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找不到人, 蓬灵的第一反应就是留在原地等。

刚才乐呵呵地在前面走时,只要回头能看到沈漾百无聊赖地跟在身后,她偶尔也会冒出“黑市其实也没那么恐怖”的念头。

但现在, 视线来回扫视,却再也没找到他的影子,她背后渐渐泛起了凉意。

蓬灵手里还提着热腾腾的食物,但再也没心思享用了, 这个路口人还算多,但黑市里的人多并不能给予她更多的安全感, 反而在这种哄闹和嘈杂声中感到无所适从的紧张。

“砰”的一声, 蓬灵的肩膀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过头,看到几个牙上还叼着签子的男人走过。

“不好意思哈,没看见。”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开。

蓬灵看到他们腰后别着的枪支,沉默着摇了摇头。

她一路退到路口的墙面, 直到背后紧贴着坚硬的石灰墙,才感觉勉强安心了点。

跟沈漾分开前, 他一直在打电话,应该是临时有什么着急的事情离开了,他知道她去了面馆, 只有在这里, 他回来才能找到她。

也许不会过太久。

蓬灵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视线反复扫过来往的路人,又不敢真的盯着别人瞧,不安地等了约摸大半个小时,沈漾还是没有出现。

夜宵摊渐渐快要收摊了, 再往里走,估计是更大的店面,酒吧,洗浴这些夜生活丰富的场所才是下一轮目的地。

路上的人渐渐少了。

留下来的,是无处可去的穴居者,和流浪汉。

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又开始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覆上来。

刚才是刚才,黑市那么大,从鱿鱼摊到这里稍高档的天然食物一条街,已经走过了十七八分钟,人都不知道换了几波,自然也不会清楚她跟沈漾的关系。

蓬灵心里惶惶不安,她原本想一口气拉着沈漾逛完整条黑市,或者尽可能把繁华区都走完。

这样以后他出任务的时候,她如果想出来觅食,可以借用这次狐假虎威的势头,让闲杂人等不要找她麻烦。

但没想到第一次出来,就落了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路上的人越来越少,那些褪色的灯牌偶尔会闪烁一下,墙上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像是苔藓般,发出渗人的光。

蓬灵一直保持着微微低头不引起注意的姿势,余光却注意到有个发色挑染得夸张的男人一直在她对面的右手侧有恃无恐地打量她,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块肉。

一开始他离她更远,随着她等待的人迟迟未到,那男人朝脚边丢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头,开始慢腾腾地靠近。

最后即便她一直低着脸看着自己脚前那块地,那明明灭灭的烟头也会出现在她的余光。

铃声在空旷的路上响起来,抽烟男接起来,直接报了位置,还肆无忌惮地冲蓬灵的方向吹了声口哨:“新货,你肯定喜欢,快点来!让你第一个怎么样?”

蓬灵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向那些流浪汉寻求庇护无疑是愚蠢的选择,而紧贴着后背的墙已经不能带给她安全感了,她生怕抽烟男的同伴会快于沈漾到来。

蓬灵一下子站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怯懦、瑟缩,装都要装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

她没有再等在原地,掉头重新进入了天然食物小吃街。

面馆旁边是一家便利店。

快到夜里十一点半了,小吃街上的店面几乎已经全部关门了,她只能寄希望于这家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的。

一走进便利店,老板是个身材中等的男beta,正将腿架在收银台,半躺着打游戏。

见有人进来,他眼也不抬,只说了声:“快点啊,马上关门了。”

蓬灵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站在收银台前,稍稍侧过身,就能看到那个抽烟男果然跟了过来,再次站在便利店对面右手处抽着烟。

面前有电话,蓬灵将手按在听筒上,忽地懊恼想起她甚至不知道如何联系沈漾,因为没有光脑,所以她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号码。

报警吗?

