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蜘蛛

绊脚石

整个世界彻底回归寂静,但从那杆录音笔传出的余音似乎还在空中回绕,落在我耳边震聩人心。

他说“他”不重要,可“他”是谁?

我的心绪纷乱,可脑子还没短路,把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抛到一边,警告自己这只是那个人的狡猾手段罢了,不要上当。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录音造假不是难事...

可另一个声音似乎又在问我,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我全身都在颤抖,却不是因为寒冷,而是这种设想引发的强烈悲愤,密密麻麻啃噬着我的神经,让我不得不难以自制地抖动。

紧绷着牙,我想,如果是真的,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就......

吱呀——

突兀的开门声倏然打断了我的思绪。

身后的这扇木门同样陈旧,如同荒废了近十年的桐顺山那样被人遗弃、腐朽,被人触碰时久违地发出嘶哑的哭喊。

被打开的门带来的是逐渐粗烈的光线,我的影子被投射到空白的墙面上,紧接着是缓慢的脚步声,从门外进来的人的声音听起来沧桑又干涩,“莫小润,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来这儿吗?”

想也不用想,我就知道了来人是谁。但他的声音和按门铃那天相比变化太多,竟然也没引起我的过激反应。

可我依旧没敢回过头去看他。方才颤抖时被激起的鸡皮疙瘩都还没消下去,寒气又趁虚而入,折磨得我身心俱惫。

我闭上眼睛,颤着嘴唇道:“因为你想让我生不如死。”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陈盛泷似乎不满意这个回答,脚步声又向前凑近。我开始觉得作呕,不合时宜地想,原来症状还会被距离控制。

“我不会这么对你的,因为这是错的。”陈盛泷边走边自在自语,声音低哑,语言没有逻辑,“自始至终...全是错的,全是错的。”

“从我被生下来,再到那个人的存在...都不该发生。“陈盛泷嗓音打颤,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恐惧,“可是有一条蛇,一直缠着我,曲着身体缠上我的脖子...他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犯了很多罪。莫小润,陈时,你原谅叔叔吧。”

脚步声戛然而止,陈盛泷突然哭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干瘪的抽泣。他大概是用手埋住了脸,那些哭声被遮住了一层,厚重又粗闷。

没一会儿,哭声又转而消失,变成了癫狂的呐喊,“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我没有回头路了,都在逼我...他要逼死我!!!”

陈盛泷站在我身后大约只有两三步的距离,神经质的一系列反应被我听得一清二楚,反胃的同时我还感到彻骨的恐惧。

...他妈的这个疯子,看守他的医生护士到底有没有好好负责任!

他嘴里依旧喃喃着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扭曲阴暗的世界里,全然顾不上我。

再不远离他一些,我就真的要吐出来。比起做出这种剧烈反应而引起他的注意,我不如趁现在悄无声息地挪动自己的位置。

这么想,我就立刻这么做了。我看不出这个房间从前是用来做什么的,干净得彻底,身下是水泥地,表面敷了一层沙土,蹭着它移动后裤子上会留下肮脏的痕迹。

倘若中途不小心压过一个石子,我就会痛得眼前发黑。

环境恶劣,可我顾不得这么多,强撑着疲惫的身体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只是我没想到陈盛泷很快察觉出了我的动作,甚至在我移动没二十厘米时就已经走了过来。

他一把拽住我的头发,逼迫我的脑袋向后仰,一片阴影向我凑近。

头皮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喊出声,紧闭的双眼都张开了一瞬。

我瞪大眼睛,看到了那张脸——

陈盛泷的脸对我来说是一辈子抹不掉的阴影。

道貌岸然的外壳里包裹着的是虚伪狡诈、佛口蛇心又惨无人道的灵魂。

穷人的尊严他们不屑一顾,平凡的生命他们视如敝屣。

倘若陈盛泷站在我面前,我看不到他的皮肤,看不到他的血肉和骨头,只能看到埋葬在他最深处的那股肮脏与不堪,看到他那个背负了不知道多少条无辜生命的脊梁和无形的刀刃。

一切的一切都散发着一股恶臭,这股难以容忍的气味促使我生病,让我吐出肝脏和脾胃,只剩下几滴无足轻重的伤痕累累的眼泪。

可这次我并没有犯病。

太奇怪了,我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更清楚他对我造成过的不可逆转的伤害。我甚至来不及为这种奇怪的现象而产生疑惑,只是在看清晰他的脸后,觉得汗毛倒竖,凌冽刺骨的寒意又加重了几分。

