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颀长的身影依靠在他榻边, 是完美无暇的小白,但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信手翻了一页手中的书页,纸张哗啦作响, 笛晚心中的弦也随之震了一下。
发现他站在面前, 少年一双幽深却魔气四溢的眼眸抬起来,对他是弯唇笑着,但眼睛里根本看不到一点笑意。
“师父, 真是瞒得我好苦。”
笛晚紧张地直咽口水,很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余光瞟向小楼的楼梯, 只有几步远的距离,此时却仿佛隔着天堑。
一会儿该用什么姿势跑走比较好……
小白仍是拿着本该藏在他枕头下的书册, 逼近一步, 道:“师父想走?师父竟真的一点都不顾念师徒之情吗?”
笛晚往后退一步, 他就往前进一步。
“我没有伤害师父, 师父却带人来抓我,你知不知道, 我真的很伤心…… ”
小白说着这一句, 说到“伤心”两个字,竟又一只眼睛面无表情地落下一行泪,笛晚看他这副样子, 内心挣扎,哆嗦着嘴唇说:“不是…… ”
当时小白的样子太过非人,他被吓懵了, 这才夺门而出。他是有过冲动与犹豫,但最终没有,是浮光山弟子发现的魔气踪迹……
他的理智在叫嚣, 还与他说什么话,赶紧跑了为妙!
魔这种生物,都是捉摸不定极其危险的,尽管小白与他相处日久,这种恐怖的气息让但笛晚不敢赌,尤其是看到小白现在极其诡异的模样。
他无法确定小白对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到底哪一点会吸引魔?
藏在袖中的手一抓,传音笛便凭空出现在了手中,被他捏得死死的,想立即找人呼救。
“不是?那师父告诉我,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要跑?为什么现在连说话都不愿与我说了?我们做师徒,用这样的身份在一起,明明很快乐,不是吗?”
小白脸上突然再生出了骇人的红痕,许是笛晚的表情过于恐惧,看他仿佛看一个陌生的怪物,他无法容忍这种目光,指甲掐进掌心,溢出的魔气直把自己伤得鲜血淋漓。
“师父,我好需要你,我们明明可以这样永远在一起的,不是吗?”
进一步。
“你带人来抓我,没关系,是我不好,我吓到了师父…… 你若要寻道侣,我也愿意接受…… ”
进一步。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
再进一步。
“你只要给我一点点的关心,真的,只要一点点,也够了……”
哪怕他口中的“一点点”并不坦诚,他贪心地想要师尊全部的爱,但绝不能宣之于口。
他就像一只穷途末路又被抛弃的小兽,笨拙地想要藏起自己丑陋的真实面目,祈求自己能够得到一点爱护,哪怕是出于怜悯也好——不论如何,不要抛弃他。
只是,笛晚看他周身纵横的魔气,听到他说这些话,心中的恐慌感却越来越大。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个魔对他的感情,这感情好像又对他格外的深,超出了普通师徒间该有的分寸。
这样的感情太浓烈了,出现在人身上他尚且要头疼,何况是魔?
他只好先出声安抚:“我不是要走,只是,有事要办。”
口中干涩万分,说话声音都有点抖啊!
笛晚欲哭无泪。
小白听他这样说,果然面色稍有缓和,柔声问:“是吗…… 师父要去哪?有什么事要办?”
笛晚目测了一番离门口的距离,一步,只有一步之遥!
他道:“总之,是我朋友叫我去帮忙……”
他话音迟疑地一落,趁小白还没有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冲向外面,只要出去了这屋子,捏了法决就能找人来帮他!
“咚!”这是笛晚这两日第二次脑袋磕在门上。
就在他转身的这一瞬间,魔气立即汹涌,将门猛地合上,堵住了他的去路。
要死要死!
身后的声音幽幽的:“又骗我。”
完啦!笛晚双腿发软,小命休矣!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笛晚被拽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小榻上,再被按着脑袋,贴在小白手中的书册上,书是翻开的,离他的眼睛很近。
近到看不清书册里的内容,油墨味却直冲天灵,笛晚唔哼一声,面露苦色。
“那我换一个问题,”小白姣好的面庞迫近,好像要贴着他的脸,从他不安的眼睛里看出真实的东西,“师父说没有龙阳之好,是这般没有吗?”
