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北京做出的第二个决定,是和庄舜羽一起应聘派遣公司的外派司机职位。
我二十一岁那年,庄舜羽只有十九岁。起初我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并不是他为人有问题,而是两岁的年龄差总会让我不可抑制地想起陈时,再牵扯出那段让我痛不欲生的回忆。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只要看到庄舜羽我就会产生要干呕的迹象。
但这个傻小子锲而不舍地往我身边围,久而久之,大概是误打误撞成了脱敏反应,我对他不再抵触。之后的相处中,我见识到他的勇敢、开朗、热情以及不可忽视的莽撞,工地上的风沙从未侵蚀他的意气风发,干净利索的短寸,说话总是上扬乐观的语调,一双眼睛睁得明亮,让我看到了更多属于从前莫小润的影子,这也是我没忍住和他多加相处的主要缘由之一。到如今,我已经可以毫无保留地接纳他。
2011年的四月初,我们两人一起辞了职,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都在商量未来的去路。
庄舜羽爱闯,他经常发表一些不顾后果的提议,最终再由我统统否决。恰如刚辞职那段时间,他兴致高昂地跑过来找我祝贺。我们坐在油烟味极其浓郁的烧烤摊,庄舜羽一下点了两听啤酒,在头顶透亮的灯泡下面打开易拉罐,喷出酒沫来,喝醉后口吐不清地说着:“莫小润,咱们自行创业吧!我现在存了快三万,再加上你的钱..我们,嗝,在,北京闯,闯出一片天!”
“..你少喝点吧,醉得说疯话。就我们攒的这点钱出去创业还不怕被人笑死。”
“凡事都得试一试嘛。”庄舜羽撇撇嘴,过了两秒又开始变脸,呜呜嘤嘤闷头哭了起来,“我得出人头地呀..总不能在工地干一辈子吧。我家里还有五个弟弟三个妹妹,我爸妈都快六十了。我上有老下有小,莫小润,咱俩去当总裁吧。”
“当特么什么总裁,咱俩能给总裁当司机都是走狗屎运了。”
庄舜羽被我这番揶揄的话点醒,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明得吓人,还挂着泪珠,哑着嗓音激动道:“莫小润,你太聪明了。就这么做呗。说不定我们去当司机,万一得到哪个慧眼识珠的老板的赏识,给我们提拔成公司总监,那不就一步登天了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无奈地打破他的幻想:“我连驾照都没有。”
“我也没有啊。那就去考嘛,考驾照很快的!”
于是,六月中旬,我和庄舜羽拿到了属于各自的驾驶许可证。
北京身为交通发达、人口流动频繁的重点城市之一,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飞驰疾行在高架脉络上,像是这座城市盘根错节的血管里孜孜不倦地流动、为其提供生机的血液。派遣公司几乎遍地可见,但这并不代表我和庄舜羽的求职之路会很轻松。相反,由于我们的驾照持证时间太短,几乎没有任何公司愿意聘用我们。
九月,我和庄舜羽已经被十三个公司接连拒绝,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对此感到极为挫败,再次在一个热风浪潮的深夜拉着我到复兴门桥的彩虹门下面喝酒哭诉,边哭边打嗝:“莫小润,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们,我们那车开得多溜啊,跟职业工龄三十年的老司机有啥区别!”