可她是个黑户,黑户就算了,她是从SMOS研究所假死逃脱的,研究所会如何追寻她?他们信她死了吗?如果要查,肯定少不了通过警力联网搜查,她现在报警,难保下一个见到的就是鹭启。

蓬灵咬住下唇,只觉得两头堵,一时间毫无头绪。

“小姐,”便利店老板在等待复活的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再次催促,“要打电话?快点啊,11点45我准点关门。”

“老板,”蓬灵冲他勉强笑了下,打商量,“您方便今天晚一点打烊吗?”

“怎么?”

一张整钞按在桌上。

蓬灵说:“我等个人,约好在您这里碰头,我吹不了风,不方便在室外干等。”

“不行不行,”没想到老板立刻摇头,“你是刚来黑市吧?这儿12点惯例遛狗,晚走少不了麻烦,我开着店,回头那群狗进来搜刮一圈,我可经不起查。”

“遛狗?”

“哈,就说你们外地的听不懂,这里隶属地下城管理,晚上12点警员例行公事来夜间巡逻,叫遛狗。”

“巡逻?”蓬灵却觉得升起了一丝希望,“从哪个方向来?巡逻车开到这里大概多少时间?”

“小姐,什么叫遛狗啊?这黑话可不是我们平民老百姓取的,是那群警员说自己是狗,上面让他们来过个场,叫遛,谁会真傻了吧唧地巡完黑市啊?”老板说,“警用悬浮车引擎声一响,路上一个人你都瞧不见,店也都是关着的,除非你再往里走,那里夜店酒吧都是交足了保护费的,不会找他们麻烦。等遛狗结束了,路上那群人再出来。”

“老板,那你要回家,是往哪个方向走?”蓬灵迅速换了思路,“黑市往里面还有很长一段路吧,你应该往回走才方便走出黑市?”

老板抬头:“怎么?”

蓬灵没有再轻易拿钱出来招摇,但目光却引着他的,落到自己压住的那张整钞:

“既然您马上要关门了,我也不强人所难,大不了我跟我朋友换个地方约,不过我确实不熟悉这里的方位,方便请您带我出黑市吗?”

老板朝着整钞努努下巴,蓬灵笑了下,将自己的手从钞票上移开:“好商量,您说了算。”

他满意了,将腿从收银台上收了下来,正要伸手去拿钱,忽然往门外扫了眼,瞬间变了脸色,猛地收回了手。

“小姐,”他咬着牙,“您不说实话啊,什么朋友,是被坏家伙缠上了吧。”

蓬灵没说话。

老板连游戏都不打了,“腾”地站起来,嘴里絮絮念叨着“晦气”,避如蛇蝎地挥挥手:“我要关门了,你快走,不要给我惹麻烦。”

“老板……”

“帮不了帮不了,你知道这人是这里有名的地头蛇手下的么?我们交保护费分黑白两份,黑的那份就是送他们手里去的,你快点走!”

没想到碰到了最糟糕的情况,难怪抽烟男这么肆无忌惮,也就是说人多的场合正是他们的地盘。

蓬灵瞬间心乱如麻,但她仍然死死忍住了恐惧,最后说了句:“那我买点东西就走。”

她往店里快速逛了一圈,出来时拿了把锋利的折叠刀和一副耳麦,一起放在收银台:“结账。”

便利店也熄了灯,蓬灵出了门,像是没看到一直蹲在对面的抽烟男一样,镇定地把耳麦戴进耳朵,而后将两只手揣在口袋里。

她的右手在口袋里紧握着那把拆封了的折叠刀,抬着头平视前方,声音清亮地说了声:“来了来了,你走快点不就行了?出脏出累了?”

