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蓬灵术后静养了几天。

其实她有点待不住, 病床虽然柔软舒适,但待久了难免觉得闷,不过珂珂会时不时来陪她, 带着平板一边处理工作一边陪她闲聊,两个人窝在病房里像两只挤在一起的两只鹦鹉,倒也还算安逸。

沈漾知道她们关系好,只要珂珂在, 他就走开,偶尔忙完事情过来看蓬灵, 站在门口远远望一眼, 看到她眉眼弯弯地靠在床头跟珂珂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两人面前摊开一大堆零食果盘,便也不进去打扰,转身就走了。

蓬灵的人缘很好,这个认知他已经反复了解过很多次了,她在哪里都过得很好, 哪怕在他不在她身边的日子里,她也早就跟舰艇上各式各样的人打成一片。就连手术这几天她难得不踏入食堂, 连打菜阿姨都会趁着他经过时,放下勺子插空问一句:“最近怎么没有看见她呢?”

沈漾脚步一顿:“她做了个手术。”

“哎呦,”阿姨立刻紧张起来, 两只手在围裙两边擦了擦掌心的汗, 声音都细了,“什么手术?怎么都没说一声?”

“已经没事了。”

他话少,说完就想走,但被阿姨连连拦住了:“你等下等下,你给蓬蓬带点东西去。”

几个阿姨围成一团, 七手八脚地打包了好几盒肉菜,满满当当地塞进食品袋里,硬是递到沈漾手上,反复嘱托:“带到她手上啊,她喜不喜欢吃都回来告诉阿姨哈,下次给她调整。”

沈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沉甸甸的袋子,热气腾腾的菜很快在食品袋内壁上蒙上一层白茫茫的水雾。他提了提分量,抬头看了眼挤在自己面前的几张慈爱的脸,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嗯,谢了。”

大家都很喜欢投喂蓬灵,沈漾心不在焉地往医疗中心走去,勾着袋子的手指微微蜷起,互相摩挲了一下……等下去捏捏她的手臂,她的手臂软绵绵的,轻轻揪一下的话还能被她凶着脸瞪一眼。

他慢吞吞地走到单人病房前,房门没有完全闭合,泄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里面没有传来女孩子们熟悉的说笑声,沈漾将手按在门上正抬腿要进,动作忽地凝滞在原地。

透过门缝,他看到蓬灵正背对着门安静沉睡着,而她的床边坐着一个人。深色制服长裤包裹的两条长腿微微支着,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糖罐,他侧身看向床上的omega,眼神温柔。

那个玻璃罐一直放在蓬灵的床头柜,里面装着各种口味的彩色夹心棉花软糖,一咬开就爆浆,珂珂每次来,蓬灵就会抓一把给她,广受两位好评,两个人坐在床上你一颗我一颗地分着吃,吃到最后嘴角都黏着糖渣,笑成一团。

他以前没有留意,现在才想起,上次他进来时罐子就是满的,这次……还是满的。

就好像吃一颗,就有人补一颗,吃两颗,就有人补两颗。

沈漾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前,看着沈卞清手里捏着一整包软糖,正轻轻往罐子里放。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捻起一颗,慢慢搁进罐口,让它顺着玻璃罐的内壁滑落下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枚素戒在光下安静地泛着银光,他低着头,眼睫微垂,侧脸线条柔和,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目光专注得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填满一个糖罐更紧要的事。

沈漾站在门外,纹丝未动。

沈卞清忙成这样,天天脚不着地,多的是汇报和文件需要他抽出时间过目批复,这种日程下,还能坐在这里当田螺姑娘一颗一颗地填满蓬灵爱吃的糖么?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沈卞清偏过头去,看见行步如风的医护从走廊尽头走过,对方似乎也扫见了室内的人影,扭头看来时,沈卞清没有丝毫心虚的表情,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只是把最后一颗糖放进去,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糖纸折好,丢进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

就好像他真的问心无愧,真的只是在做一些分内之事,真的,对待蓬灵与对待其他人毫无区别,他自己这种投喂与食堂阿姨关怀的投喂,并没有区别。

勾在沈漾指关节上的食品袋已经被搓成了一条细细的绳,勒进发红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疼痛,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沈卞清并不怎么单独出现在蓬灵面前,起码像是今天这样被他发现的次数少之又少,他因此能容忍这个温柔似水的大哥偶尔不知是无意还是无心的,对蓬灵的照拂。

