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没有工作纪事的习惯, 这都是因为他有一位非常勤快且才能兼备的上司,俗话说懒妈妈逼出勤快孩子,勤快妈妈养出懒虫, 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但他有一本杂事记,一般写一点日常记录,还有工作八卦,让他这个话唠在憋闷的时候能有个发泄的途径。
他今天写下日期后, 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蓬灵小姐,心里忽然就升起一点伤感来。
以前她在的时候, 他们俩可是坚实的狗友, 他记录这本杂事记的频率也更低,因为在遛狗的时候已经高山流水遇知音地互相分享完了,用不着多此一举再写日记了,一直等到小胖走不动了,两人还意犹未尽地总结一下今日八卦,惺惺相惜地约定明天继续。
倒头躺在地上并伸长舌头费力喘气的小胖狗眼都闭上了。
但现在蓬灵小姐不在了。
阿尔法盯着自己的笔尖, 继续写:【人为什么会执着于寻找一个已死之人呢?】
从全星域搜索指令下发以后,他的头儿更忙了。
高科技时代给予了爆炸量的信息, 压在一个人肩上,能将他完全压垮。
头儿似乎真的相信蓬灵小姐还活着。
他坐在控制台前,面前是环绕整面墙的屏幕, 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新舌里全部港口的出入境记录, 道路交通监控,居民信息登记表,通信基站的信令数据……沈卞清把所有在爆炸解封后至今离开新舌里的人筛了出来,且不说存量就有几十万个名字,每日新增数也像是密密麻麻吸血的蚂蟥, 将他所剩无几的时间和精力榨得干干净净。
他在这件事上拥有的耐心比以往更甚,阿尔法一直觉得自己的头儿已经是个对公务非常认真负责的人,但在这件事上,他坚忍到几乎能称得上是熬。
是的,是熬,不知道是熬与数据的赛跑,还是熬他的生命力。
他几乎完全戒掉了睡眠,独自坐在那面墙前面,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帧一帧地看监控回放,一个一个地排除,每一个人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放大、比对、确认不是她,再跳到下一段。
阿尔法每天早上进来送咖啡,看到他坐在同样的位置,姿势都没变过,有时候咖啡会喝得很快,有时候,那杯咖啡就放在手边,直到凉了也没有动一下。
后来阿尔法发现他桌角的垃圾桶里全是没打开过的营养液,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支都没动过。
“头儿,”阿尔法忍不住了,“您得吃点东西。”
沈卞清的瞳孔从屏幕上移开,花了大概两秒才聚焦到阿尔法脸上,他抬手按了一下眼睛,眼皮下面一片滚烫,干涩得眨一下都痛。
顿了顿,沈卞清才说:“时间还早,蓬灵还没起,等一会儿我会去做早餐,一起吃。”
阿尔法只觉悲切。
他觉得自己不是个高情商会说话的人,这种时候按他的习惯应该旁观者清地说一句:“可是她已经死了啊。”
但他没说,就像是在记日记时,写到蓬灵小姐,他也总会用“不在了”来代替“死亡”这个词,除非避无可避。
人的大脑和潜意识是会欺骗自己的,在写日记时也会撒谎,头儿也会。
阿尔法低声说:“头儿,但你一晚上没有休息,先喝点营养液垫垫吧,精神会好一些……等下,等下蓬灵小姐起床了,看到你的状态好,她会开心的。”
沈卞清怔了下,点了点头,他低下头,从桌角拿了一管营养液,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在完成任务,喝完他把空管放下,又把目光移回了屏幕。
“她没走大路,”沈卞清似乎确实因为阿尔法的那句话欣悦了些,他指了一下屏幕上某段卫星的监控画面,“她走的是公路旁边那条线,这里……这个路口往山脚方向,晚上的光线下有一个移动的影子,只有三帧,我截下来了。"
阿尔法凑过去看,三帧的画面里,确实有一团模糊的暗影贴着路边的树线移动,但这根本看不清人脸和身形,看起来只是一团像素块。
“……头儿,这能确定是她吗?”