她的脚程不算快,一边通过耳麦跟“电话那头”的人打电话,一边沿着出黑市最近的路不急不忙地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过,蓬灵故技重施地提了好几次“沈漾”的名字,但那个人似乎根本不信,还是不怕?虽然没有马上追上来动手,但也并没有放弃咬住她。

蓬灵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耳麦里的沈漾说话,眼睛则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路,以及规律投射到她脚下的,身后人的影子。

一直走到刚才买鱿鱼的地方,小吃摊早就人去楼空,蓬灵忽地听到身后靴子碾过地面沙砾的声音,刹那间意识到对方已经不再遮掩脚步声,是要动手的前兆。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撒开腿就往前跑。

可她从来都跑不过谁。

大约跑出三十米左右,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扑到脑后,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

蓬灵一咬牙,顺着他的力道猛地将右手从口袋里抽出,反手握住的刀直接捅向他的手臂。

那抽烟男一惊,像是根本没料到她口袋里有把折叠刀,手下意识往后一松。

“铛”的一声。

蓬灵的心都停跳了一拍……手下的触感完全不对。

对方那猝不及防的表情缓下来,甚至咧嘴抬了下手,衣袖下是一截像是钢板样式的机械手臂。

他随即有些恼羞成怒,机械臂劈手来夺刀,另一只手抬手就要扯住她的头发,蓬灵没收着力,那刀转了方向不管不顾往人脖子上扎。

刀被机械臂抢走的前一秒,面前“砰”的一声,那看起来钢筋铁骨的板材忽然发出巨响。

顷刻间血在两人中间炸开,一颗弹孔从他的肘关节一路穿透到肩膀,那处是活人的血肉。

“啊——”抽烟男剧烈地喊出了声,被疼痛激得顿时松开了手,肘关节打穿后,那连接处像是骨折了般,整条小臂都荡了下来。

蓬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脑子从被抓住的那一刻起就快断线了,极度的恐惧让她喊不出声来,被放开后,第一反应是接连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就跑。

她甫一转身,就猛地一头撞到了一个人的肩。

连一声“对不起”都来不及说,她慌不择路地往左迈出一步就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被那条胳膊揽住了。

她惊恐抬头,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脸庞。

沈漾蹙着眉,单手揽着她倾斜的身体,像是怕她摔了。

蓬灵呆愣了两秒,手里死死握住的折叠刀“铛”地掉在地上,刚才所有强行为自己打气鼓足的勇敢一下子泄了,她觉得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应该是能忍住眼泪的,因为她没有别人可以伸出援手,她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不起眼的一粒沙子,她没有底气,所以要拼命给自己壮胆。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委屈和后怕,所有逼着自己忍住的情绪一下子破了口。

你怎么才来?

你干嘛去了?

我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原本所有想说的抱怨一句都没说出口,蓬灵的心跳依旧快得不得了,像是根本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下来,她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最后只抖着嗓音喊了声:“沈漾……”

沈漾在扶住她后就将注意力转到痛到佝偻起来的抽烟男,忽地听到这一声颤抖的呼唤,他短暂地怔愣了下,再次看了眼蓬灵。

蓬灵却没再看他,她身体里绷紧的那根弦松开,一下子蹲了下去。

沈漾脸上鲜见地浮现出迷茫的神色,他低头看她,问了声:“蓬灵,你在哭吗?”

蓬灵没有回他,她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

沈漾皱眉:“眼泪会影响信息素成分,情绪波动超过阈值……你现在闻起来都不是甜椰子了。”

蓬灵根本不听,她动了下脑袋,将耳朵都彻底掩在臂弯下,浑身透露出抗拒的意思。

沈漾看到她用他护腕扎起来的头发,那是出门前她顺手捞的,黑色的厚绑带护腕被人扯着松落了一段,跟着她的长发一起焉哒哒地披在她背后,有些狼狈。

他的心情突然就奇怪地糟糕了起来,犹豫着想要朝她伸手,最后只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那把崭新的折叠刀。

另一边,抽烟男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omega刚才一路上在打电话的对象真的是沈漾,他跟了一路,原本早就想动手了,结果冷不丁听到报丧鸟的名讳,几番犹豫又觉得不可能。