眼前的人完全变了,丝毫看不出从前精心伪装出的正人君子的模样。

头发花白,变得苍老、枯瘦如柴,两颊凹陷,眼眶突出,紧盯着人时像是来夺命的阎王,用漆黑到可怖的眼珠来看清这世界上的一切。

陈盛泷不知冷暖地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病服,呼吸时胸腔明显地起伏,嘴里吐出寒气。

陈盛泷今年至多也不到六十岁,可他的外貌却像是已经到了耄耋之年,宛如一杆摇摇欲坠地悬在悬崖边的旧枯枝,一阵风就能吹散他身上的最后那股活气。

他死死地瞪着我,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大喊大叫地发疯,没什么起伏地说:“莫小润,你不想知道那杆录音笔里的内容是谁说的吗?”

我强忍着那股恐惧吞咽了下口水,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对他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拿伪造的东西来唬我有意思吗?我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孩儿了。”

陈盛泷面色平静,松开了拽着我头发的手,“你应该知道那是真的,何必要自欺欺人?承认他曾经确实想要离开你,只是你必须要经历的一件事罢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成从前我听到的那样从容不迫,夹杂着一股恶心的笑意,仿佛自己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干枯破碎的身体和他整个人的气质格格不入,我觉得很诡异,像一个垂死的老人突然被曾经我所熟悉的那个陈盛泷夺舍了。

陈盛泷用一股极大的力气拽着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拖了起来,又把我甩到那个木椅前方。我疼得龇牙,可全身又使不上任何力气,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肉被他拖拉着,只能在心里呐喊泄愤。

但我向来怕痛,没忍住又骂出了声:“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想让我死就给我个痛快行吗?”

陈盛泷垂眸看了我一眼,嘶哑道:“还没到时间。”

他走到木椅旁,拿起那杆已经坏掉的录音笔,坐了下来。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将黑未黑的天色,陈盛泷用那双长出黑斑的手摆弄着录音笔。

他慢慢将脸转了过来,背对着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两颊凹陷进去的阴影更加明显,活像是被人硬生生在那里凿出了两个洞。陈盛泷用他死寂的眼睛盯着我,“天要黑了。”

天要黑了。我当然知道。周身的温度比我刚清醒时降了不止一倍,预示着夜晚将近,又或者是面前这个活像刚从停尸间诈尸的人带来的寒气太过强烈,让我难以集中思绪。

身体中的热量随着呼吸一点点流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气。

听闻人在被冻死之前,大脑会出现短暂美好的幻觉,以致在面对死亡时还能带着残留的微笑,让人以一副体面的姿态离开。

但我现在觉得这种生理现象简直就是狗屁。不是说美好的幻觉吗?为什么我眼前的幻觉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竟然看到的是陈盛泷在我面前蹲下来,脸上带着宛如看自己孩子一般的慈祥微笑呢?

甚至连陈盛泷用手摸上我的脸时的粗糙触感都真实得让我作呕,他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自己尚在襁褓的孙子:“小润,你,我,以及快要到的那个人,都是将死之人。但在他找到我们之前,我有义务告诉你关于这条录音的前因后果。”

“这杆录音笔是我在二零零七年带到樊城时录下来的。你听得出来,这是陈禹白——不对,”陈盛泷笑了声,“是你最熟悉的陈时的声音。”

他按了下开关,那杆录音笔竟就像死而复生一般重新发出了声音。

这次模糊得有些失真,可是却不再卡顿。

“我当然会离开,他不重要。和那些比起来,他又算得了什么?”

我闭上眼,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太熟悉了......

不管我再怎么催眠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不管这杆录音笔传出的声音是否清晰或混乱,我都无法否认这就是他的声音。

再次听到这条录音,我突然感到无助,甚至是恐慌。

就像我费尽心思掩盖住的丑事,被人不留情面地揭露得一干二净。

陈盛泷说:“陈时十四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找上他。他是怎么跟你描述那次会面?反抗,抵触,还是逃避?”

