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蓬灵把自己死死贴在墙壁上,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通风糟糕的管道里原本满是刺鼻硝烟,可没过多久,就被一股白茫茫的浓雾彻底盖了过去。

雾气刚起, 蓬灵立刻下意识捂住口鼻。

她生怕这是毒气或者催泪瓦斯,只吸一口就会直接倒下。奈何她肺活量太差,没憋几秒脸就涨得通红,最后实在撑不住, 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预想中的灼烧和窒息全都没有出现。

没事。

只是普通的战术烟雾弹。

想来两边都带了防毒装备,干脆懒得慢慢消耗, 直接准备用重火力硬扫战场。

蓬灵刚苦中作乐地想着没用毒的话自己又能多活两秒了, 下一秒,一缕淡淡的皂角清香顺着白雾钻进了她的鼻子。

她呆愣了一下,捂住口鼻的手松了松,又仔细地闻了一下,脸色忽地难看了下去。

好了,她能确定这种体积微型、却能在短短几秒内迅速生成大量浓密白雾的烟雾弹, 出自SMOS研究所。

因为那股皂角味,她闻到过。

鹭启曾经将调制的合成信息素摆在她面前, 询问她,这一次她说的皂角味信息素,是这种气味吗?

那时候她天天诓他, 一会儿说自己是桃子味, 一会儿说是百合味,一会儿又说是皂角味。

鹭启明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有的是时间跟她耗。

她说什么,他就在研究所最新接到的产品订单里,加入调制好的, 她胡诌的那种气味。

买家只看重实战效果,鹭启在气味上夹杂私货,很多时候并不会被挑刺。

但也有很多产品不能由着他胡来。尤其是供给联邦政府的军用物资,管控极严。所以那些东西,大多流向了台面下的灰色地带,这也是SMOS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而现在,这批拿着研究所私货的人,就近在咫尺。

蓬灵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鼓鼓跳动,那种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后再次被盯上的窒息感又降临在她头顶上,身后的混凝土碎石硌得她背脊发疼,好像下一秒就会坍塌下来,将她彻底埋葬。

监察署是正规政府机构,绝对不可能用这种黑市违禁私货。

只可能是眼前的这批人,他们与SMOS有贸易往来。

一切都串起来了。

56号死亡后造成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因此监察署接手介入了。她被转移出研究所后,沈卞清大概也进SMOS搜查过。她的那场车祸爆炸,一定也引起了他的注意。但研究所不是善茬,监察署在调查时大概遭遇了层层阻碍,所以沈卞清转而从研究所的上下游入手,开始捕捉蛛丝马迹。

现在这些人应该就是研究所的下游,甚至可能是频繁交易的熟客。对方已经成了一定的气候,被监察署盯上后打算鱼死网破,所以才敢狂妄地决定将人就地灭口。

蓬灵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她真的是太惨了,现在无论是落到双方哪一方手里,她都没有好下场。

Y型管道的死角里,前面是不要命的DEA暴徒,后面是监察署的队伍,她就是卡在中间最尴尬的活靶子。

浓烟蔽目,敌我难分,无论哪一方先发现她这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结果都只有一个:

没人会费心甄别她的身份,DEA会当她是监察署的探子,监察署会当她是敌方增援。

混战中,最省事的方式,永远是一枪干掉,永绝后患。

第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烟雾,踏进了她所在的狭窄管道。

来人感知极强,哪怕她屏息敛气,蹲在地上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枪口依旧在第一时间精准锁定了她的位置,冰冷的金属杀意牢牢将她锁死。

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蓬灵死死压抑住的喉咙里飘出短促的一声哭腔,只来得及用完全变了调的颤抖音色冒出一声:“救……求求……”

不过两秒的判断,来人立刻叩响了骨传导耳机,蓬灵听到了熟悉的温和声音,带着控局一切的沉稳。

“目标区域发现非战斗人员,方位312433。取消原‘DEA收网’计划,立刻就地控场,肃清威胁,优先将平民转移至安全区。”

沈卞清结束通讯后,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迅速离开了她所在的管道,直接进入DEA人员所在的通道,将战局往前推,硬生生让她所在的位置,变成了战场后方的安全区。