沈漾身边从来没有别人,更遑论是女人。

但现在出现在眼前的一头银发,如假包换。

顾不得整条手臂完全处于剧烈疼痛到麻木的状态,抽烟男拼命直起腰,转身就朝着最近的洞穴路里钻。

身后忽地传来一阵风声,他不敢回头看,下一秒,受伤的手臂忽然再次传来剧震,他被牵扯着往前一摔,一头撞在墙上。

一把折叠刀穿过他机械臂上被打穿的孔,牢牢地钉进了墙里,把他也像是串糖葫芦一样钉死在原地。

抽烟男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想不管不顾拔刀,可那把折叠刀深深陷进了墙体,不管如何使劲都纹丝不动,可见使用它的主人用了多大的力气飞掷,又隔着距离精准地穿过移动靶上一个豁开的弹孔。

但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

抽烟男几次挣扎都拔不出刀,终于彻底绝望,他瘫在墙上,两条腿几乎抖成筛子,连声讨饶:“哥,我不知道是你的人,有误会!有误会啊哥!”

沈漾一步步走过来,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息全在宣告他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一直走到抽烟男面前,仔细打量了下面前的人,在对方哆哆嗦嗦挪开目光不敢对视时,一把拽住了他的头发往后扯,学着刚才他想对蓬灵做的那样,将他的头颅往后折到一个濒临死亡的角度。

抽烟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管被压住,他连连用剩下那只手求饶,但下一秒,沈漾反向扯着他的头发把人往前撞,不偏不倚,正正好把人脸撞上那把锋利的折叠刀。

“啊——”撕心裂肺的嚎叫。

血在墙上喷射开,溅出长长的一条痕迹。

沈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再次扯着抽烟男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刀背上生生拔出来,然后歪过头,继续学着抽烟男刚才从背后扣住蓬灵,并且伸长脖子从旁边看脸的姿势,好好地瞧了瞧这张被斜切一道刀疤的脸。

“机械臂新鲜么?”沈漾说,“脸上也装一个,怎么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沈哥。”抽烟男连眼睛都睁不开了,那刀伤切过他的眼尾,他整张脸都糊满了血,淋漓地往下淌。

“堂主说过您的事就是第一位的,他几次说想请您赏脸吃个饭呢,他,他安排……”

“睁眼。”沈漾说。

睁不开也得睁开,抽烟男战战兢兢地掀开上下眼皮,整只眼睛猩红一片,血漫进了眼睛,把视线也染得模糊,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旧放大在眼前,像是怎么都逃离不了的噩梦。

“看清楚了没?”沈漾问。

“什,什么?”

“看清楚她的长相了没有?”

抽烟男当然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那个omega,但他唯唯诺诺不知道该回答看清了还是没看清。

不过五六秒的空隙,沈漾冰冷的目光再次移到抽烟男受伤的眼睛。

“我没……”

沈漾笑了下,慢腾腾地伸手扣住他半张脸,大拇指不偏不倚,正好覆在他血赤糊拉的眼睛上。

如果回答没看清,真的会被挖掉眼睛的!

抽烟男一瞬间没控制住尿了裤子,声嘶力竭地大声回话:“看清了!看清了!”

“真看清了?”

“哥,求你了,我真看清了,我……”

“那你们那群也该认识了吧?”

抽烟男点头如蒜捣:“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哥,我真的,我保证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会牢牢记住您的人,只要在这黑市一天,就不会有不知死活的人去打扰她……三天内,不,明天,就明天,谁看不清,我亲自把他的眼睛剜了送到您面前。”

按在眼睛上的手指终于大发慈悲地移开了,沈漾收回手,有些嫌弃地退后一步,避开地上一摊黄汤。

他离远了,伸手搭在刀柄上,仿佛只是一个轻松的抽刀入鞘,那把钉进墙体的刀被他轻轻巧巧地拔了出来,沈漾将刀前后转了转看了两眼。

抽烟男瞬间就脱力跪在了一摊尿里,他想爬起来,可沈漾的手指不偏不倚地落下来,搭在他后颈,似乎轻轻一用力就能挖进他的脊椎。

他根本不敢动,只能像一条狗一样跪伏在地。

当初前任堂主想收编沈漾,本来费尽心思下了个套让人来参加鸿门宴,结果沈漾才不管什么下不下套,有邀必来,并再次拒绝。

堂主一怒之下拿起一串铃铛骂:“鬣狗就是一条狗,听到铃铛还不汪两声?”