顺着他的话,我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当初我去找陈蕊歌,被陈时发现后,他坦白告诉过我的那些经历。

陈时说,他很害怕,很悲伤,所以逃跑了。

但陈盛泷好像对这些一清二楚,他同情地看着我,“不管他对你说过什么,都是假的。最起码在他十六岁之前,陈时都没有躲过我。”

“对于自己有继承垣海的权利以及陈蕊歌并不是他亲生母亲这件事,陈时从来没有反抗过,甚至接受得非常迅速。我当时惊讶于这个孩子的冷静程度,从那之后就清楚他是一个有血有肉,但没有心的人。”

陈盛泷的神色很悲哀,眼神空洞,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事,轻声说:“也是陈威心目中最完美的继承人。”

“从见到十四岁的陈时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永远入不了父亲的眼了。”猛然间他又恢复那副神经质的模样,死盯着我,嘴角大开,“他比陈津炀更适合垣海。陈津炀在的时候,父亲都不愿意分一个眼神给我,更何况是知道了他的存在。”

“我知道我输了,毫无胜算...可是有句话叫天无绝人之路,你知道吗?”陈盛泷倏地凑近我,泛着血丝的眼球以一种诡异的程度向外凸起,好似下一秒就要掉在我的脸上。

这种感觉令我非常恶心,可却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阻止我发声。

我蓦然想起了2010年,陈时离开的那个夜晚,他所说的那些话。

他亲口承认了自己和他们一直在保持联系,也说清楚了什么对他来说最重要。

但我自始至终,至少在这一刻之前,都没相信过那些话。只当那是他心有苦衷又太过懦弱,无奈编出来的谎言。

我从没想过,也想象不到陈时会把我抛到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位置。

最起码...不会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位置。

可陈盛泷打碎了我的全部妄想,他死死地瞪着我,用那杆让我万念俱灰的录音笔抵住我的脖子,“他十五岁那年,我知道了你的存在。我向陈时问起你时,他毫无波澜,就好像你的存在对他来说事不关己。但他又承认自己对你的那种肮脏、不正当的情感。”

“那一瞬间我高兴得快要疯了,因为我知道了他的弱点。不过我没有太早对你下手,有些东西总要留着慢慢摧残。”陈盛泷战栗着身体,狰狞地笑道,“之后我又问他会不会为了你而留在樊城,他说——”

“不会。”这次我提前用干涩麻木的声音打断了他。

望着头顶的虚空,庞大的悲伤已经将我吞没。

有一刻,我非常想看穿上方那片墙,透过它去望宇宙,尽管这样做的后果是一无所有。

天空近在眼前,可我却看不清它的一切。

陈时,你也是这样吗?

我和你,朝暮与共,得到的却只能是数不尽的谎言吗?

滚烫的眼泪滑至我的耳廓,尖锐的耳鸣又开始响起。我自言自语,不知是说给陈盛泷,还是说给我自己听:“他不会为了我留下的。我对他来说只是一颗无关紧要的绊脚石。”

陈盛泷大概是为我的自知之明感到惊喜,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两分,那杆笔几乎快要刺穿我的动脉,我可却毫无感觉,无声地流着泪,心脏无时无刻不在锥痛,痛得我要喘不上气。

“是啊,他不会,我那时候真以为他不会,所以觉得失望,因为你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陈盛泷又用一只手狠掐上我的脖子,瞳孔震颤,闪烁着浑浊的光,“可他十六岁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减少和我们的来往,甚至试图拿着我们教给他的东西去创业。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你和他在一起了。”

“莫小润,我真该感谢你。因为有你的存在,才有了之后一切的发展。”陈盛泷手上的力气猝然弱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神多了些瘆人的怜爱。

从窒息中死里逃生,我大口吞吐着撒满灰尘的空气,又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陈盛泷不给我太多喘息的机会,他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又目眦欲裂地重新掐了上来,“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简直气急了,心中怒道你他妈变成这个鬼样子不是罪有应得吗,关我屁事啊!