但他现在又觉得,次数并不能完全消解他腾起的阴暗面,这种偶尔一次的发现反而让他生出更多如毒蛇般的心绪,他难以自控地想着,是不是在更多的,他未曾发现的时候,沈卞清也会如此润物细无声地插.进他和蓬灵之间的缝隙中。

蓬灵敬仰这位所谓的大哥,这个事实他也知道,沈漾觉得自己不是个看不懂眼色的人,起码他知道珂珂对蓬灵的意义,知道食堂阿姨的善意,也知道沈卞清对蓬灵的关怀备至,最初是他托付过,沈卞清生性温润斯文,按理来说,对方只要是真心对蓬灵好,他是能给出一定空间的。

但他现在看着沈卞清将玻璃罐拧回去,屏声息气地轻放在蓬灵床头,他的目光一直长久地落在她的睡颜上,就好像在注视着一个无价之宝,这种隐约的出界却抓不住把柄的憋屈让沈漾浑身的戾气都凝聚起来,幽暗的火似乎钻进了每一条骨头缝里,噬咬着他的神经。

他最好,最好不要犯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

沈卞清蓦地俯下.身,手指落在蓬灵的后颈,他将她的头发被别到耳后,露出那截白净的后颈。

沈漾的小臂肌肉猛地鼓起,手背上青筋骤然浮现,几乎下一秒就要抽刀。

但沈卞清没有其他狎昵的动作。他的手指一圈一圈地把旧纱布解开,动作慢而稳,然后他捏起棉签,蘸了药水,极轻极慢地涂上去。

是在给她换药,旧纱布要拆掉,新的敷贴要换上,沈卞清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极精细的手艺活。沈漾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卞清的指尖,若他胆敢擦过蓬灵的皮肤……

“请让一让,清洁工作正在进行中。”医疗中心的清洁机器人突然滑过来,电子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沈卞清听到门外的声音,视线抬了一下,不偏不倚地对上了门缝里沈漾的目光。

沈漾站在门外,走廊的灯光从侧面劈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灰蓝色的眼睛沉得像风暴前的大海。

沈卞清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对沈漾极轻地点了下头,像在打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招呼,然后便低下头去继续帮蓬灵包扎。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就好像他根本没有做什么让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膈应事,他怎么能如此平静而淡定?

沈漾的手死死地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他分不清自己身体里那些翻滚的阴鹜情绪是什么,没有人教过他什么叫嫉妒,他只觉得这种恨意快将他的神志都磨成齑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寸一寸地裂开。

沈卞清手里的动作渐渐放慢了,缠新纱布的时候,他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比必要的更细致、更漫长,他把最后一截胶带轻轻按在蓬灵的后颈处,手指在她皮肤上多停了一秒。

沈漾猛地用刀柄推开了门。

这一声完全没有压住,“咚”的粗暴一声,门几乎是砸到门吸上,整个门板都在嗡嗡地颤,震颤顺着门框传到墙壁里。

蓬灵被惊得轻微地动了一下,眉尖蹙了蹙。

沈卞清那种惹人厌烦的波澜不惊终于褪去了,他第一反应是低头确认蓬灵有没有被吵醒,看到她只是动了动并未睁眼后,才抬起头向沈漾投来一道不虞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冷意,像一个被冒犯了领地的动物。

真少见啊,沈卞清,这也是你这种人能露出来的表情么?