结果,沈漾将前堂主一整条脊柱都完整地抽了出来,拎起后在空中晃了晃,那一条血肉模糊的脊柱像是脱节的蛇一样柔软地左右摆动。

他问:“铃铛……?那风铃见过吗?”

彼时,在现场的抽烟男连大气都不敢喘,今天也是。

沈漾的注意力却不在眼前,他再次看了看背对着这一切的蓬灵,他闹出这些动作,她却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沈漾顿时没了心情,低头说:“滚。”

最悦耳的一句,抽烟男如蒙大赦地跑了。

临近十二点遛狗时间,路上空无一人,沈漾将折叠刀收纳回去,再次走到蓬灵身边,她还是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好像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没说话,也跟着半蹲下来,来来回回看了她几圈,像是在思考说什么,最后只把那把刀从她双臂底下递过去,低声问:“你刀还要吗?”

蓬灵不理人,他又跟着沉默,交流并不是他的强项。

好一会,他接着说:“这刀不太好,你要武器的话,家里有。”

还是没反应。

沈漾迟徊不决着站起来,像是在思索如何撬开一个封死的铁盒子一样绕着蹲在地上的omega走了三四圈,无论如何都没招,直到第五圈,他终于回忆起了他见过的路人哄小孩的姿势,呼吸微定。

他站在蓬灵身前,弯下腰,双手抄进她的腋下,轻轻一用力便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然后僵硬着动作把她左右晃了晃,让她像是长长的一条猫条一样在空中荡了荡秋千。

跟晃动那条脊椎骨差不多。

蓬灵终于愿(?)意(?)抬起脸看他了。

沈漾无声地松了口气,开始解释。

“我第一次在教堂见到你,就是你在偷跑,你关不住,我也对管人不感兴趣,”他语气平直,“你今天不是想证明我跟你的关系么?”

蓬灵抽动了下手指。

沈漾:“你那样逛,要到什么时候去?”

“所以碰上……”沈漾将后面的话咽下去,说道,“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明天,黑市上下都会知道你是我的人,这不是很好?”

蓬灵难以置信地望向他,看到沈漾这个仿佛根本没有社会化的人形武器脸上还有对这个高效作战计划的认可。

“我在上面跟着你,出不了事。”他抬起下巴往天上遥遥指了指。

那是稀稀拉拉的几个悬挂式导向牌,被生了锈的铁链摇摇欲坠地牵住,而他去回声取完生物电池后就站在上面,一路停停走走地倒退着,听她在虚假通话的耳机里,一声声地叫他的名字。

蓬灵没顺着他的动作往上看,但她已经听懂了沈漾的意思。

她的眼圈红得明显,但自始至终一声哭腔都没发出来,反而显得更加火冒三丈了。

沈漾重新看向她,目光忽地凝在她眼眶里蓄起的眼泪,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慢慢褪去了。

他有点不明白她怎么在流眼泪,明明这是最有效的方式,如果出脏,能计划出一个事半功倍的计划,那无疑是令整个任务进行顺畅的核心保障,所有人都会斗志昂扬。

她应该对这种计划,以及他,抒发一点赞赏才对。

但蓬灵说:“放我下来。”

沈漾:“那你不准哭了。”

顿了顿,补充:“眼睛也不许红。”

说完,他还是老实地将她轻轻放下来,但她依旧一直不说话,沈漾有点后悔刚才没有把那个甲乙丙丁的脊椎骨抽出来,可能抽出来之后拎在蓬灵面前当做风铃荡一荡,她便会惊奇地拍拍手,而后多跟他说两句话,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告诉她:只要黑市知道她是他的人,她就完全可以横着走。

