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蓬灵盯着自己筷子尖上透油的薄皮包子, 一声不吭,看起来很不想照做。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被盯上盘问。

她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所有举动, 无非只有碰掉瓶盖,掉在地上,捡起来,没了。

从监察署外部视角来看, 这一系列动作有异常吗?完全不,不然这里那么多监管者, 怎么会只有沈监盯上了她。

除非, 除非是她太紧张了。

可她没办法不紧张,尤其在被要求出示她还根本没捂热的证件后。

她现在拿不出更新后的证件,做旧的那张过期身份证绝对无法说服特殊监察署的人,更别说眼前这位。

蓬灵一直没反应,面前那只手没多少耐心,主人更加, 他只是抬起手指,“哒哒”地重新叩了两下, 连话都不说了。

手下也跟过来了,是方才跟沈监汇报的绿眼睛,他扫了几眼, 面前单薄的女孩看起来年纪尚小, 骨骼纤细,皮肤很白,没有见过太阳的那种瓷白,像是上好的瓷器一样透出光泽的釉色皮肤,可能是因为天冷, 又刚吃了点热食,所以嘴唇异常红艳有气色,冲减了那过于冷白的皮肤透出来的脆弱感。

她始终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眉眼,看不清真切神情。但仅从露出来的下颌线条和大致身形,能百分百确定是一位女性omega。

尤其是当下露出不情愿神色时那种无所适从又人畜无害的模样,绝无可能是他们此次追查的,偏糙汉风格的男性Beta逃犯。

绿眼睛心底已然排除了嫌疑,只当是上司过于谨慎,低声请示:“沈监,只是普通民众,需要登记身份备案后放行吗?”

“不用。”

沈卞清的嗓音温和依旧,视线却自始至终锁定在蓬灵身上,用一种近乎笃定的审视,淡淡笼罩着她。

绿眼睛微怔,再度打量眼前的omega。

蓬灵轻微地抬起脸,终于瑟缩着抬起眼,看了眼来人。

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的对视,她一瞬间就记住了这张脸,之后应该也很难忘。

很年轻,比她预想的年轻得多。她方才形容他是扇形蚌壳里的一颗珍珠原来真没有说错,大名鼎鼎的沈监绝对是第一眼的贵公子,黑发黑瞳,皮肤像是温润的璞玉,他的五官非常优越,眉骨高而清晰,眼尾微挑,睫毛纤长细密,整个人沉静如玉,气质清绝。

是个alpha,个子很高,肩膀开阔挺拔,其他人的制服内里是标准衬衫,他不是,明显可以看出贴身穿的是自己的一件黑色薄高领,领口边缘正好卡在凸起的喉结下方,每一次滚动都会在质感柔软的布料上起伏一记,与他戴着黑色羊皮手套却露出一小截冷白腕骨的手具有同种令人遐思的微妙。

明明他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克己守礼的,毕竟他身上所有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穿着一丝不苟,几乎没有露出一点自己的皮肤,唯有过分修长流畅的脖子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高贵的鹤。

蓬灵再一次将视线投向他的眉眼,与他的目光撞上。

他眼底凝着浅浅笑意,温柔得恰到好处,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很淡,像一杯没有加糖的茶,不甜,不苦,只是平心静气地望着她。

蓬灵很快垂下眼眸,不敢看了,她的手里还拿着筷子,慢慢变成死死握着,好像刚开始学习如何写字的小孩一样,只会用错误的握姿让两根竹筷深深陷进掌心。

好不容易凉下来的包子噗一下掉进面皮碗里,她则像是被吓傻了似的没有赶紧抢救出来,而是更拘谨地低下头,连脖子都缩起来,完全是被吓到后夹起尾巴做人的,一个普通且怯懦的omega。

“我不是beta,也不是男的……”蓬灵声若蚊呐,她垂着头吸了吸鼻子,看起来更加无助了。

沈卞清没有解释突然抽检到她的逻辑,他只是微微笑着,不催、不训、不打断,保持着温和和耐心,看起来很好说话,但长时间的等候表明了他的态度,对方理应听得懂人话。

他不说话,身边的手下自然会替他翻译,绿眼睛虽然不懂为何上司会突然抽查一个计划外的普通omega,但他无条件服从上级的指令,便只一句:“请配合一下工作。”