过了好久,蓬灵才从惊魂未定的麻木里缓过神来。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短短片刻,是沈卞清救了她一命。

她是这场计划里完全意外的变数,如果按照原计划收网,夹在战火中央的她必死无疑。

但他决定放弃原本的收网计划,先控场,先清场,先把一个地下城黑市里的平民百姓,一个极大可能只是三等公民的、无足轻重的人,从死亡线上拽出来。

蓬灵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刻也不敢多留。

远方传来越来越密集的枪声,DEA人数众多,可往前压进的沈卞清身后,迟迟没有任何增援跟上。

她记得中午街头出勤时,监察署人手本就不多,主力小队有限。反倒是旁观的军区兵力充沛,可直到此刻,也没有半点来自军区的增援。

很明显,DEA埋伏在这里打算一口气吃个大的,而军区坐视不管,甚至很有可能在暗中掣肘。

这场局,从一开始就是监管署的孤军深入,以少敌多,对方很可能打算趁机除掉沈卞清,所以会在这里布局了那么多人。

哪怕看清了全部局势,蓬灵还是只想尽快逃离。

她的脑子很清醒,自己一个体弱又废柴的omega根本无力插手高层博弈和厮杀,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绝不拖别人后腿。

可她刚跑出分叉口三十米,整条管道的灯光骤然全部熄灭。

有人直接切断了供电。

黑暗降临的瞬间,巨大的爆炸声轰然响起,伴随着密集的枪声四处回荡。头顶的冷却管道应声炸裂,冰冷的低温白雾喷涌而出,整个地下空间温度骤降。

与此同时,一缕浓郁的,甜得发腻的诡异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蓬灵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跟当初在教堂里56号带来的玩意一模一样,是SMOS研制的alpha强效催化剂。

蓬灵躲到一根裂开的混凝土柱子后面,趴下去,在原地匍匐了几十秒钟。

子弹呼啸的声音在管道里来回回荡,仿佛就在耳边擦过。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沈卞清开枪的声音了,也许是因为在敌众我寡的情形下,他需要尽量隐藏自己的行踪。

但是现在空气里弥漫着大量的alpha催化剂,而她已经闻到了淡淡的信息素味道。

如果这是沈卞清的信息素,那么他很快就会彻底掩盖不住他的方位。

蓬灵趴在地上,依旧没有动。

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继续站起来,沿着沈卞清为她创造出来的安全区离开,虽然现在整个管道都一片漆黑,但她熟悉这里的环境,她知道下一个通道出口距离她只有不到五十米,从那个通道出去,她可以重新进入其他管道,可以消失在黑市无边无际的地下网络中,可以继续她无人知晓的悠闲生活。

她的理智是对的,但是……

蓬灵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位置,回头望了一眼。

监察署在黑市的目标是DEA的一个高级线人,一个参与了几乎80%的DEA与SMOS暗中贸易的关键先生。

监察署花了不少的功夫才查到了他的行踪,如果没有军区明里暗里的使绊子,这个时间应该还能再缩短一些。

今天是他和DEA在黑市的交易时间。

本来这是一场绝密收网行动,却被军区强行插手搅局。沈卞清干脆将计就计,故意放走这名线人,逼他受惊逃回DEA的秘密据点。

原定计划是监察署的人会跟在后面,等线人进入据点,与据点内的DEA人员汇合之后,一网打尽。

这个局本来应该完美收网。

沈卞清甚至还将盘检的重点放在了一个给了他奇怪直觉的omega身上,打算借她做幌子,尾随她进入黑市,但她胃口实在是太好了,整条街的食客离开的离开,吃完的吃完,她还在那里一个人陶醉于美食中,迫不得已,他只能示意店家早早“打烊”。

