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的第二天,唐松和秦止革就开启了蜜月旅行。
我们自然要在他们启程前离开。唐松对此十分尽职尽责,一大早就拽着秦止革来送我们。
他与秦止革十指相扣,轻靠在对方的肩膀上,佯装不舍地与我们告别:“下次见估计就是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了,遥遥无期的事儿,都别想我们啊。”
谁都听得出他是在开玩笑。段小头的婚礼他不会不出席,到时还要再见,现在在这瞎讲,大家都没放在心上,乱七八糟地回应他说知道了。
但偏偏段小头当了真,他对唐松秦止革两人的情谊最浓,连玩笑话都听不出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会想你们的。我一定常来爱尔兰看你们。”
瞿跃拍他屁股,“唐大哥跟你开玩笑呢,你还真信。”
“唉,我就是控制不住,我。”段小头低头抹眼泪,鼻子红得不像话。
唐松:“......”
秦止革教育他:“下次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别人当真了会很伤心。”
唐松叹气,“知道了。”
但段小头眼泪还是没停。唐松没忍住打趣一句他爱哭的劲儿跟敲架子鼓的手劲儿可以相提并论了,段小头就开始哽咽,“我下次一定忍住。”
唐松:“..没必要,你想哭就哭吧!”
最后唐松实在不忍心,重重地抱了他一下,我们才真正分开。
到北京后,我们与继续漫游全国巡演的瞿跃和段小头分道扬镳,之后许成夏也被突然出现的邱尘泽接走。
许成夏第一眼看到他时,满脸都是惊喜,甚至都忘了我和浩浩还在这,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老公,你怎么在这呢!”
邱尘泽维持着他温和的半永久笑容走过来,轻轻抱住了他,“请了剧组一个月的饭才能回来接你。小声一点,留着回家叫。”
“......”我内心尴尬,只觉得快要被许成夏脸上洋溢的幸福给淹没,于是事不宜迟地和他们说了再见,准备逃离现场。
抬脚前,我才突然想起某件事,将那部旧手机还给了许成夏。他还不知道陈时去过都柏林的事,也没注意这几天里我早已用回自己的手机,我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许成夏气得眼睛泛红,指责我不仗义,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在当时立刻通知他,不然他就可以当面往陈时那张伪装正人君子的脸上揍一拳。直叹可惜太可惜。
昨天得知唐松口中的过往后,我的心情复杂难言,已经到了现在没法附和许成夏和他一起骂陈时的地步,只能勉强扬起嘴角,告诉他没关系,下次一定有机会。
邱尘泽一边安抚他,一边皱着眉朝我这里看了一眼。
我和他对视一眼就心虚地撇开。在邱尘泽眼里,我一定非常奇怪。和已经订婚的初恋在国外单独见面,怎么听都非常不合适。
不过我也懒得解释。和他解释又有什么用呢?
与许成夏道别后,我带着精疲力竭的浩浩回了银梧湾。太久没回这里,踏入小区大门,重新见到熟悉的邻居与门卫大爷,我竟然产生一丝想要流泪的恍惚。
浩浩刚进小区就恢复体力,或许是在我怀里窝了几个小时,浑身焕然一新的原因,他扭了扭屁股,飞速蹦到地上,牵着我的手往家里跑。
“爸爸,多少被干爸带走了,我们要把多少接回来吗?”浩浩脚步飞快,嘴上也喋喋不休。
“......”提起多少,我就觉得怅然若失。虽然已经知道它是陈时的狗,但还是有一股悲伤油然而生。
我会恨陈时,也会讨厌庄舜羽,但绝不会迁怒多少。人之间的恩怨,和小狗有什么关系?
“多少不回来了,你干爸会照顾它,然后把它还给陈..不是,萱姐姐。”我顿了顿,又说,“...儿子,以后庄舜羽不是你干爸了,你叫他庄叔叔就行。”
浩浩的脚步逐渐变得缓慢,到最后甚至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快速转过去,失落地“哦”了声,就松开我的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了。
那天浩浩很晚才睡着。
晦暗的房间里透着清淡的月光,正好洒在浩浩挺起的小鼻梁上。五楼的窗户外几乎看不到树,只能听到低处树枝上的蝉叫。远,仿佛又近。
我和他久违地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盯着浩浩的睫毛看,觉得他似乎又长大了一点儿,小猪佩奇的那张小被子已经快盖不下他。
我心里欣慰,殊不知浩浩正在思考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人生哲理。但却因为生活经验太少,所以一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在床上给自己摊煎饼,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没忍住戳了戳我的肚子:“爸爸,你睡了吗?”
我睁开假寐的眼睛,笑着把他抱在怀里,逗他:“没睡啊。我们江柯浩先生有事吗?”
浩浩现在没有和我逗趣的情绪,小嘴一撇,委屈巴巴的:“爸爸,为什么好多事情都变了?”