这种地方,游戏规则非常简单。

但可惜那人已经飞速赶回去通知上下了,沈漾在心里左右掂量了下,是“广而告之所有人蓬灵是他沈漾的”比较合他心意,还是“抽两条风铃给蓬灵玩玩让她赶紧别哭了”比较重要,一时之间,居然分不出上下,最后只能老实地陪着站在一旁,继续尝试解释:

“不是我不提前跟你通气,协作任务的时候我们一般只下达单体涉及的个人行动计划,不会全盘告知,不然难以控制单个环节出现的人为偏差,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他很少跟别人解释,说这些话的时候废了他好大的劲,怕她听不懂,沈漾还贴心地举例子:“比如你一旦知道全部计划,你就不会害怕那人,这里的人都是人精,他一定会察觉到异常,从而放弃拿你下手。”

他自认为这段解释清晰明了,但蓬灵面无表情地听完后,很快又撇过了脸,他剩下那些补充解释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这个角度看不到她是不是还在哭,他以前是个眼不见心为静的嫌麻烦的人,但现在蓬灵不吵也不闹,他反而觉得一颗心被吊在空中,完全静不下来。

于是沈漾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胳膊。

可下一秒,蓬灵猛地转回头,一把捡起放在她面前的那把折叠刀,管也不管地直接朝着他丢了过去。

刀没有收回去,是她在气头上有些考虑不周,但沈漾这种身经百战的杀批居然也没有躲开,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侯在原地望着她——

那把锋利的折叠刀被掼到他脸上,刀锋一转,擦着他的眼尾往下落,飞快地在那张秾艳的漂亮脸蛋上长长地划了一道。

血瞬间涌了出来。

蓬灵原本那股气一下子哽住,她到底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生气时动手纯是撒气,绝没有抱着给人脸上来一下这种过分的念头,眼见沈漾跟个傻子似的也不知道躲开,现在脸上鲜血淋漓地破了相,她的脑子便一下子被吓清醒了。

她有些发怵,但越到这种不知所措的时候越是露出一种犟意,她的脖子梗得紧紧的,嘴唇也抿得发白,只会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心想沈漾马上就会手把手教她刀往动脉切了。

但沈漾只是轻微地眨了下眼,长而密的睫毛一下子沾染到眼下的血迹,鲜红的血液如露珠般挂在他鸦羽似的睫毛上,黑红交织,像是泼墨晕开的胭脂。

他甚至都没用手擦一下那些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出脏的时候也有这种情况,合作方发怒动手,这边受着,就算是道歉了。

如果蓬灵能因此心情好一点的话。

但蓬灵七上八下地看着他,眼睛都不会眨了。

沈漾顿了顿,僵硬笨拙地安慰道:“没事,我从没受过这么轻的伤,只是轻轻擦了下,破了一点皮而已,药都不用上,两天就好了。”

他还夸她:“你挺温柔。”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嘲讽?蓬灵鬼火又“腾”地冒出来了。

沈漾却觉得终于解决了一件大事,又可以正常跟她相处交流了,他心情好起来,也有空能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还绑着几个打结的塑料袋,刚才她怕成那样也没有丢下吃的,只是打了死结绑在手上。

他自诩找到了救命话题,主动道:“今天买了什么面?喜欢?”

或许提到吃的,她会开心点。

蓬灵看着他,声音里还存着一丝鼻音:“竹升云吞面,还有沙茶面。”

沈漾微微僵住了。

她的嗓音还有未退的颤抖,但眼睫上已经看不到湿痕了,她直视着他,问:“你晚上没吃过,面可能已经坨了,你还吃吗?”

是给他买的。

沈漾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蓬灵将手腕上的袋子解下来递给他,他低下头看了会,伸手拿了过来。面汤已经洒了,里面的面确实坨了,入口是微凉的。

其实根本无需吃这种失了风味的食物,他想说“我不需要进食,我比你耐用”,可良久,他的脸上怎么都浮现不出嫌弃的意味,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将两份面都吃了。

他吃相很干净,但速度很快,大概是在出任务的时候对这些仅仅维持生命体征的事有严格的时间限制,所以成了习惯了。

吃完后,他还将碗底仅有的那一点汤也喝了,而后朝她展示了下空盒子,说:“不错。”

蓬灵“哦”了一声,结果下一句是:“所以你一口都没给我留?”