omega终于进入了黑市,阿尔法等了很久,才装模作样地跟了上去。

沈卞清身后有军区的眼线,他则选择了另一条路线。

在这次行动之前,他就来黑市现场踩过点,地下迷宫网格确实复杂,但好在,对他而言也不是那么难。

他正考虑如何不动声色地进入管道,谁知道再次遇见了那位omega,而她居然也做了跟他一样的选择。

之前在看到她没有丝毫操劳痕迹的葱白手指时产生的怀疑稍微减轻了一些,看她对黑市的熟悉程度,确实符合一个长期居住在地下城的公民身份。

阿尔法离开,带人从另一端围堵,沈卞清则跟在这个叫做蓬灵的omega身后,不紧不慢地进入管道。

不久,他就甩掉了身后军区的眼线,随即与蓬灵分道扬镳。

但在与阿尔法等人汇合之前,出了点意外。

一是,他没想到DEA如此胆大包天,敢暗中联合军区,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他。

二是,本该清场完毕的管道里,有个无辜路人被卷进来了。

选择权到了他手里。

其实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任何一个熟悉他行事作风的人都会猜到他的选择。

沈家作为老牌名门贵族世家,对子女的教养自然是高标准的,他作为本部族系的子弟,标配的人生轨迹应该是在联邦军事学院以最优等毕业,分配到核心部门镀金,再调回权力中心,最后在三十岁之前进入联邦顶端决策圈。

而沈卞清打破了这个轨迹。

他确实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随后却主动申请调往监察署,一个当时只能算得上“流放地”的边缘部门。

家族认为他疯了,同僚认为他在作秀,上司认为太子爷空降必然来者不善,但沈卞清没有解释过任何一个版本的猜测。

他选择监察署的理由很简单,在联邦核心圈,权力监督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表演,所有人都在演戏,演给公众看,演给议会看,演给历史看,而真正需要被保护的人不在那里。

他来到监察署,不是逃避,是选择。

他用三年的时间,在联邦建立了一套从情报收集到执法的完整体系,把监察署从一个空壳变成了人人敬畏的存在。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沈家的姓氏在联邦核心圈依然有分量,他能调动一些其他监察长调动不了的资源,真正的权力不仅在于信息素等级,更在于对规则和资源的掌控能力。

规则。

他一直信奉规则大于一切。

因此意识到有无辜公民被卷入战局后,作为监管者,不该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公民的生命权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随即修改了作战计划,阿尔法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一直在阻止他,但增援被轰炸坍塌后的路线挡住了去路,需要另行绕过来。

沈卞清听到了身后渐渐远离的脚步声,那个路人已经离开了是非之地,这让他能更加专心于面前棘手难缠的对手。

DEA确实如他情报网里所获取的资料一样,几乎来者不拒地吞下了SMOS所有流通的腌臜玩意,甜腻气味充斥管道空间的同时,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是笑的弧度。

然后如对手所愿,暴露出了一丝信息素。

对方随即躁动起来,一个alpha在强效催化剂下释放出来的信息素,对一个训练有素的清剿小队来说,简直比探照灯还显眼。

脚步声疯狂朝这边逼近。

沈卞清的战术目镜在刚才的爆炸中碎裂了半边,左眼的视野里满是蛛网状的裂纹,但这不妨碍他看见第一个从转角冲出来的DEA爪牙,来人戴着全封闭式防护面罩,穿着灰色作战服,步枪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他。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沈卞清在来人之前就将其中一把枪支的实弹换成了麻醉弹,他需要尽可能带活口回去审讯,既然DEA的人已经闯到他射程范围内,他就该收敛所有的信息素,先行精准地射杀对手。

前三个DEA爪牙倒下,第四人迅速后撤,沈卞清眯起眼,听到第四人在疯狂敲击通讯设备传递消息,后方的脚步声随即隐没下去。

第四枪是盲狙,报信的人还是倒下了,只是沈卞清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本该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的信息素,此刻竟然开始隐隐失控。

他一向规律无比的易感期,竟然毫无预兆地,真的提前来了。

他不确定是SMOS私自研发的催化剂真有那么强的威力,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身为监察署的核心人员,信息素抗性是必修课。他至今还保持着联邦omega信息素抵抗纪录的榜首,常年平稳规律的易感期,更是从未打乱过他井然有序的生活。