沈漾的目光钉在沈卞清身上,灰蓝色的瞳孔里浮着一层极薄极冷的冰,声音平平地压下来:“你出来。”

蓬灵本来就被那声开门声闹得半醒,睡得不太沉,耳边忽地听到有人说话,挣扎着掀了掀眼皮。房间里有些明亮,她眯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制服胸前的银链轻轻晃过一道冷光。

“大哥……”她含糊地唤了声。

沈卞清温和地应了声。

他站起来,不急不缓地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签收进医疗托盘里,然后伸手轻轻覆在蓬灵眼前,遮住那些刺目的光线。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什么事,你休息,我要先回去了。”

蓬灵被他掌心的暖意拢着,安定下来。

沈漾冷眼看着。

沈卞清看了他一眼,沈漾一声不吭地转身率先往门外走。

他抬腿跟上,门在他身后合拢,咔嗒一声轻响,把病房里和外头隔成了两个世界。

门关上的那一瞬,沈漾猛地转身把沈卞清按在了墙上,他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等沈卞清反应过来时,后背已经重重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沈漾另一只手里的刀带着刀鞘一并撞上门板,“哐”的一声。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呼吸撞在逼仄的走廊里,一重一轻。

蓬灵却彻底被这一阵阵的动静闹醒了,她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困惑:“……沈漾?”

沈漾眼睫微动,他偏过头,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悬崖口被她拉住,但他的声音却依旧平得吓人。

“嗯。”他说话时像刀的目光还锁在沈卞清脸上,“你休息,我有点事。”

沈卞清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但他脸上没有惊慌,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调整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然后才平稳开口:“刚睡,你把她吵醒了。”

沈漾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抵住咽喉的手肘缓慢碾动了一下,轻而缓地说了句:“关你什么事?”

“这是在公共场合,在她病房外,随时有人会经过看到我俩,”沈卞清冷静地看着他,语速不急不缓,“注意分寸,不要给她惹麻烦。”

沈漾冷笑了一声:“你碰她腺体的时候怎么不注意分寸?”

空气死寂。

沈卞清看着沈漾,嘴角那点礼节性的弧度终于彻底消失了,他安静了两秒,走廊的灯光投射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而冷淡。

他慢慢开口,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字地清晰道:

“……她肯让我碰。”

沈漾猛地将人掼向一旁。手指挑开刀柄时动作幅度太大,刀面擦过刀鞘发出一道长而利的啸声,金属摩擦的锐响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沈漾?”蓬灵下床了,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的声音越来越近。

沈卞清没有去挡刀,他反而反手一把扣住了门把手,指节发力攥紧,防止里面的人拧开门看到走廊上这一幕,他的表情终于凛然下去,像一层薄冰彻底凝住眼底所有的温度。

沈漾的刀已经出了三分,刀身冷白的光映在两人之间,他的声音压到极低,低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一字一顿:“我警告你,离她远点,腺体、后颈、手指,哪一样都别让我再看见你碰她,否则下次就不是按墙上了。”

他甩开手,刀“咔”的一声归鞘,而后侧开一步,伸手反扣住门把手,也不让蓬灵出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压出来,只有一个字:“滚。”

沈卞清松开手,慢慢地抬手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领,转身走了。

沈漾一直等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拧开门进去。

蓬灵就站在门口,她刚才怎么拧都拧不开门,现在陡然撞见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面前,疑惑:“沈漾,你跟谁在门口?”

“没有,”沈漾进房间后便换了面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今天感觉怎么样?”

蓬灵被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岔开:“挺好的呀。”

她想起什么,有些高兴,主动跟他说:“对了,大哥给我工厂那件事做了做文章,结果还立了功诶!我起码这两季度都能拿优秀评定,前途一片大好。”

沈漾看着她,说:“那就好。”

“床头的菜是你带来的?”她扯住他的袖子把人带到床边,“一起吃?”

“嗯,阿姨让我给你的。”沈漾被她按在床边,视线扫过床头柜上那个玻璃糖罐,五颜六色的软糖堆得满满当当,亮晶晶地挤在一起。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强行收回来,将视线落在她脸上。

蓬灵打开盒子,碎碎念:“哇,红烧肉呢,我最近吃得很清淡,大哥说术后不能太油腻,所以我嘴里都淡——”

“怎么一直提他?”他蓦地出声打断。

蓬灵愣了下,手里还拿着打包盒的盖子,悬在半空没放下:“没有吧,就正常的……?”

沈漾看了她一会儿,灰蓝色的眼睛沉沉的,像一片不动声色的深湖,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清楚。

良久,他只是把筷子递过去,然后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说:“蓬灵,过两天进港了,我要走出两天,先跟你说一声。”

“啊……”她难掩失望。

沈漾眼底情绪翻滚,最后硬生生按下去,只回了句:“嗯,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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