被拒绝那么多次,我心里也不免有些沮丧,但还是举起易拉罐和他碰杯,仰头喝了一口酒,辣着嗓子宽慰他说:“可能是我们太年轻了,资历太浅,让别人信不过。等有经验了就好了。”
“等有经验了我都步入花甲之年了。他们就是狗眼看人低。”庄舜羽抬起胳膊抹掉一把眼泪,在短暂的几秒之内不知又想通了什么人生哲理,坚定地对我说,“莫小润,咱俩继续投简历面试,我还就不信了,怎么可能连个司机都当不成。”
“好。”我由着他去。
再次投简历,我们一改往常从声誉噪大的公司率先选择的习惯,这次我们专挑那些上市不久的新公司进行应聘。尽管中途仍被拒绝了数次,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挑战第七个公司的时候,我们漫长枯燥的应聘之路终于抵达了来之不易的终点。
新公司规模不大,又是初成雏形,运营与管控等各方面自然比不过其它根基深厚的老公司,工作量与薪资更是达到了惊人得近乎压迫的反比。
秉持着“只要有工作就好”的佛系心态,我和庄舜羽对于这种压榨类的工作模式并没有什么异议,只敢在经过某次长达72小时不闭眼休息的痛苦折磨下钻进被窝里小声喊“新中国没有奴隶”。
累,不公,委屈,这些都不可避免。但只要咬咬牙,闭上眼,还是能够强撑下去。
每月的房租按时能够交上,不应遣的时间里公司会管一日三餐,身边还有庄舜羽作伴,总的来说,这样的生活于我而言还算不错。
直到2012年初,我接到一通来自江菱的电话。
到达厦门的那一刻,我仍在觉得恍惚。
北方城市待惯了,下火车的那一瞬间,我似乎真的闻到了江菱口中属于大海的咸涩气味。
但我没有时间与心思驻足在这里欣赏截然不同的风景,问好江菱的地址,我刻不容缓地坐上出租车前往江菱所在的医院。
自从方云华出事之后,我就对医院这种地方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心理。一是因为自己曾险些在医院里想不开变成残废,二是我不愿再面对身边有亲密的人生病的事实。
对于目的地是医院的乘客,司机出于内心的良善道德总会不由自主地加快驾驶的速度,这是我工作几个月下来积累的经验,现在看来,这种理论放在厦门人身上也同样灵验。
付钱,下车。我拿周围人口里操着的完全陌生的口音当做背景板,三步并作一步地往江菱病房里赶。从火车站赶来的整个过程中我都在胡思乱想。江菱在电话里只拜托我来厦门一趟,告诉我她生病了,却没具体说生的是什么病。
我害怕她会生无力回天的重病,可是脑子里却一直在设想最坏的结果。
上楼梯的过程中,诸多疑惑不停地在我胸口爆发。
为什么,不是来到厦门以后,一切都在变好吗?为什么会突然生病?
这一年多里,你到底又经历了什么?
..放弃高考,来到厦门,果然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对不对?
是我拖你下的水...对不起。
...
爬上三楼,往左拐个弯就到了江菱的病房。难以自制的泪水已经挂满我的脸庞,光是想到那些,我几乎就要被自责与悔恨压得喘不过气。
对照好病房号,我几乎立刻要推开门,但却在这时被一个人拽住了手腕。
“你是谁?!”他厉声问我,声音却带着颤抖,像是恐惧。
我扭头看去,只看到一个西装革履却又处处透着狼狈的男人。长得秀净斯文,但领带已经搭在了左肩上,一副眼镜也是歪的,头发凌乱,喘着气,一看就是跑着过来的。紧紧蹙着眉,像是在生我的气。
可我比他更着急,怒气自然也更甚,没忍住出言不逊:“你又是谁。我来看望我的朋友,关你什么事?”
“朋友..?”男人愣了愣,目光呆滞地看了我一会儿,才赶忙放下手,整理自己的仪表。可他身上实在太乱,一时半会无法恢复体面,收拾五秒就立刻放弃,转而带上恳求的眼神看向我,声音依然颤抖着:“你进去了,能不能让菱菱见一下我?她身体不好,医院里的饭吃不惯,我,我做了很多滋补身子的汤,让她尝一口,一口就行..”说到最后,我甚至隐约听到了哭腔。
我已经开始不耐烦,索性直接无视他推开了门。和江菱久违一年多的再次重逢,我率先感受到的是她的声音:“别进来!你敢进来一步,我就敢从这里跳下去。”
我愣住,呆在原地。这是在对我说吗?
身旁男人的反应显然否定了我的疑惑。他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眼镜框下变得湿润,嘴里还喃喃着重复:“我不进去,我不进去。菱菱,你别生气..”
接着他低眉顺眼地把我推了进去,用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关上了门,生怕江菱看到他的一丁点影子似的。
我只好抬头望向病床,看到江菱正倚靠在身后的枕头上,洁白的窗纱被风不间断地吹起,以柔和的轨迹轻轻擦过江菱的身体,也扬起她已经及腰的长发,像是在安抚与怜惜。她面容苍白地冲我笑了声,“你来了。”
“江...”