蓬灵埋着头,半晌才细声细气地挤出一句:“联邦有专门的法律保护……保护我的隐私权不受侵犯。”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依旧非常有耐心地温柔解释道:“omega专项保护法?联邦确实出台了374条专门用以维护omega权利的独立法条,但您可能没有细看过补充细则,监察署在特殊执勤期间依法享有优先盘查与核验之权限,该权限的适用优先级高于普通公民隐私保护条例。”

蓬灵咬住下唇,肉眼可见地焦虑起来。

她浑身透露出来的抗拒实在太明显了,饶是一开始没放在心上的绿眼睛也开始重新正视起了这个omega,店铺里的机器狗被唤出来,伴随着让人胆颤的移动声,慢慢停在蓬灵的桌前,而后脑袋缓慢上抬,频闪的红光锁定住了她。

又是检测各项指标,用以测谎的玩意……

蓬灵的心跳在一瞬间就应激般狂跳了起来,实在没有办法,在研究所的15年里她频繁被这种玩意测试,不但没有脱敏,反而在一次次的测谎失败中有了先入为主的恐惧和挫败。

她根本没法通过测谎。

沈卞清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藏在袖子里的一条银链露了出来,是便携式信息素检测仪,最新型号的,灵敏度和精准度堪称恐怖。

他用极致的温柔声线对她说:“如果您不愿意在这里出示证件的话,我们也可以换个地方。”

如果她被测出异常,确实可以带回监察署做进一步盘问了。

手套摘到一半,沈卞清的动作忽地顿住了,因为眼前的omega垂着脑袋,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哭就算了,还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哽咽声,委屈至极。

男人顿了顿,视线在桌子上豆大的泪痕上扫了一下,身边的手下非常有眼力见,马上围成一团,把这张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绿眼睛驱动无人机鹰眼盘旋扫视,再次确定无线电已经屏蔽掉了。

“收好各位的摄像头和好奇心,这只是正常排查。”

话虽如此,联邦对omega的照顾可是有374项独立法律法规,他们身上还穿着监察署的工作制服,这种网络时代,在执法的时候把omega弄哭了,被有心之人拍下来,还是比较麻烦。

绿眼睛再次瞄了眼上司。

长着漂亮脸蛋的omega一直在哭,任谁看了都会心软一下,但男人就是一言不发,不劝也不安慰,很有耐心地看着她哭,神情温和地等她哭完,因为太沉寂,所以显露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漠。

哭吧。

她想哭多久就可以哭多久。

但蓬灵并没有哭太久,情绪激动会影响各项指标的测试,这一点她在研究所里就悟出来了,等机器狗的监测完成,她心里又默数着大概估计了下那个怀表样式的检测仪也该差不多完成检测了,就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腔。

旁人看起来,是她终于认输了。

但沈卞清自始至终没什么反应,这种对方不配合工作的棘手场景对他而言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他就那么笑意浅浅地将检测仪握在手心。

蓬灵像是终于没招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一声不吭地把那件过于宽大的大衣袖子推上去,露出手腕上佩戴的光脑,点了点,信息投屏在空中。

不是身份证。

沈卞清轻微地拧了下眉,但很快,页面上的个人信息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众人眼前。

姓名:蓬灵

性别:omega,女性。

年龄:18岁

籍贯:奥湾费尼星球(偏三区)

是个从偏远星球过来的omega。

男人眸光微移,一目十行,最终视线牢牢定格在一句话上不动了。

【二级残疾-腺体残缺-功能异常】

联邦出于对残疾人隐私的保护,证件上并未设置明显的残疾标识,只在最下方默默加了这一句。

眼前的这个omega,是个残疾人。更糟糕的是,残缺的部位,恰恰是对于omega来说最为珍贵的腺体。

围在桌前的一群人鸦雀无声。

沈卞清也敛去了笑意,现在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出示证件了,并非心虚,而是觉得难堪。

她说的联邦保护她们的人权和隐私权,也不是指omega专项法律,而是残疾人保护法。

残疾人确实有权不在公共场合里当众出示证件。

但是谁也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谁会好端端地将人先往残疾方面考虑?