这又是个什么鬼问题!
笛晚努力推开他的手看清书册里的东西,顿时生出又羞臊又古怪的异样感,这尼玛未免太超过了!
虽然早就知道龙阳是个什么情况,但这种高清□□甚至还是彩色的放大图怼在脸上,还是太超过了啊!
书肆老板进货这样的书真的不会被抓吗!
笛晚羞耻地闭上眼睛:“不是啊卧槽,这几本我只是买来随便看看啊!”
“还想狡辩吗?是从师父枕头下找到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笛晚怒了:“…… 有什么问题!你有什么毛病!看小说不都是这样的吗!就是想睡前无聊的时候再看,当然要放枕头底下,我对天发誓,这几本我一眼都还没看!”
再说了,看了又咋滴吧!
他又不是未成年,看看咋了!
没想到,破罐子破摔也有破摔的好处,小白被他怒目而视,一怔,忽然勾了笑,倾身很亲昵地伏在他身边:“罢了,是或不是,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师父,再多与我说说话吧。我还以为你不会再与我这样说话了。”
“…… ”
骂他怎么反而好像把他骂爽了?
笛晚欲言又止,这个魔好像确实有点毛病?是个抖m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笛晚现在不紧张了,反正横竖是一个死,他要死得有尊严!
小白跪下来,握住他攥紧拳头的手腕,拉向自己,再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把他的拳头掰开,笛晚庆幸,还好拿传音笛的不是这只手。
而后,他一愣。
因为小白竟将自己血痕遍布的侧脸贴上了他的掌心,以一个将最脆弱的脖颈完全展露的姿态,睫毛纤长又轻颤。
“我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师父,你能与我永远在一起吗?哪怕我是魔?”
他原本以为能永远瞒下去,无非是魔气而已。
这一生注定残破,他只是想,在还能做人的时候,能做师尊身边无忧无虑的小白。不要去沾染属于白卿欢的肮脏。
所以,哪怕现在魔气暴露,他还想再竭尽全力地挽回一次,师尊以前,总会原谅的。
他会竭尽全力不伤害师尊,他不想死,但如果真的彻底坠了魔失去了理智,他会在那之前自我了断,就像在梦中预见的终局。
“……”
若是忽略他眼瞳中的红色魔气,还有脸上的红痕,笛晚听到这样的话会心软,但现在实在很不能令他接受!
小白对他的感情显然是跑偏了。
他愿意做师尊也好师父也好,都是可以预见的生活,也是他有能力做到的事,生活会平和且安宁。但现在,他对小白这样的感情毫无预知,因此本能的抗拒。
发现笛晚盯着自己看,小白摸了摸自己的脸,努力微笑道:“师父是嫌我这样丑陋吗?我也不想的,只是魔气有些失控,我还没有找到与它共存的方法,很快就会好的,你看——”
他作证似的抬起手,灵力现于指端,又将他手上的血痕抚平,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师父看,可以做到的,我可以做到的!”
他再雀跃地在笛晚掌心蹭了蹭。姿态放得极低,像是一只猫儿。
“好吧…… ”笛晚僵着手,“我可以答应你…… ”
他不敢说实话。
笛晚努力笑了笑:“但是我真的有事要出门一趟,要去办些事情,只是不知道要去几天,这样,你留在这里,我把东西也都留在这里,过几日我就回来,好不好?”
天知道他现在说话有多柔声细语,能顶住这样的恐惧表现得这么冷静,笛晚现在很敬佩自己。
小白迟疑着:“我不能陪师父一起去吗?”
“当然不行,”笛晚扶额,“你这副样子,就算是我能接受,我的好友也不能接受!”
小白的眼梢一亮,脸上的血痕渐渐褪了下去。
“师父的意思是,我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师父也能原谅我?”
笛晚胡乱“嗯嗯”了几声。
“师父很着急走吗?”
该说着急还是不着急?要是着急的话,他会不会又突然变脸?现在好像好不容易让他冷静下来了,还是不要刺激他了……
笛晚心中天人交战,支支吾吾道:“也不是那么着急……”
小白已然重新变回了平时那个乖巧的小白:“那师父稍坐,我给师父沏茶,师父喝了茶,吃过饭再走?”