我没反应过来浩浩在说什么,一下愣住,揉他头发揉了半天,浩浩在我的注视下又慢慢红了鼻头和眼睛。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他眼角往枕头上流,浩浩突然哭得泣不成声,让我不知所措。
小小的孩子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试图让自己说出完整连续的话,但还是磕磕巴巴:“为什么干爸,不是,干爸了?”
“多少也不回来了。爸爸,甄,姐姐,我也好久没见过了....呜呜呜。”
“爸爸是,和干爸绝交了吗?浩浩不要...”
浩浩越讲越委屈,我一边替他抹眼泪,他的眼泪一边滔滔不绝地流。我心里也感到一下下锥痛,可是又没办法编出一个谎言来应对他。
“爸爸,甚至把浩浩一个人丢下,走了三十六天。浩浩每天,都在数,数爸爸不在的日子。为什么会这样?爸,爸爸以前从来不会把我丢下这么久!”
“最近,爸爸也没有在上班,是被开除了吗?我不要爸爸不上班。如,如果爸爸,是因为浩浩才不去上班,那浩浩不要!”
“唐松叔叔,和秦叔叔,他们昨天,又笑又哭,但他们好开心。我看到爸爸,你也笑了,也哭了,可是,为什么好难过?”
浩浩讲完这些,像是终于发泄完自己这段日子里来所有的委屈与悲伤,眼睛已经被他哭肿,渐渐睡了过去。
我盯着稚嫩的睡颜看了很久,搂着他的手也慢慢松开,最后下床,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今夜并不像往日那么炎热,但扑在我脸上的风还是莫名地让我感到灼痛。我不禁想,陈时含灭我的烟时,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浩浩问出的问题,我一个都没有办法回答。
我和陈时他们一辈子的事,不应该落到一个小孩身上,更不应该让小孩来承受这些沉重难担的情绪。
可我做错了。我以为没关系的,早已经对浩浩造成了巨大的、不可逆的伤害。
由于缺少妈妈的陪伴,浩浩一直比别的小孩更敏感,我没及时用最正确的方式对待他,反而还在这段时间里丢下他一个人不管。甚至连被关起来的那段日子里,都鲜少想到他。
浩浩除了我之外,最依赖庄舜羽和方云华。但方云华还在樊城,她不甘愿成为岁月的奴隶,重新回鲜加超市找了一份工作,过着还算滋润的生活。而庄舜羽...就在几个小时前,我才要求浩浩和他不要再亲近。
莫大的迷茫将我席卷,我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或者我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只因为自己的恩怨,就把小孩抛及脑后,这是为人父母应该做出来的事情吗?
漫长的夜晚过了太久太久,却仍旧装不满我的疑惑与反省。
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昨天唐松说的那些话,让我原本对陈时的完全憎恨也稍微稀释了一些。可如果不去恨他,我又该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重新面对他?
浩浩今晚的爆发,也提醒了我,我一直以来做得都不对。
我对他们是恨的,可以说推开就推开。浩浩却对他们是有依赖的,是无法轻易舍弃掉的重要的大人。
那我要因此完全抛弃掉我的恨吗?
不会。不可能。人总要靠着些什么活下去。什么都可以,而我的偏偏就是那份道不清的因恨而生的执着与叛逆。
但我也不能让这份情感成为我的枷锁了。这样不对...甚至完全是错的。
..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做?
一夜未眠。
阳台上放着五根燃了一半的烟头,我又来沙发坐到天亮。
浩浩醒来后没在床上看到我,他手里拽着小床单,下床来客厅找我。
“爸爸,你怎么醒这么早?”浩浩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朝我走过来,伸手要我抱。
我把他抱到腿上,坐着。浩浩抱着小毯子,一只手摸我的眼睛,小声说:“爸爸身上烟味好重,臭臭的,眼睛也红红的。爸爸哭了吗?”
“没哭。”我哑着嗓子说,亲了一下他的脑门儿,“浩浩想去找干爸玩吗?”
浩浩直愣愣地看着我,眼睛慢慢放大了,“干爸..爸爸不是说,以后浩浩没有干爸了。”
“爸爸昨天骗你玩儿的。”我笑着捏了一下他的鼻子,“浩浩是不是被爸爸骗到了?”
浩浩的脸有些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摇头。我又笑了,问他:“那昨晚抱着爸爸哭的那个爱哭鬼是谁,嗯?”
“以后我们浩浩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你想去找干爸玩儿,咱今天就去找干爸,好不好?”
庄舜羽接通电话的那一刻,还不敢相信是我打给他的。
“莫小润,是你吗?”他在那头小心地问。
“不是我还能是谁?”我开门见山道,“你今天有事吗?”
“没,没事。朴先生上个星期刚走,我现在还没接到什么任务...有事吗?”