沈漾彻底僵在原地,像是对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脾气有些难以招架,蓬灵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到12点了。”

这个意思他是懂的,尤其是她今天受了大惊吓,沈漾觉得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答错了,于是问:“想回去了吗?”

“不,”蓬灵说,“我还没买衣服。”

蓬灵将她被抓散的头发重新束好,绑了个高高的丸子,沈漾没有擦去脸上的血,她则将那把刀口沾血的折叠刀插/进了丸子里。

刀柄绑在发间,寒光凛凛的刀面则整面露出来,横切在她脑后,任谁都会一眼注意到沈漾脸上的伤和她后脑上气势汹汹的刀是相符的。

她做完这一切就自顾自往前面走,说过要逛完黑市就要逛完。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沈漾还在不在,她也不知道这个点黑市里还会不会有服装店开门,但总之沈漾这种毫无情商可言的人形机器没有否定她,那估计往里走的黑市深处确实会狂欢到天明。

她脚步很快,像是想躲避12点的遛狗,但沈漾一直跟得很紧,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

两人的状态完全反了过来。

沈漾再对别人的情绪不敏感,也能发现蓬灵气还没消,因为他尝试在身后唤了她几次,但与之前有呼必转头答应他不同,这次,蓬灵再也不理他了。

他觉得肋骨那里有一点不舒服,他跟自己说,因为两人有一段时间没有身体接触了,而他还在易感期,他产生某种戒断不良反应是正常的。

等过了这几天易感期就好了。

他相信自己的信息素已经非常明显地萦绕在她全身,她最该做的就是马上买完那麻烦的衣服,然后跟他一起回家躺床上去。

夜店、酒吧和洗浴的灯光将路面也照成声色犬马的模样,这里服装店果然多,里面的风格也很多变,情色意味明显。

蓬灵当然买不了这些,但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初次进入黑市的外地人,不熟悉这里服装店的情况也合情合理。

于是她大马金刀地一家家逛过去,每进入一家,“欢迎光临”都会响两次,因为沈漾必定会跟进来。

每一个店老板一开始见沈漾淌着脸上新鲜的伤和血进来,都吓得以为是来砸场子了,但很快注意到面前那位身量娇小的omega头上的刀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便瞬间明白过来了,随即瞳孔地震地看着沈漾。

有一个老板还抽了自己一巴掌以为是幻觉,好不容易缓过来,立刻低下头,疯狂在光脑上打字。

一路逛过去受尽了目光洗礼,这一次,遭受目光浴的对象变成了沈漾。

蓬灵只当不知道,就这么头顶凶器招摇过市。

终于进了一家还能看的店,衣服挂得比较紧密,蓬灵从那厢逛到这厢,一件件翻过去,沈漾就一声不吭地跟着她,一旦她在哪一件上稍微多停留三五秒钟,他就会低声问:“要吗?我去付钱?”

也不管那衣服是不是只有丁点儿布料,他像是对这种毫无概念。

身后的店老板已经不满足于打字了,她用收银台做掩护,偷偷从下往上冒出一个光脑摄像头,开始现场录制。

蓬灵最后拿了两件学生气的衣服,看起来不那么花里胡哨,她才取下来,沈漾就在旁边飞快地补了句:“可以。”

看起来很急,很赶时间,像是有什么迫不及待的下一场。

老板脸上都是“我懂我明白”的意思。

蓬灵也觉得还行,抛开这里场合限定带来的别样含义,其实这几件完全能在外面穿。

录完视频后就揣着手保持着不算太远又不算太近距离的老板终于往前踏了一步,她的眼睛刻意避开沈漾,全当他不存在,只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要从蓬灵身上移开。

老板用一种肃然起敬的炯炯目光看着蓬灵,并露出和善的微笑:“两位是喜欢学生风格是吧,我们还有的,这些怎么样?”