笛晚又“嗯嗯”了两声。
但心中却觉得好生荒谬。
看着小白哼着歌下楼去,笛晚越想越瘆人,他会不会要在饭里下毒?还是在水里下毒?
他要是趁现在走,一定还会被很快发现……
只有先赌一把了。
不多时,小白端茶上来,说起来,这茶也不是笛晚买的。
不知道小白究竟是从哪里弄来,他以前一直以为是小白在镇上买的。但仔细想想,这么一个小镇上,估计买不到这样好的茶叶。
笛晚细闻了闻,凭借药修对药力的敏锐,确实只是茶水而已。
他现在吃不出茶水的好坏,只是在喝了几口后,干巴巴地对小白说:“好喝。”
小白仿佛只要这两个字就能满足,对他甜甜一笑,再去了厨间。
笛晚被这一笑弄得,浑身鸡皮疙瘩乱冒,他抖三抖。
最后,乍看之下,二人仍然像平常一样吃了饭,小白还做了几个糖饼,要笛晚带着。
平常到,好像小白被发现是魔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了一样。
笛晚也尽量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慢慢吞吞地再选了几件出门要换的衣物,小白也帮他选了几件,一起放入储物袋中。
笛晚努力自然地出门,小白在身后相送,问:“师父几时会回来?”
笛晚磕巴了一下,道:“五日吧。”
小白抬着脸,在日光下盈润如玉:“师父真的会回来吗?”
“…… 真的。”笛晚强迫紧绷的脑袋思考,和以前一样,抬手摸了摸他翘起来的马尾发,“在家等我。”
小白脸上旋即展开笑容,有些孩子气,融融春意都在眼底铺开,彻底没了异样的黑气。
笛晚又嘱咐他道:“你少出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好。”小白用力点头。
笛晚迈出院子,往外淡定地走了几十步,再逼迫自己回头,与站在门下的小白挥手。
再往前,一直走下了山。
直到笛晚确定,小白不会再追来,他立即运起灵力,发足狂奔!
快跑啊!
sos!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这样的感情,逃避虽可耻但有用,也让小白冷静一下吧!
这个世界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他开玩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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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心想,师尊果然是世上最好的人,就算他魔气侵体,师尊也能接受他。这一天来得有些早,但他很庆幸,最终还是得到了师尊的原谅。
院中的树比先前长得又高了些,小白平复了蠢蠢欲动的魔气,已是三日过去。
第四日,他站在院中,枝繁叶茂,春意盎然。
他心中仍是盛满幸福的期待,像是个等待奖励的孩子。
第五日,是个雨天。
春雨难得下得大了些,小白执伞等在门口,望眼欲穿地注视着眼前一道小径,只是等了整整一日,小径上都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
魔气又在叫嚣,他想,定然是师尊临时有事耽搁了。
第六日,雨线依旧缠绵。
师尊没有出现。
他又担心,师尊是不是出了意外受伤?
第七日、第八日……
依然没有出现。
他不死心,每日伫立在门口,丹田内的魔怂恿着,他体内有你的血,为何不用魔气再找他,看他在哪里?
是了,本源之血可以寻到师尊,也是魔教他的。
但是,师尊明明答应他会回来的。
白卿欢恍惚地站在雨幕中,院中树的残叶纷乱掉在泥泞的雨水里,明明是春雨,却这样刺骨。
他好不容易重新压制下去的魔气,这次卷土重来,暴烈地碾过他,一路无阻。
“啊…… ”
找到了。
并非在赶路,并非受了伤,只是留在了遥远的千里之外,不会再回来了。
春雨停歇了,山色空明澄净,天穹下一点孤影,从一头飞向了另一头。白卿欢丢了伞,发色尽白,属于小白的少年面庞也被永远丢弃在泥水里。
他头也不回,恍惚地走入群山,在漫漫春光里踽踽投落阴影,生灵匍匐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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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逃避虽可耻但有用,但是用这样的欺骗逃避很不可取~笛子被抓也算咎由自取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