如果可以,我真想吐在他这张不见人样的脸上。可我做不到,甚至连骂他的力气都一滴不剩,浑身已经被某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所侵蚀。

体外冷得如抵极寒,可体内却无一处不在燃烧,折磨得我痛不欲生。

我心里清楚,这也是犯病的症状,一种前所未有、足以吞噬掉我的生命的可怕症状。

几近死亡就是这种感觉么?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连陈盛泷的轮廓都看不清楚。喉咙里像是被卡了一只蜘蛛,它在我的喉管里疯狂撕咬,身上的绒毛和黏液缠在一起攀附在我的血肉上,难舍难分。

不多时,蜘蛛就开始了自燃。

蜘蛛是种安静的生物,大多数只在交|配或争斗时才会发出微弱的声音。但我体内的蜘蛛却不是这样,它要轰轰烈烈,要不可一世,死亡时发出凄厉的尖叫才算满意。

它喊着,哭着,带着浑身的火焰,大张着长有一对毒牙的嘴咬上我的肉,质问我有没有为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愚蠢和孤行己见而后悔。

陈盛泷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将我这副狼狈不堪的丑态尽收眼底。

手被绑在身后,眼角渗出泪水,我趴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试图以此来索取空气中的全部氧气,把自己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低哑痛苦的呻吟。

陈盛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发病,可声音却在颤抖,不像害怕,更像激动,“原来你生的就是这种病...怪不得,怪不得他要把我逼成这样,怪不得他想要杀了我。”

蜘蛛在长久的燃烧下成了灰烬,我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生机,眼前慢慢聚焦,鼻腔和喉咙都痛得发麻。

陈盛泷始终站在那,眼睛瞪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似是对我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十分着迷。

我在他的注视感到头皮发麻,但身体行动受限,我只能把全部的情绪发泄在胸膛以上的部位。

于是低泣逐渐转换成放肆的哭声。

荒野,深夜,只有我和面前这个从精神病跑出来的疯子共处一室。我没死,可是我却是生死未卜的状态。

只要陈盛泷再稍微做出点什么,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在下一秒就会停止运作,十五年后肉体也泯灭于世,在人间轮转几千年后才能再次见到方云华。

这大概就是我既定的结局。

不声不响地死在这座荒山,罪魁祸首却因为患有精神病而免遭死刑。公道化为乌有,正义百念皆灰。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大哭,温暖的眼泪流经鼻梁,又划过脸庞落在地上,只留一滩深色的水渍作为我存在过的为数不多的证明,但它迟早要干涸,迅速得像我转瞬即逝的生命。

死亡并没有到来,有人破门而入,发出的巨大声响让我不得不睁开眼睛。

我看不清来人,眼眶里全是水,只感受到身旁刮过一阵猛烈又凌厉的寒风,像是在昭告造成它的人此刻有多愤怒。

来人一脚踹飞了站在我旁边的陈盛泷,下一秒又粗暴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揪着他发黄肮脏的病服衣领将他抵在墙上,死掐着他的脖子。

我听到一声脑袋被凿在墙上时由于碰撞而造成的闷响,力度大到让人觉得陈盛泷的半边脑袋都要凹陷进去。又听到陈盛泷嘶哑难听的呻吟,咿咿呀呀地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话来。

那个人却自始至终没发出声音。我还没从那股突兀闯进来的风中缓过来,一下一下地抽噎,甚至被惊得打了两个嗝,呆愣地想,是有警察来救我了吗?

耳鸣渐渐趋近于静,空气中只剩下急促的喘气声,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直到我听见陈盛泷近乎无声地笑着说:“陈 ,禹白...你,终于,来了...”

陈禹白也跟着笑了一声,真切地笑,我甚至能听出来他此刻有多欢乐,尽管方才的那股风不是这么说。

紧接着是一声又一声更加剧烈的碰撞声。我听得心悸,这栋房子年代已久,地基发潮,陈盛泷头撞在墙面上的同时整个建筑都在抖,天花板上的灰尘稀稀落落地从我正上方洒下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

“我来了。”黑暗里响起陈时漠然的声音,“我来送你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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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抱歉友友们,本大废原以为三四章就能完结,但现在写完三章却发现似乎根本不够!大概还再需要个3、4章左右...(心力交瘁)

为了证明这段时间我没有偷懒,以及回馈部分友友的等待(应该会有人等待吧虽然并没有友友催qwq...),我打算先把写好的三章放出来!

接下来的几章也会尽快给大家烹饪好端上来的,一定会给小绊一个完美的结局!

感谢大家对小绊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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