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研究所笼罩在断断续续的红光中, 一闪一闪的警报把惨白的墙壁和地面涂上一层流动的血色。
核心区本就人少,外围的工作人员早就散的散,被困的被困, 蓬灵一路往回赶,几乎没撞见什么人,她脚步不停,径直折返鹭启的实验室区域。
他的实验室太多了, 她一间一间踹开门,口袋里的光脑持续震动着, 震得她半边身体都在发麻, 可她心里烧着一团火,那火越燃越烈,越烧越旺,让她根本静不下心来调解此刻接近沸点的情绪,更顾不上掏出光脑看一眼。
枪口重重往下一沉,在地面上短促地擦过, 又猛地刹住。
蓬灵站在楼梯上方,越过栏杆, 看见了底厅里的鹭启。
他正站在生物垃圾处理器前,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细心包裹两只已经死去的组织块, 一只小手在死前完全探了出来, 僵直地垂在外面,像死鱼凸出的眼珠。他几次将那只小手拢进帕子里,又滑出来,反反复复,最后他停住了, 只是用指尖轻轻挑起那只小手,静默了几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帕子裹着的东西被丢进处理器,机器运转,只一瞬间防护罩里便炸开一片血雾,自动消毒清洁系统随即启动,喷头哗哗喷出水来,血水顺着白瓷壁流下,很快被冲刷干净。
鹭启一瞬不瞬地看着,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枪械上膛的声响,他才缓缓转身,面对她,表情平静如常。
口袋里的光脑拨号超时,转接入留言频道并且自动播放了,沈卞清的留言极短,每一个字都用力穿过了屏幕,灌入她的耳膜:
【切记万事以你本人安全为第一原则,其他都不重要。】
【我来了。】
蓬灵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可她还是把枪抬了起来。
这是一把重型步枪,她一路提了太久,此时手臂在止不住地颤抖。
准星里,鹭启的脸一直在晃动,他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头顶引擎的轰鸣持续,红光闪烁,警报声此起彼伏,可这片空间里却寂静得只剩下她和他的呼吸。
蓬灵发现自己比预想中要冷静,身体还在叫嚣,大脑却没有空白断片。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更清楚沈卞清已经来了,而外面各方势力互相牵制,用不了多久就会冲进来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她此刻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影响后续,一旦做出鲁莽的举动,很可能被对方占得先机,让自己陷入被动。
其实等一等沈卞清是最好的,也许精通法条的他会有别的办法让鹭启偿命,他永远可靠强大,能给足人安全感。
但是她想到了方茹。
在黑暗的十五年里,每一天都重复到令人反胃恐惧,她以为她会遗忘这些如复制粘贴一样的日子,可此刻透过瞄准镜,那些记忆却如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封闭的环境不利于语言学习,她的母语是方茹一点点悉心教养的,而方茹本不用做这些,是她在7岁时第一次溜入了图书馆,穿过高耸的书架,在阳光穿透头顶玻璃折射进来的一隅,她见到了正在整理书籍的方茹。
方茹从矮梯上下来,走到自己面前,蹲下来,向她伸出手:“哪里来的小朋友呀。”
阳光里细小的灰尘在轻轻浮游,空气中有书籍沉厚的油墨气息,蓬灵以为她会永远讨厌鹭启的信息素,可偏偏,在以后很多次扑进方茹的怀抱里时,那种淡淡的书墨香让她觉得安心而沉醉。
方茹一点点地,不厌其烦地教她文字的美感,把一只只经受过“高效快捷”脑部云传输教育的小白鼠蓬灵养出一点活人气来。
她说水开了是沸腾的时候,水面像绽开的花,说不必因为消磨时间而有负罪感,因为这个叫打发时间,时间并没有被浪费,而是像是蓬松的奶油一样被打发得轻松甜蜜,能享受过程就有了价值,无需自责内耗。
每一个词语都能被她讲出动听的含义,她是世界上最棒的语文老师。
“那妈妈是什么意思呢?”蓬灵问。
方茹一顿,一时间没有回答。
蓬灵乖巧地等了一会儿,很少见到方茹卡壳,于是说:“看起来是个很复杂的词呀。”
“是的,”方茹笑起来,温柔地看着她,“是个很复杂,很难用简短的话语来解释的一个词。”
妈妈是永远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出来的词语。
【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第六星区联合执法部队,目标研究所已被全面封锁,命令所内所有人员立即放下武器,解除个人终端防御系统,有序从主通道撤出……】
蓬灵面容平静地抬手往天上打了一枪。