蓬灵看着老板推荐的制服,还是抬了抬自己手上的外套和长裤:“这种运动服更舒服吧。”

“哦哦哦,是喜欢运动型是吧,好的,”老板多少年生意做下来了,这种用户痛点当然抓得准准的,识人本领也是杠杠的,这omega看着弱不禁风,却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沈漾脸上来一刀,结束后非但不胆怯,还当面持刀招摇过市!完全是挑衅!而历来手腕残忍强硬的报丧鸟非但不生气,还怕她跑了似的跟着死紧,一直主动搭话给台阶,这一看就知道家里谁做主啊!

她只要服务好这位omega就行,沈漾的意见?那都不用听!

老板飞快地把手里的制服放回去,转而刷刷刷取了其他几件:“还有polo衫和裙裤,网球风;格子的?连衣裙穿不穿?我给你拿纯色的,我看你身上穿的都没什么花纹,是喜欢干净点的是吧?”

蓬灵还没说话,沈漾在一旁“嗯”了一声。

老板好像触电了似的抖了一下,嘴角立刻死死地压下去,呈现一个强行镇定的弧度,她诡异地对着空气絮絮念叨了几遍:“哦,喜欢干净的,喜欢纯的。”

仿佛生怕少重复这两句话,她就没法在群里直播一手消息了。

蓬灵喜欢宽松点的感觉,就往大选了点尺码,老板又发挥了生意头脑,眼珠子往她身上这男款外套一扫,再往下一看男款作战袜子,假装看不出这是沈漾的,而是颇有语言艺术地点点头:“喜欢做旧的oversize,男女同款天生一对的那种是吧,好看,很配!”

毕竟连刀伤和刀口都是一对的,那还说啥了。

这里能选中的合适衣服不多,结账的时候,老板还热情地凑过脑袋来,用手微微遮住嘴巴,给了蓬灵一个眼神道:“妹妹,这周边我这样的店有的是,我们平时都分开拿货,类似的风格有不同的款,可以再去挑一挑。”

沈漾耳聪目明:“是么,好的。”

老板又泄露出那种大白天撞鬼了,但是仔细一看蓬灵的模样也能想通的诡异表情。

一出门,对面几家服装店老板甚至都站在门口假装聊天的聊天,点烟的点烟,蓬灵笑了一下,这块卖衣服的店还真是团结统一,想必能开在这种靠近酒吧夜店洗浴地方——

也是人脉广泛,消息灵通,传播速度飞快的。

对面的老板见她走出来,远远地就开始招揽:“妹妹来看看呀,我们也有青春运动休闲风的呢。”

蓬灵走上店铺台阶,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但那悬浮车的声音只旋在前方,再也没有往这里靠近,不多时,就又渐渐离去了。

她往回看了一眼,余光看到沈漾迅速迎上她的视线,但可惜她眺望的是远处的警笛声,并不是看他。

店老板安慰:“没事妹妹,遛狗已经结束了。”

“哦,”蓬灵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终于被沈漾捕获到目光。

他看着她,听到她望向自己一字一顿道,“遛、狗、结束了。”

她如愿看到他微微凝起的瞳孔,灰色的瞳膜延伸开去,中心那点蓝色却一点点聚起,像一根冰冷的针。

仿佛一只带有侵略性和危险气息的艳丽妖怪,下一秒就能让惹他不悦的家伙变成长满蛆虫的一摊碎肉。

作者有话说:

蓬灵:骂的就是你!(火冒三丈版.椰)  另,比狐假虎威更好用的是把虎打了一顿,大伙还都知道了并广为流传,下次沈漾不在身边她都能随便逛黑市,再也没有没眼力见的人凑上来了,也不存在她初来乍到不能溜达的可能性了(美滋滋版.聪明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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