“哇——!哇啊啊。”一道突如其来的稚嫩的婴儿哭喊声撕破安静的氛围,打断了我的话语。
江菱哄好宝宝,已经是十五分钟后的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熟练抱起病床边婴儿篮里尚在襁褓、哭到浑身通红的婴儿,柔声细语地喊着“浩浩”,眼底里的温情几乎都要化成了一滩水。没多久,婴儿便安静了,在江菱的逗弄下笑了起来。
这么温馨的场景,在我看来却万分诡异。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用和男人如出一辙的颤抖语调说:“这是怎么回事。你最好跟我解释清楚。”
江菱镇定自若地看向我,手上轻拍婴儿的动作不停,神情带着疑惑:“莫小润,你怎么黑了这么多。看起来瘦了..但好像又壮了。好奇怪。你去当黑工了?”
“...这是重点吗!”我感到痛心疾首,“你也消瘦了很多。你说在厦门过得好,是不是都是骗我的?”
“没骗你,之前过得好是真的。”江菱垂下眼,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婴儿肥嫩的脸颊,又笑起来,“只不过营养还是没跟上,受了好大的苦才把这个小东西生出来。可惜以后没有机会陪他了。”
一句话里蕴藏的巨额信息量砸得我晕头转向,我的声音都轻飘然起来,问她:“..孩子爸爸,是刚才那个人吗?”
江菱说:“嗯。”
嗯。。
嗯。。。?
嗯?!!!!
我的怒气陡然爆发,终于体会到当初唐松看着我是什么感觉,直起腰来捶自己的大腿,怒视着她,“那人看着就不靠谱,跟个懦夫似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哎。”
“你是不是被他骗了?”重新思考了事情的严重性,我严肃问她。
“没有,这是我们心甘情愿的事。”江菱摇了摇头,说:“生下宝宝,也是我义无反顾的决定。只是后来我才发现他并不具备当一名好父亲的勇气,所以无法再接纳他。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有一个懦弱的爸爸。”
“可你自己带着孩子会很累。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早就想清楚了。”江菱轻声说。
察觉到她语气中不可忽视的哽咽,我瞪大双眼,发现江菱眼眶通红。
她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婴儿,一滴硕大的泪珠就砸了下来,“只是想清楚又有什么用呢?我的身体在生育过程中遭受了永久不可逆的损伤,垮得支离破碎。我没办法..没办法去陪他。宝宝,浩浩,对不起。”
婴儿不明白泪水的含义,他只会在与妈妈的每一场对视中发自肺腑地露出天真的笑容。江菱弯下腰,凑近宝宝,和他碰了碰额头,婴儿伸出手,抓住妈妈脸上的眼泪。
江菱笑了笑,颤声叹出一口气,分不清满足还是遗憾,“这个世界上,能有一条和我密不可分的小生命,已经足够了。”
为了陪伴江菱,我在厦门驻留了一星期。
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早晨,江菱正式把婴儿托付给了我。
江柯浩,是他的名字。
我抱着怀里睡得小脸通红、散发热气的婴儿,看向床上眼眸半垂的江菱。
身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水滴坠落般的声音。
“让我再看看他吧。”江菱轻声说。
我走近,弯腰,给她看浩浩的睡颜。
江菱吃力地抬起身,在浩浩的额头上落下轻柔的一吻。
“妈妈的好宝贝。世界很大,很美。妈妈希望你能享受这个世界,然后幸福,健康,自由地活着。”
说完,江菱的嘴角又扬了起来,她睁着一如从前那样炙热的双眼,那双从未被自己的挫折泯灭过的眼睛,看着我,“小润,你说他能听懂么?”