被军区接管通讯的广播喇叭应声而落,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只剩远处的广播还在隔着距离重复警告。
她把过重的枪往上颠了颠,想起沈卞清手把手教她射击时,她曾挑了一把巴/雷/特,他无奈又温柔地说,练吧,战时未必能拿到趁手的枪/支,没想到一语成谶。
蓬灵抬起一条腿踩住广播喇叭,重心往后,另一只脚则踩在墙根,她用肩膀抵住枪支,准星里稳稳锁住鹭启的脸。
【重复,任何具有攻击倾向的肢体动作或精神力波动,将被视为拒捕行为,执法单位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砰”的一声,第一发子弹射出的那瞬间,她觉得那颗沉沉往下坠的心脏忽然就轻盈了起来。
耳边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她几乎感知不到自己扣下扳机的力气。
直到最后视网膜重新印出色彩,她才迟钝地发觉,弹匣已经打空了。
枪口没有压住,子弹乱飞,有好多好多的血流出来,她被枪支的沉重重量拖着往下跪,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抬头时,她恍惚之间想起自己7岁的时候,只有跪下去这么点高,方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为难半天,因为并没有人好好教过她,所以她都是用谐音标注偷偷学的,生怕被嘲笑,但又怕让方茹失望,于是磕磕绊绊地念出了并不标准的“蓬灵”。
怕方茹听不懂她的读音,她又害臊地写下了【phelin】。
“什么意思呢?”
蓬灵想起她曾经也问过这个问题,但回答她的是一句法语歌“Je suis phelin quand tu n’es pas là”,歌词里是孤儿的意思。
孤儿,是啊,多么贴合她的一个名字。
但方茹坐在她旁边,看着纸上她拼写的名字,拿起笔在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另一个词。
“philein,”她说,“一个希腊语词根,在古希腊语中,是‘去爱’的动词。”
方茹说,蓬灵是很好听的名字,在所有人说她是孤儿的时候,她的妈妈说她是爱。
蓬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膝行了几步,看到鹭启的胸腔还在缓慢起伏,他身下缓缓流出来的血变成了方茹死前的场景,恍惚间,蓬灵再一次闻到了陈年旧书的油墨味,混着那点点灰尘。
她一手撑住地,再次站起来,换弹夹后下了楼,她提着枪,枪口在地上磨出吱呀难听的声音,一直走到鹭启身边。
鹭启听见了声音,想侧头望向她,但力气似乎已经用尽了,于是只偏了一点轻微的弧度,瞳孔在她面容上虚虚地凝着。
这么近的距离,蓬灵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未有过的浓烈信息素,他躺在血泊之中,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发出一些风铃般的清脆空瓶声。
是“原液”,是从她腺体里抽取的腺液,上面还贴着鹭启惯用的标签,标注着时间,全来自她逃离出SMOS前最后那几次手术,到最后,他主动放弃了抽取,于是市面上再也没有了新流入的原液。
剩下的这几支都在他手里,从主星到新舌里,需要跃迁16次,距离210光年,他一直没毁掉,也没丢弃,这些保存难度极高,费用昂贵的腺液,他一支一支,带在身边。
他在今夜给自己注射了过量的药物,从她身体里抽出来,他亲手研制的,最后的原液。
他的腺体早就千疮百孔。
蓬灵踩在他的血泊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举起枪,抵住他的喉咙。
鹭启安静地注视着她,血从身体里断断续续地喷出来,像是小型喷泉。
他感知到所有的力气都在消退,好像抓不住的雾一样,他这辈子抓不住的东西有很多,到头来,她望向他的目光里还是憎恶。
她是恨他的,可她以为他不恨吗?她占据了他生命里几乎所有的时间,蓬灵吃掉过他的血肉和骨骼,他当时应该暴怒的,但不知为何,看到她吞下他的断指后嘴唇上漫开的属于他的血,心脏却跳动了一下。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鲜红糜烂的唇色,没有止血,反而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早就有过很多次,他在看向她时,心脏会这样突然漏掉一拍。
他的骨血变成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抵死缠绵,再也分不开。
她第一次吃到除了营养液之外的食物,他却始终没有问过滋味怎么样。
古老的文明里交换戒指,他曾经对那些符号象征的东西不感兴趣,如今却有了别的感受。
戒指不过是身外之物,什么都套不住,消失的血肉却真真实实地融进了生命里,这难道不才是海誓山盟的誓言吗?