“不能,”沈卞清垂下眼,把那段视频又往回拖了一点,“但每一个可能性都不能放过。”
阿尔法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沈卞清把那段视频放进了“待确认”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一百多段类似的画面了,每一段里面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每一个都不能确定是谁,可每一个他都留着。
这个文件夹里每段监控沈卞清都来来回回看了上百遍,看到最后他已经不需要看画面了,闭上眼睛就能在脑子里把整段录像播放一遍,每一个细节他都记住了,可视频结束之后蓬灵去了哪里,他还是不知道。
线索,或者说疑似的线索太多,但又都是断的。
以阿尔法的工作经验来看,这个文件夹里其实90%以上的视频都是可以被作废的,他能做出这个判断,明察秋毫的头儿一定也能做出更明智合理的结论,但这次没有。
阿尔法盯着自己的杂事本,继续往下写:【我认为,这种无用功是为了续命,续蓬灵小姐的命,更是续头儿的命。】
【一条命需要用这点念想吊着。】
【头儿不愿意接受蓬灵小姐的死,所以从一个错误的判断开始,努力累积虚假的证据,来强行证明他心里自欺欺人的结论。】
【蓬灵小姐留下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被头儿当做光脑屏保。】
阿尔法写到这里,停下笔,把杂事本往前翻,看到自己零零散散记录的日常:
【头儿每天都定时定点做一日三餐,一起吃饭,给她填写每日体重。】
【他还买了很多适合蓬灵小姐的衣服,用她以前的沐浴露牌子洗了后挂进衣柜里,我有一次看到了用干洗袋装好的两件,其实我觉得确实很适合蓬灵小姐,她穿起来一定像个萌萌的小手办一样。】
【头儿难得去定了两件西服,是铅灰色的,我一开始有点开心,后来看头儿也很开心,他昨天难得小憩了一会儿,说是梦到了蓬灵小姐,蓬灵小姐说他穿这种灰色很好看。】
阿尔法盯着这一页,想起当时头儿的表情,以及他对着茫茫空气说的那句话。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沈卞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我一直觉得我穿灰不好看,你要说好看,我可以天天穿。”
阿尔法抹了下眼睛,继续往下翻。
【我看到头儿坐在成衣店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色卡,在反反复复地确认颜色,看了很久,最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说铅灰色是最像的。】
【蓬灵小姐的房间任何人进不去,只有上次沈漾上校易感期,撬门闯进去拿走了很多蓬灵小姐的物品,头儿非常不高兴,警告沈漾上校他冰箱里的红细胞汤圆要是想保住,就少踏进这里,沈漾上校也翻脸了,那好像是上一次授勋回来后蓬灵小姐给他做的,沈漾上校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吃,打开冰箱看一眼,再放回去。】
【后来两人似乎还动手了。】
【头儿的易感期以前没有那么难受的,但现在好像不是了,我才从医疗中心那儿知道他打了很多封闭针,想把易感期跳过去,难道他的易感期已经痛苦到抑制剂都难以缓解的地步了吗?我问珂珂是不是因为皮埋的缘故,珂珂说也许心理影响占比更大。】
【我还从珂珂那里知道头儿似乎有了自残倾向,但我没见过头儿的胳膊,他永远穿戴整齐,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今天回主星述职,晚上沈家家宴,真是吓到我了,我第一次见到头儿……】
阿尔法还记得这事,也就发生在大半个月前,沈卞清应总统先生要求回去定期述职,沈漾也被提及去露个面,他原本不想去,但沈卞清说之后还要扩大搜寻范围至其他星域,需要一些经过总统先生首肯的手续和流程,让他少耍脾气坏事,于是两个人分开坐不同的航班回去了。
当天的述职很顺利,晚上沈家老宅家宴,沈漾懒得应奉,正巧他碰上易感期,于是整晚都没露面。
沈正岩大概是想要恶心一下两兄弟,老宅里将两人的房间放在了同一层,可两人都没什么反应,这里也不会长住,一个旅馆而已。
沈漾回到自己房间躺着去了,沈瑛知道他在易感期会更控制不住畸变种的血脉,于是把止咬器和一些镇定仪器都提前放在他的房间了。
沈卞清整晚没喝酒,他结束后就要折返新舌里,酒过三巡,甜品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几个少年扯着嗓子叫了两声,很快又笑起来。
厅内只安静了一瞬,沈正岩扭头看去,是他这次另外特意叫来表示拉拢的旁支,家里的小孩上初中了,似乎是打闹间砸碎了什么东西,便不在意地说了句:“收拾一下。”
他转过头,还想继续和沈卞清说几句场面话,可话刚到嘴边,就顿住了。
沈卞清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口深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漆黑的瞳仁攫住前方某个点,长久没有眨动。
沈正岩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又望去,只看见少年们微散的脚旁碎着一摊玻璃,湿润的沙子倒了一片,地上还洇出了深色的水痕。
沈卞清抬腿往前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旁支的父母见状不妙,先行一步把自家儿子拉开了。
沈卞清走到跟前,垂下眼,看着地上摔碎的景观瓶,里面的小螃蟹被他浸泡过防腐药水,此刻在水晶灯下莹着一层琥珀似的流光,时间在景观瓶里是静止的。
他将景观瓶带来,是因为承诺过每天都要给小螃蟹晒太阳的。
沈正岩跟在后面,听见沈卞清忽然道:“我说过不允许进我房间了吧?”
