻飘飘的堵了回去:“我被打的时候你们有来帮过吗?”
宋微时将所有人都赶走之后,缓缓的关上门,两人被她亲手揍的奄奄一息,这是从前从未有的舒心。
她远离了这一家人,在外婆去世后再也没有回来,此刻她坐在冰棺边,握着老人失去生机的手。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谢以,眼中有将落未落的眼泪,笑着对她说:“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其实画不知道,我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有回来,这怎么会是我最高兴的回忆呢?”
她哭着,谢以感觉世界都在融化,整个画作都被悲伤的氛围笼盖,天旋地转之中她抱住了宋微时。
一声尖锐的嘶叫,将整个画面一分为二,漆黑中深处无数双手想要将两人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