被迫出示了自己的残疾人证件的蓬灵像是被逼到破罐破摔了,她将扎在身后的头发往肩膀前一捋,手速飞快地将抑制贴“撕拉”一下扯开半张,立刻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一角。

“不用了,小姐。”沈卞清低声阻止。

没有omega会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的腺体暴露出来。

况且,那一瞬间露出来的半截腺体,已经可以看到明显的疤痕了,伤口潦草,受伤时应该非常痛。

蓬灵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她眼睛大且明亮,从进门前他就发现她长了一副非常优越的眉眼,细细的远山眉贴着皮和骨,自然汪出一潭池水一样的眼睛,瞳仁晶亮,转起来的时候跟她那张脸违和感最重,因为看起来很机灵,有一种未驯化的野生感。

在所有人都对监察署避之不及时,她分明是不害怕的,是在暗中打量后,才有模有样地学着低下了脸。

因此,他才会多看她几眼,并莫名在直觉的驱使下多盘问了几句。

但现在,她的眼泪也好大颗,砸在桌子上一小滩一小滩的,耷拉着脑袋好不可怜。

“抱歉。”沈卞清又把手套摘下来了,犹豫了一下,见她根本不理人,只能上手帮她把投影的证件图像关闭。

蓬灵委屈到了极致,像每一个在对峙中为了掩饰心虚而虚张声势的人一样,对方退一步,她反而会反过来更加强势。

她快速拿出那张刚从沃特手里拿到的假/证件,上面的照片已经被沃特处理成了她14岁时的模拟模样,部分生物信息也已经完成替代。

蓬灵把证件举起来,几乎怼到监察署人员的脸上,飞快地晃了一下,不等对方看清,就重重拍在桌子上。

没有人敢在她气头上再把证件拿起来仔细对比,做出火上浇油的举动了。况且,这张证件虽然经不起最高级别的核查,但应付一次街头的随机盘查,已经足够了。

蓬灵大声喊:“我要投诉!我要上访!”

“抱歉。”沈卞清再一次道歉。

“很抱歉小姐,真的很抱歉。”头儿发话,底下一群均高超过190的alpha们都双手并拢在身前,埋着头,此起彼伏地跟着向她道歉。

蓬灵才不管,含着眼泪恶狠狠地瞪了沈监一眼,完全是一副洗刷冤屈后被反扑的愤怒所冲昏头脑的模样,周围有食客在低声抽气,像是震惊她的愚昧大胆,但蓬灵无知者无畏。

她只是个来自偏远星球的omega,不了解主星的政治格局是非常正常,也很符合她人设的一件事。

蓬灵眼睛哭得红红的,脸也因为越想越气而蒸出绯色,她“腾”地站起来,可一站起来才到他胸口的位置,但无所谓,反正也够用了。

她凑近了认真扫视沈卞清的外套领襟,想要查看他的胸牌,好记住他的名字和工号,做到冤有头债有主。

可是这人不仅不好好穿制服,连胸牌都不带。

她火大,“嗖”地扭头,盯上了绿眼睛。

绿眼睛一个激灵,说话都要结巴了:“我我我,我不是……”

“投诉和上访的地址我写给您。我是他们的上司,况且这次盘检也是我主张的,理应由我全权承担。”沈卞清平心平气和地抽出一张烫金黑色名片递过来,“另外,我愿意支付一些赔偿,希望没有影响您这一天的好心情。”

蓬灵正在一边发火一边抽噎,听到这句话,吸了吸鼻子定了定神,有被哄好的趋势,她直勾勾地盯着他递过来的名片,看到上面写着:

沈卞清

中央特殊事务管理总局,克尼布府天域军事基地监察署

A-01区,7层

正常人到了这一步,已经不会嚷嚷着说什么要上访了,因为这地方普通人根本进不去。至于沈卞清这个名字,但凡在主星主城区待过两个月的、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不会没听过。

但可惜,蓬灵是个“久居”下城区的残疾omega。

她问:“怎么走?”