沈正岩听懂了,八成是这几个没规矩的小孩私自进了沈卞清的房间,拿了东西出来玩。
但这看起来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见沈卞清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弄坏了什么机密文件,沈正岩有意在旁支前显显自己也有两句说话的分量,于是轻轻揭过道:
“十三四岁是这样,什么都要玩,这地上的眼镜是谁的?玩得这么疯?看来平时关系是好,以后还是要多聚聚,让小辈也增进增进感情……”
“谁拿出来的?”沈卞清轻声打断。
几个人你推我搡,最后站在中间的一个年轻男孩抬了下手,他刚分化成alpha不久,因此被沈正岩喊来参加家宴,正是骄横跋扈的时候。
沈卞清看着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我说的话你没听到?”
当时沈漾进房间睡觉,沈卞清反手关了自己房间的门,走廊里就聚集着这群半大孩子,沈卞清经过他们时撂下过这句。
“听到了。”那年轻男孩alpha不以为然道,“没拿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看着好玩,而且……”
他被身后的父母推了下肩膀,于是辩解了句:“已经死掉了的,不是我弄死的。”
他大声强调:“本来就死了的。”
“噢噢,已经死了的啊……”他的父母也顺着重复了一遍,随即不痛不痒地责怪,“那以后也不能乱拿知道吧……”
沈正岩也打哈哈过去,这都不叫事,他虽然看不惯沈卞清又被这个侄子压一头,但沈卞清不是这种小题大做的人,也就没在意。
沈卞清没说话,他抬起左手,垂眼看了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伸手转了转,而后将戒指摘下来,妥善地放进自己西服内口袋。
而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眼镜,一言不发地替面前的男孩戴上了。
镜腿上还沾着湿润的沙子,水顺着鬓角流下来,不太舒服。
他正要摘下来,可下一秒,面前风声骤过。
沈卞清连轻微的俯身都没有,腰背笔直地站在那,抬手就扬了他一巴掌。
刚戴上的眼镜被毫不留情地扇落在地,镜腿划过脸颊,掌印上顿时浮出一道更鲜红的划痕。
那男孩完全被打蒙了,耳膜一片嗡鸣。
“这是干什么!他,他就是一个小孩!跟小孩有什么好计较的!”他的父母一下子激动起来。
沈卞清重新从西服内袋取出那枚戒指,慢条斯理地戴回去,指根严丝合缝,他转身时停了下脚步,朝一旁也惊呆了的沈正岩瞥了眼。
“不要什么‘远方亲戚’都捡垃圾一样往家带,以后别让我见到了。”
沈正岩震惊地看着他。
这个侄子变得他快认不出来,仿佛整个人从底色开始完全变质了,沈卞清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强势而咄咄逼人的样子?更遑论动手,他这次回来整个人像是被被某种枷锁压烂了皮肉,一冲洗,露出内里白骨森森的枯骨。
沈卞清不再说什么了,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玻璃和那些只琥珀色的小螃蟹一样一样捡起来。
阿尔法挡开其他人,也帮着整理。
厅里安静得只剩碎玻璃相碰的细响。
【后来沈漾上校也被吵醒了,他还戴着止咬器就下来了,身上全是alpha辛辣的信息素,大概瞥了眼地上的瓶子,就冷笑说你跟他费什么话,起开,我来。】
【非常混乱的一次家宴,可能有更多人对头儿敬而远之了吧。】
【但其实头儿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不过蓬灵小姐死后,他仿佛变成了吃腐肉的蝴蝶,凭借执念拖着自己活着,所有触及到有关蓬灵小姐的事都是他的底线,一旦越过,他的举动都会发酵成让人恐惧的异色。】
阿尔法不敢再往下翻了,他心里难受,像是堵着些什么,正巧这时候工作邮件发过来,他确认了一下,立刻起身去找沈卞清。
沈卞清那里,布拉沃正在汇报进度。
布拉沃跟在沈漾那里,因为沈漾一直在野外跑,他更喜欢现场追踪,两兄弟为了及时能交换信息,沈卞清就把布拉沃临时调给了沈漾。
因为兄弟俩之间没话可以讲,以前还有蓬灵在中间当传话筒,现在只剩下一片真空。
