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监察署正门。

贺荣治的人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不到两个小时, 严格来说是一小时四十七分钟后,沈卞清接到了门口卫兵的对讲呼叫。

三辆军区的装甲运输车停在了监察署的正门外,领头的是一个中校, 带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宪兵。

放下通讯器,沈卞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监察署的办公楼是早期建造的混凝土结构,走廊两侧是灰绿色的墙裙, 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

这栋建筑比沈卞清年纪大得多,随着政府大楼已经到了第七次扩建, 一直没有翻新的监察署最终变成了一栋看起来富有资历和厚度的大楼, 被周围新建的玻璃幕墙建筑衬得像一个旧时代的老派贵族。

沈卞清喜欢这栋楼,倒不是因为怀旧,是因为它厚重的色调本身就是一种保护色,军区那些人走进这栋楼的时候,脸上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傲慢无礼的轻视:这栋楼太旧了,监察署太弱了, 沈卞清这个监察长太年轻了。

沈卞清走下楼梯,穿过一层的接待大厅, 推开正门。

监察署门前的广场不算大,但现在广场上停着三辆哑光灰色的装甲运输车,车身侧面印着军区联合作战司令部的徽章, 十二名宪兵已经在车前列队。

他们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眼睛和下巴。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步/枪,枪口朝下,保险关闭。

这是展示武力但不寻求交战的姿态,至少目前是。

领队的中校站在台阶下面,正对着监察署的正门。

沈卞清走下台阶的时候, 那个中校面向他迅速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军礼。

“沈监察长。”他的声音是那种长期在军事指挥岗位上磨练出来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联邦军区联合作战司令部,宪兵部队,中校方远。我奉命前来接收贵署拘留的DEA在押人员。”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质文件,双手递向沈卞清:“依据联合作战司令部第AK-0733号调令,DEA在第三十七区的据点涉嫌危害地下城自治区军事安全,依法由军方接管调查。”

沈卞清接过文件,展开,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调令是真的,联邦联合作战司令部的抬头,司令贺荣治的签名,军事委员会的红色印章,格式、措辞、编号规则,全部符合标准。

这是合法的,在法律意义上,沈卞清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执行这份调令。

他把调令重新折叠好,没有还给中校,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方中校。”沈卞清声音平静,“调令我看过了,程序上没有问题,但我有几个疑问,需要先确认一下。”

方远的面部肌肉微微收紧了一瞬:“请说。”

“第一,”沈卞清轻轻竖起一根手指,“调令上写的接收对象是‘DEA在押人员’,没有写明具体人数和姓名。监察署今天拘留在押的DEA人员有五名,姓名我这里暂时不公布。请问,军区要接收的是哪一位?还是五位都要?”

方远没有犹豫:“五位都要。”

“好。”沈卞清点了点头,“第二,调令的执行依据是‘DEA据点涉嫌危害地下城自治区军事安全’。我需要知道具体的‘涉嫌’内容,监察署的拘留记录需要写明移交事由,这是《公共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的要求。你们把人带走,我在记录上写‘因军事安全原因移交’,法官和议会审计委员会看到这个理由,会问我要细节,我需要细节来回答他们。”

方远沉默了一秒:“具体事由属于军事机密,不便透露。”

“那我在记录上写‘军事机密不便透露’。”沈卞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不满或讽刺,只有一种公事公办又无可挑剔的温和,“议会的审计委员会看到这四个字会怎么做,方中校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们会启动特别调查程序,冻结监察署涉及此案的所有预算,然后派人到基地来面对面地问我:‘沈监察长,你连对方因为什么罪名把人带走都不知道,你就放人了?’”

他看着方远的眼睛,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水。

“我不是在为难你,我知道你只是执行命令,但你需要帮我一个忙,帮我找一个能让审计委员会闭嘴的理由。你的上司给你命令的时候,总得给你一个理由吧?那个理由,你告诉我,我写在记录上,你的上司满意,审计委员会满意,我也满意。”

方远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是规矩,最让人头疼的规矩。

“沈监察长,”方远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接到的命令是带人回去,细节层面的事情,你可以和贺司令办公室直接沟通。”

“我会的。”沈卞清露出得体的礼貌微笑,“但在和贺司令办公室沟通清楚之前,人暂时不能让你带走。”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方远身后的宪兵队伍没有任何动作,他们的训练不允许他们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威胁的举动,但他们的存在感变了,像一把原本收在鞘里的刀无声地拔出了一寸。

广场上的气氛从交涉变成了对峙。

方远盯着沈卞清看了几秒钟。

“沈监察长,”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金属质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可以在这里等,等您和贺司令办公室沟通清楚,但我要提醒您一件事,监察署不会愿意和军区对峙的!监察署今日轮值的人并不多,我的人可以在不伤任何人的情况下,五分钟内控制整栋楼!”