我问:“那你现在在家吧?”
庄舜羽“嗯”了一声,我正要说自己和浩浩要去他家里一趟,浩浩就先冲了过来,扑到手机前面,兴高采烈地说:“干爸!爸爸今天要带我去找你玩!”
我轻轻把他推开,把手机贴在耳边,叹了声气:“听到了吧?今天我和浩浩会去找你。他很想你,另外...我也有一些事要和你谈谈。”
那天我带着浩浩去了庄舜羽家里。我和庄舜羽满打满算也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了,他看起来变得很颓废,眼下带着乌青,胡子也没刮。
但在开门看到我们的时候,黯然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尤其是见到浩浩,他没忍住湿了眼眶。
浩浩不嫌弃干爸这副邋遢的模样,伸开胳膊抱他,扬起小脸儿问:“干爸,多少在家里吗?”
“多少啊..多少不在。它已经被我送回去了。”
浩浩撇撇嘴,又转头问我:“爸爸,那我以后可以去甄萱姐姐家里和多少玩吗?”
我揉揉他的脑袋:“好。”
庄舜羽抿了抿嘴唇,看着我,道:“莫小润,你们先进来吧。”
浩浩自己先跑到客厅里,熟轻熟路地打开电视里的卡通频道看了起来。结果看了没一会儿,就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把他抱进庄舜羽的卧室,安顿好后才走了出来,和庄舜羽一起坐在沙发上。
接下来我要和庄舜羽谈的事情,自然有关于陈时。
他告诉我,自己和陈时最近的一次联系,就是五天前,他赴约前往陈时指定的地点送多少。
“陈先生下午两点在那里等我,不过我们除了还狗,没有其他任何交流。我试图向他问一些有关你的情况,陈先生完全没理我。”庄舜羽回忆道,“虽然我这么说你可能会生气,但陈先生真的很在乎你,莫小润。他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有关你的事。虽然他一直很高冷,但那天格外沉默。”
“......”沉默个屁啊,他是给自己作得说不出来话了,关我什么事!
庄舜羽突然又支支吾吾,很难开口的样子,一会儿抬起眼看我,一会儿又慌忙低下去。
我对于他这幅像是尿急一样的模样感到很不舒服,只好主动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我觉得有些事,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
“你去广州那一次,我原本应该拦着你的,但转念一想,觉得就算你知道了事实也没什么,所以就任由你去了。只是我没想到甄萱对真相也是一知半解,她说的并不全是对的,有些甚至从根本上就不对。”
“我们并不是陈先生找来的人...除了甄萱。莫小润,我是先认识的你,才知道的陈先生。当初我们在工地遇见,之后又一起辞职去找工作,我和陈先生就是在我们被现在这所公司聘用之后才认识的。是他先找上的我。”
“他知道我是当时跟你在北京走得最近的人,所以才来找我。当时的陈先生挺吓人的,虽然也很帅,但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庄舜羽神色复杂地告诉我,“他第一次见我的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他是想把我杀了。我当时还想,看着这么标致的一个人,不会是个杀人犯吧?接着他又问我是不是和你在谈恋爱,我又想他不会是个神经病吧,男的跟男的怎么谈恋爱?”
“我说不是,他还不信,逼得我又把手机里珍藏的小片儿给他看,证明自己是个直男,他才放心。”
“再后来,也是陈先生先放低姿态求着我,让我跟他说一些有关你的消息。他让我多照顾你。后来你又抱着浩浩来北京,他目眦欲裂地质问我你的孩子是哪来的,我告诉他之后,他才冷静下来,但是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让我多照顾你和浩浩。”
“这几年里陈先生一直有给我打钱,是报答我帮他照顾你的酬劳。我都拒绝了,说这些都是举手之劳,况且你也是我铁哥们儿,你照顾我的地方也不少。”
“陈先生没强求,但也没把钱收回去。他让我留着给你和浩浩买生活用品。这些年里我送你的那些贵重食品和给浩浩的礼物,就都是用他的钱买的。”
“还有孙总,他确实和陈先生有接触。但升职提拔那些事,陈先生做不了主,因为孙总在这方面还是挺公正的,况且他也真的很看重你。只是五年前那次,你被那个姓杨的针对,后来不到一个月那个人就被开除了,这确实是陈先生办的事儿。”
“另外就是你的那些客户,大部分是陈先生筛选过,才让孙总安排给你的,这是事实,我没法为陈先生辩解。但他也只是把那些...嗯...”庄舜羽突然有些难以启齿。
我问他:“那些什么?”
“...把那些私生活混乱,有玩小男孩儿癖好的变态给你筛掉了。说是你太好看了,怕他们会弄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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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还有十几章就完结了!竟然能够在一百章之内写完,对于我这个老写超的人来说真是太不容易了...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