在她坠崖车毁后,他拆掉了机械指,每一次拆卸都会带来连结神经的剧痛,比她咬断他手指时痛上千倍万倍,可是无名指是距离心脏最远的手指,这样也不能阻止痛彻心扉的痛苦吗?
他试图用反复拆卸机械指来回忆她,他需要这点痛感来让自己活着。
再次重逢,他却发现她跟匹配度最高的alpha站在一起。
又是匹配度,他此生最恨的一个词。
他到死都执着于知道她的信息素,她当时含糊说他会知道的,而他也如此坚信不疑,毕竟他们之间有无数个明天。
但她消失了。
他每一次站在世界各处的悬崖峭壁上,看底下翻滚的海浪,都会想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觉。
蓬灵死之前会恐惧吗?
蓬灵能再一次露出那种带血色的恨意吗?灼灼瞳孔目光里唯有他。
蓬灵脸上能再一次溅到他的血就好了。
最后一根空管从口袋里滑落,鹭启用尽最后的力气冲着她笑了,断续道:“是椰子……phelin……原来你是椰子……我终于……”
“砰——”
“蓬灵!”谁在叫她。
但所有的话语都戛然而止,一切都解决了,蓬灵如方茹死时瘫滑到地上一般跪坐了下去,坐在血泊之中的她像七岁时一样高。
而今时今日,她终于开始了自己的第八岁。
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蓬灵!”沈卞清叫了她第二遍,模糊的视线里,她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迈开的长腿,穿过这片死一样的寂静,径直朝她而来。
蓬灵手中还死死握着枪,她此刻情绪波动太大,见他身上深色的制服,除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着枪不放,别的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沈卞清来到她身边,她看见他的鞋尖踩进了血泊,深色西裤下摆微微往上一松,他弯下腰,朝她伸出手:
“枪给我。”
蓬灵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迟迟没有动作。
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讲讲犯罪心路历程也行,这一切的后果她都愿意承担,她一点儿也不后悔,甚至想开个玩笑自嘲还是被当场逮捕了,沈监铁面无私,圆规成精,什么都是标准,合规,这下她再是口舌如簧都没用了。
杀掉鹭启确实是不够理智的举动,今晚有太多的人了,他死在这里绝对会被彻查到底,天才研究员不可能不明不白地将死讯草草掩埋。
但是……
她安静地等着沈卞清把她抓起来,应该的,是他的作风,是监管者无论如何不能退让的底线和原则,而且落到他手里对她而言是最大的幸运,她很感激他能穿过所有人,第一个来到她身边。
“一等功给你了。”她嗓音有些哑,带着一点鼻音。
沈卞清蹙起眉,从她手里拿走枪。
蓬灵一点没有反抗,由着他取走物证。
沈卞清一手持枪,垂下眼看了看,而后抬起了手。
她以为他要用枪身给自己脑袋上敲一顿,顿时像比格挨打时一样眯起眼睛把脖子往后缩。
下一秒,他只是很温柔地撩开她脸颊边被血粘住的头发,用手背擦掉她脸上溅起的血痕,仔仔细细擦干净后,又用自己规整整洁的制服下摆,一点点抹掉了枪身上的指纹。
蓬灵没反应过来。
沈卞清表情无比冷静,一点也看不出失智的模样。
细致擦完后,他还照了下灯,重新按了鹭启的指纹上去,确保只清除了她的痕迹,然后抬手,对准鹭启的胸口,又补了两枪。
枪这才被丢进血泊之中,“哐当”一声沉进粘稠的暗红色里。
蓬灵僵住了。
沈卞清转过脸,重新俯下/身,捧住她的脸,他手指微凉,掌心却温热,稳稳托着她满是泪痕的面颊,确保她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听进他的话。
他只说了一句:“蓬灵,这是一把20.9kg的重型枪,你身边所有的人,你所有的体测、训练记录都证明了你拿不动这把枪。”
见她还呆呆的,瞳孔散着,像没听懂。
沈卞清低低地补了句:“我的肩膀和手臂才动过手术,准头不够,所以才开了这么多枪,审讯的时候,我也有更多的经验。”
“什么……?”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他擦去指纹后再补枪的全部意图,整个人完全怔在那里。
他垂下眼,拇指轻轻替她将挂在下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抹去,血泊还在缓慢地漫开,红光仍在闪,四面八方都是警报声,可他眉眼间没有一丝犹疑,目光专注得像这个世界上只剩她一个人。
他说:“接下来交给我,你只要记住人不是你杀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