方才DEA有一枪打碎了他故意别在腿侧的战时备用抑制剂。

这本来是他故意为之。

但现在看来,显得有点太戏剧荒诞了。

又是一声轰然巨响,整座管道的灯光彻底熄灭。

DEA的人心知肚明,深陷易感期的alpha根本不需要光源定位,外泄的信息素就是最显眼的活靶子,黑暗反而更方便他们暗中潜行合围。

越是这种糟糕的情况下,沈卞清反而越是有一种无言的平静。

他垂眸,对着耳畔的骨传导通讯器快速敲击出一串加密代码,通知了阿尔法当下的情况,同时要求他必要时接管指挥权。

发送完毕,沈卞清直接切断了通讯。他需要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易感期的症状从未如此来势汹汹,他清晰地感知到心率和体温的飙升,每一寸皮肤都变得异常敏感,贴身的战术甲衣摩擦着神经,粗糙得如同砂纸碾过,但最危险的还不止这些。

他的注意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窄,视野边缘出现了模糊,alpha在易感期的典型症状让他的思考能力被逐步侵蚀,原始的本能渐渐开始占据主导。

沈卞清依旧维持着平稳低沉的呼吸,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躁动。

他从侧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里面是三片舌下含服的低剂量镇定剂。

这当然不是针对易感期的药物,但是能在某种程度上延缓症状的恶化程度。

他无声无息地取出一片镇定剂压在舌下,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强行刺激着濒临涣散的神经。

紧接着,他按下早已预埋在管道各处的机关。

冷却管道应声齐齐爆裂,刺骨的寒气顺着缝隙疯狂涌出,密闭管道内的温度骤然暴跌。

热成像仪器里,整片区域瞬间化作一片模糊的蓝紫色低温迷雾,DEA众人面罩屏幕上捕捉到的热源信号,被骤变的低温与冷气干扰,瞬间紊乱成一团乱码。

他们不得已保持着作战队形,一步步拉近距离。

因为沈卞清给出的易感期反应太轻微了,他们只能用缩短距离的方式来弥补和增强信息素定位的准确性。

只是稍微麻烦一点而已,只要陷入易感期,沈卞清终究还是躲不掉。

沈卞清自己也心知肚明。

身体里的激素在疯狂沸腾灼烧,他的精神却沉淀出一片死寂的平静。

沈家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无论身陷何种绝境,都必须保持从容沉稳。早在踏入监察署的那天起,他就早已预想过今日这般险境。

他越发感到从容的平静。

沈卞清保持着抬枪射击的标准姿势,他细细地计算着自己如果不计较剩余存活时间从七分钟缩短到一分半的话,那么他可以完全释放信息素,用高阶alpha的精神力来压制低阶alpha,这样或许还能多带走三个人,至多四个,当然这个可能性就比较小了,但好歹能让阿尔法等人的收尾工作变得轻松一些。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顶级alpha的信息素和精神力带着威压猛地压制开,哪怕处在易感期,这种对于信息素的控制也是信手拈来的事。

前方冲锋的几个DEA队员立刻被这种如凝成实质的压迫感挤压得往下跪去,下一秒就被子弹毫不留情地贯穿了胸膛。

哦,意料之外的,居然倒了四个人,还算赚。

沈卞清表情淡淡的,但这种近乎中门对狙的打法,也彻底暴露了他的位置。

他看到最后一个中弹的DEA队员倒下后,身后露出了红外线瞄准激光线。

再给对方三秒钟,就能完全锁定他。

三,二,一。

预想中的枪声并未响起。

极端的寂静中,沈卞清清楚地闻到了某种气味。

omega的信息素。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不是因为信息素本身,他的易感期正在巅峰,一个omega的信息素在这种时候对他而言无异于烈火烹油,足以把最后一点理智烧成灰烬。

他呼吸微滞是因为,这个信息素的味道,盖住了他。

这和单纯的等级压制截然不同。

压制,是高阶对低阶的基因碾压,像他刚才所做的一样,是等级制度的暴力体现。

但盖住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力量,它更像是一种保护和屏蔽,严丝合缝地裹住了他肆虐翻涌的信息素。

用omega信息素为失控的alpha搭建隔离屏障,这件事本身荒唐到极致。

omega的信息素对alpha而言天然具有诱导性,在易感期,理论上只会让情况更糟,就像用汽油去扑灭火。

但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现场的某个omega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高纯度的信息素,优越的精神力,对信息素拥有绝对天赋的控制能力。