“妈妈的话,她一定听得懂。”
“那就好。”江菱如释重负地重新躺回了床上,我也将浩浩放回了婴儿篮。
她的床靠窗,这期间我见过其他病房的配置,窗与床都有些距离。所以我想,这是江菱自己提出的请求。
江菱望着窗外。这里的风景很好,医院邻海,抬眼就是从远处飞来的海鸥,阳光明媚的时候,水面波光粼粼,虚幻得像场梦境。
静下心来听,仿佛就能听到沙滩上儿童稚嫩的欢声笑语。细沙飞扬,海浪拍打在岩石上,到了夜晚,潮汐便牵来新一轮的月光。
涨潮,升起江菱的思想。
退潮,带走江菱的生息。
碧海蓝天近在眼前,江菱突然说:“莫小润,其实来到厦门后,我还是能看到那些煤灰。”
“但是它们现在真的变得越来越浅。这是浩浩带给我的福气么?”
我尽量让自己忽视一旁心电监护仪上逐渐变得平缓的心电图,压抑住哽咽,回应她:“是,浩浩是上天带来的小福星。”
江菱像是说不够似的,又问我:“小润,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傻。明明都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或许会有大好的前途,可偏偏要把自己局限在一个母亲的身份,还把身体搞成这样。”
母亲。这是一个伟大的职责。
我想起了方云华。摇摇头,我告诉她:“我没这么想过。你做事是谨慎的,比起傻,”我顿了顿,才说,“我更觉得是勇敢。”
“你一直很勇敢。从你二十岁那年孤身一人跑到厦门来,再到现在燃烧自己去托举一个崭新的生命..这些在我看来,都是你勇敢的象征。”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江菱扭过头来看着我,苍白的面容就染上笑意,“勇敢的另一个代名词是冲动,也是莽撞,更是突破。如果我的一生能够完整地诠释它,那就真的没有任何遗憾了。”
她又看向熟睡的浩浩,“我希望他也可以勇敢地活下去。小润,我这么不负责任,把他托付给你,你会怪我么?”
江菱的声音越发虚弱,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几乎已经浮到令人听不见。
“我只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对待,怎么可能怪你?”我抿紧了嘴唇,任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这一年多里,我以为自己已经被磨炼得足够坚强,面对任何事情都不会再暴露脆弱的情绪,可如今却还是被强烈的悲伤席卷,感官酸胀。
江菱没再回我的话。
取而代之的是心电监护仪持续刺耳的声响,与不远处海岸潮涨的水浪声相契合,演奏聒噪却又沉肃的生命乐章。
海水潮去,演奏就落了幕。
离开厦门前,我妥善处理了江菱的后事,也见识到了男人跪伏在墓碑前痛哭流涕、不堪入目的可怜模样,看到他嘴里不停重复“别离开我”“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吧”之类的苍白挽留。
最后,我不留情面地让他滚蛋,害怕他会打扰到江菱和我抱着的浩浩。他不肯动,我就直接上脚踹了他。他的眼镜都掉在一旁,镜片也碎得不成样子,可仍旧没走,就跪在墓前无声啜泣。
斜阳晚照,不多时,整片天空就染上了青蓝暮色,放眼望去,还带着一点落日熔金的尾巴,偶尔亮着几颗星星,除了风,没有任何声音。
空气中仍然掺着海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着,直到即将离开墓园的时候才扭头看。
男人的背影依旧执着地停在那儿,让人不明白他究竟想的是什么。
我叹出那口气,离开了这里。
怀里的婴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明明在我踏出墓园之前始终乖乖的,用那双和江菱如出一辙的澄澈双眼看着周遭的一切,在这时却突然大哭起来。
“浩浩,不哭了。”我生疏又僵硬地哄着他,学着江菱的模样,用手轻拍他的背,浩浩就真的停止了哭泣。
他把脑袋埋在我的脖颈处,小声抽泣,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我的皮肤。
“浩浩,以后跟着我在北京生活吧。”我轻声告诉他,却又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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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尽全力依旧没把陈时在这章末尾给揪出来..下一章再让他出现吧(›´ω‘‹ )
江菱和男人的故事我不打算详细讲述,毕竟这是个第一人称的文,从小润的视角无法完整地看到整件事的全貌,甚至连江菱内心全部的想法都没法知晓(毕竟江菱独立的个性摆在那,她也不会完全袒露),但小润也不会在这些事上太过执着,江菱交给他的任务,他有认真做好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