绿眼睛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来盘问这么一个没什么见识和常识的外地底层omega……真是沈监多想了,难得有他出马但是看走眼的。

沈卞清却没有半分轻视与不耐,他从胸口口袋抽出一根钢笔,在名片背面,一笔一画勾勒出清晰简洁的路线示意图,字迹工整优雅。

“如果门口拦您,就给我打电话。”他轻声嘱咐,又取出一枚精致的私章,在示意图最下方稳稳盖好,印迹清晰端方。将笔帽旋回的间隙,他温声补了一句,“不过我有时不在基地。到时您把章给门卫看,他们自会放行。上楼后在会客室稍坐,会有人接待。”

蓬灵坐回去,点头:“行,我记住你了。”

沈卞清没有在意她无理且冒犯的用词,转而冲店员招了招手:“这位小姐的单……”

“我没点完呢。”蓬灵的声音从底下冒出来,声音瓮声瓮气。

老老实实站在墙角的店员犹豫着挪过来,沈卞清接过菜单转交给蓬灵。

这种情况下,纸质点餐就是比扫码更解气。蓬灵将铅笔划得又快又响,当着所有人的面,忿忿不平地一口气勾下去好多。

沈卞清一直非常安静,表情得体,毫无异色。他当然知道她是在报复性点餐,可那又怎样?把这家店盘下来也花不了多少钱,何必为这点小事,去刺激一个已经绷到极限的人呢?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是最简单的事,难道吃还能吃穷了?

点到后来,还是店员提醒:“小姐,我们店分量还是比较足的。”

蓬灵头也不抬:“我饿。而且我吃了上顿没下顿,难得能吃一顿饱饭。等下我会打包回去,撑三天的口粮,绝对不会浪费一粒粮食。”

哦,穷人,真惨……绿眼睛心想,饭都吃不饱,也就别计较她的粗鲁无知了,难怪人看着纤薄一片,但凡是个腺体正常的omega,她都会过得很好,可惜了。

沈卞清等她彻底点完,点满意了,才去买了单,而后终于离开了她的桌前。

临行前,他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含着淡淡的笑意,温和而自然地说了一句:

“这里最近不太安全。没事的话不要出来……注意安全。”

陆续等待上菜的时间里,监察署的人在处理善后。封闭的道路重新开放,街上有不少食客听说这次查的是几名重大涉案人员,自然也没了心情悠闲用餐,匆匆扒拉完便离开了这个疑似被罪犯停留过的地方。

蓬灵身边几桌也撤得飞快,原本热闹的店里顿时冷清下来。

沈卞清离开前,最后朝她那边扫了一眼。

她正对着光脑里的美食视频剥掉土豆皮,把土豆捣碎拌进面碗里,又戳破溏心蛋,让蛋黄淌出来,裹住粉条,然后混合着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脸上顿时漾开满足的表情。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左手搭在检测仪上,方才持续的报警震动还残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头儿,DEA的嫌疑人已经脱离街区,往黑市方向去了,咱们的人跟上了。”绿眼睛的阿尔法凑近低声说,“军区那边应该没发现异常。”

沈卞清的手指在检测仪上轻轻点了两下,放下手:“我也去。”

阿尔法迟疑了一下:“军区的人盯着您呢,这时候过去太显眼了吧。”

沈卞清淡淡一笑,目光落向那辆绿皮车旁,几个军官看似在交谈,实则不时朝这边窥望,还在等着和监察署一同收队。

“告诉他们,监察署另有任务。”他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找的是一个藏匿在地下城黑市的omega。我跟她进黑市,是因为刚才那个符合条件的人选,没有通过测谎。”

阿尔法顿时了然,难怪头儿方才一直盯着那个omega不放。

他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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