源自一个来路不明的omega。

顶级的omega。

另一边,管道内的DEA众人瞬间丢失了所有目标。

探测器屏幕上,沈卞清原本飙升至顶峰的信息素数值骤然归零,仿佛这个人凭空从战场上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管道里的温度还在持续下降,冷却气体从各个管道接口处涌出,给热成像制造了更多干扰。原本倾巢而出的剩余DEA爪牙在白雾中完全失去了目标定位,同一片黑暗中,再瞎转的话,很快他们会连自己所处的方位都迷失。

沈卞清心底明暗难辨,猜不透这个突然现身的omega究竟是敌是友。

常理来说,在催化剂弥漫的战场上突然出现的omega,绝不会是什么善类。

可他能清晰感知到,那层笼罩在他周身的信息素,没有半分蛊惑引诱的意味。

清甜温润的椰子香气萦绕鼻尖,他甚至能清晰捕捉到气息里翻涌的情绪。

对方浑身精神紧绷着,带着极度恐惧时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仿佛快要怕得哭出声来,因此冲淡了椰子原本的甜味,她正疯狂地为自己那颗椰子裹上厚厚的、毛茸茸的棕色外壳做保护,恨不得将自己埋在地底下,谁都不要挖出她来。

能透过信息素精准辨析对方的情绪起伏,感知气息细微变化,这是沈卞清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联邦教科书上,对此只有一个简短而郑重的定义——

天作之合。

沈卞清的思维在这一刻分裂成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

一条沉沦在原始混沌之中,某种古老的,从基因深处涌上来的占有冲动像伊甸园里的那条蛇一样攀爬上他的肩膀,缠绕住他的脊背,告诉他,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应该追寻的方向。

另一条,则在这种混沌孽乱中强行剥离出来,是沈家人,是沈卞清本人应该有的清明和理智。

不管身份未知与否,她此刻,是在帮他。

垂落的右手缓缓抬枪,易感期将他的五感放大到极致,没怎么瞄准,只是沿着走廊的方向预判平推出去,方才那个用红外线激光瞄准他的DEA成员倒下了。

沈卞清立刻辗转换位。身后的omega一时没能跟上节奏,他外泄的alpha气息短暂暴露一瞬,立刻引起了DEA成员的注意。

可那点混乱的脚步声足够沈卞清定位下一个人了,而身后omega的信息素再次于DEA锁定他之前将他隐藏。

完美的配合。

第二个人倒下了。

沈卞清再度悄然变换站位,这一次,omega明白了。

她开始刻意配合,在他每次开枪转移后,故意滞后半步,让他泄露一丝微弱气息吸引敌人发出动静,反过来帮他锁定敌方方位。

全程没有一句言语交流,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扣动扳机的节奏,与她收放信息素的频率完美契合。

六发子弹,六个人,四秒半。

最后两个脚步声变成了斗兽之困,绝望之下,沈卞清听到对面拉环的动静。

他一瞬间就锁定了投掷手的位置,果断连开了三枪,但榴弹还是扔了过来,对方准头不行,或者是太行了,因此那颗榴弹高高地越过他,落在了他的身后。

“往左!”

沈卞清下意识出声低喝。

最后那个DEA成员终于在他这失控的出声中扫射了过来,沈卞清感知到自己大腿和左肩都被击中,他抬手两发子弹送走了对方,可所有心神却全部紧绷在身后。

那颗椰子在他发声的一瞬间就慌里慌张地爬起来,而后脚步凌乱地猛冲向左侧,爆炸将本就裂开的混凝土柱子彻底炸塌,好像将她也掀翻了出去。

管道里完全安静了下来,DEA成员已经全部肃清,沈卞清正要开口问她有没有受伤,那熟悉的omega信息素再一次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他。

他一顿,蓦地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是个机灵又聪明的omega。

只不过被吓坏了,她甚至在黑灯瞎火中不清楚行动已经结束了,还在那儿一丝不苟地帮他伪装,只不过这一次她的信息素更加惴惴不安,他甚至辨别出了哭唧唧的后悔之意,大约是榴弹的威力让她心有余悸,她恨不得此刻就地消失,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管。

“结束了。”沈卞清出声安抚道,“谢谢。”

话音落下,笼罩在他周身的椰香气息骤然褪去,没有半分多余的留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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