阿尔法站在稍远处,眼睛往墙上的屏幕扫了几眼,看到上面是一些光脑品牌和零件销售路径,列出来的几家店还不是正规售卖店,而是一些私人开的二手转卖店铺。
旁边还有切屏,依旧是港口出入境的数据,只不过这次列出来的都是一些廉价航班和货舰。
这些可就更难查了,阿尔法心想,又震撼于自己头儿这么大的本事和毅力,居然已经盘查到这个地步了。
布拉沃汇报的是通往港口廉价航班口的路径,因为在卫星上没有寻找到符合蓬灵的身影,于是沈漾嘲讽了几句后,亲自带着队去搜了。
沈漾独行惯了,脚步快布拉沃都跟不上,不过副队已经习惯了,他说最开始搜研究所那片山的时候,沈漾上校沿着蓬灵小姐可能走过的每一条山径来回地走,蹲下去看地面上有没有鞋印,伸手拨开低矮的灌木看有没有衣料纤维挂在上面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当时事发后沈监被临时看管审讯,沈漾重伤住院,等到两人重新开始扩大范围搜寻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山林太大了,期间的雨水又冲掉了很多痕迹,即使蓬灵小姐真的从这里跑过,留下的印记也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
当然,更让小队信服的原因是,或许这里根本没有一个叫蓬灵的omega跑过,她停留在4000℃的爆炸中,再也没能往外走出一步。
可沈漾上校说的是:“她只是会藏而已。”
“她反追踪考试可是全优,以前在黑市的时候……多会跑。”
沈漾在山上待了22天,高强度地把整片山翻了一遍,最后一天傍晚他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研究所的废墟方向,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橙红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摸了摸那只新装回去的义眼,碎掉的蓝宝石被他送去复原了,可再高超的技术也无法真正破镜重圆,中间裂着细密的碎纹路,视物时一定有影响,但他只要这个眼睛。
沈漾在山林里翻遍之后,沈卞清与他交换了一些消息,这一次两人把目标转移到了港口廉价航班通道的地下人行道。
这条地下人行道没有改造过,排水系统做得不太好,边边角角全是淤泥和积水,气味很重,很多人不愿意往这里走。
但沈漾固执地要查这个地方。
他把手电叼在嘴里,灯光摇摇晃晃地照亮前方的墙壁,自己独自贴边往前走,靴子陷进墙根的淤泥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灯光照过,他看见一段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擦痕,像是有人交汇时为了避免露脸,背对着侧身经过,因此不小心用肩膀蹭过去的。
沈漾伸手摸了一下,比了下高度。
“她在这里走过。”沈漾说。
后面的队员面面相觑:“上校,这会不会太牵强了——”
沈漾没有理他。
他屈膝微蹲下来,平视着这点痕迹,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能这么与她面对面地对视了。
这怎么能行呢?蓬灵,你以为你那点小习惯能瞒得过我?
他盯着这点堪称异想天开的痕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像是隔着时空摸到了她的头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一定从这里走过,他几乎都能想象出她那点又怂又拼的样子,插着口袋,低着头,在地下人行道里装成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像一只躲进地洞里的小动物。
“……你真是小白鼠变的,到处钻,”他哑着嗓子,声音带着一点几乎不存在的笑意,“你以为能甩掉我……?”
“做梦!”
作者有话说:
别人眼里神神叨叨的两兄弟,其实两人真有点偏执的直觉不过我们椰过得蛮好的,下章椰子快乐日常,直到最后发现诶诶幸正原来死了啊?不是这都快大半年了我还要复活吗?这合理吗?先当一下心虚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