“我没有威胁您,只是陈述事实,军区的评估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

沈卞清看着方远,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到了的表情,他的眉眼轻轻一弯,有点忍俊不禁,像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五分钟?”

他噙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你们的评估报告里说的?我以为结论会是三分钟。”

方远愕然片刻,随机露出一种介于警惕和重新评估之间的更复杂的眼神。

“你见过那份评估报告。”他肯定道。

沈卞清未置可否,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布拉沃,”他吩咐,“地下三层那间特殊候审室的门,用备用方案二锁上,对,就是那个需要两重生物验证加物理钥匙的方案,如果有人试图暴力破门——”

沈卞清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方远:“门口的感应器会触发整栋楼的消防隔离系统,所有通道会在五秒内被防火门封闭。防火门是军用工事级别的,普通爆破装置打不开。从外部突破至少需要……之前测算过,多少?”

他将通讯器从耳边稍稍拿开,流畅漂亮的眼尾轻轻一落,略显遗憾道:“四十分钟……我们的工程师测算的结果是四十分钟,比你们的五分钟,长了一点。”

方远绷紧了面部,站得越发笔直。

“方中校,我知道你是在执行命令。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一个可以坐下来谈清楚的事情受伤。”

沈卞清的声音放得更轻了,非常温柔。

“你给你的上司打个电话,告诉贺司令,说沈卞清说:‘我知道SMOS贩卖原液的事。’”

“‘SMOS贩卖原液’?”方远干巴地重复了一遍,这完全不在他来之前认真获取和阅读过的消息范围内,“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沈卞清温和得不像是在拒绝回答,“你只需要把这句话转告给贺司令,他会知道是什么意思,然后他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外宾接待室在六楼左手边第二间,里面有饮水机,茶叶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绿茶和红茶都有……啊,多此一举了,军区的人来来往往登门做客那么多次,你应该知道在哪里。”

方远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宪兵做了一个原地待命的手势,便大步走向停在广场上的装甲车。

他拉开车门,钻进车厢,关上门进行汇报通话。

沈卞清站在监察署门前的台阶上,风从广场上吹过,带着干燥的沙粒气息,他目送着方远的背影消失在装甲车门后,随后目光落在远处被天光笼罩的城市轮廓上。

他仅在台阶上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装甲车的车门重新打开了。

方远从车厢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进去之前更复杂。

“沈监察长。”方远走到他面前,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脸上露出无奈而挫败的神情,“贺司令让您接电话。”

他递过来一个军用的加密通讯器。

沈卞清接过通讯器,就在监察署门前的台阶上,当着方远和那十二个宪兵的面,把通讯器举到了耳边。

“贺司令。”

一个低沉的,带着浓重烟草气息的声音响了起来:“小沈,好久不见。”

“贺司令,”沈卞清礼貌回应,“您派来的人很有礼节,方中校是个很优秀的军官,接待很顺利。”

贺荣治在通讯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

“小沈,我就开门见山了,听说你手里有DEA的几个人。柯林那个人我知道,在DEA干了几年,满嘴都是跑火车的废话,他说了什么,你别太当真。”

“贺司令说得对。”沈卞清笑着说,“柯林的话确实不能全信,所以我在他说完之后,又让他把同样的内容说了三遍,他很听话,一点也不嫌麻烦。”

“我想……三遍的信息一致的部分,可信度会高一些,不一致的部分,我做了交叉比对。”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在跟我绕圈子,小沈。”贺荣治的声音里那层温和的壳裂开了一条缝,“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贺司令,我不想绕圈子,我今天花了不少时间和柯林待在同一间审讯室里,不是因为我喜欢他的陪伴,是DEA在地下城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组织的胃口。”

“它不应该拥有自己的武装据点,不应该在难以监管的黑市进行军事化的清剿行动,更不应该和一个账实不符的研究所有持续的采购往来。”

沈卞清停顿了一下。

“我想要什么?我不想要任何东西,一个DEA能给我什么?我只是在完成监察署的工作,如果我发现有任何组织或个人在利用分化属性、信息素、匹配度进行非法活动,监察署的职责是调查、取证、制止。”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和你的军区,没有任何关系,对吗?”

“小沈。”贺荣治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你父亲沈颂今,曾和我共事了十五年,他是个聪明人,他教出来的儿子,应该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我父亲教过我很多事,”沈卞清说,“但他没教过我,沈家还有‘不该伸手的地方’,还有需要先一步退让,把手缩回来的情况。”

这一次,通讯器那头的沉默比之前更长。

“柯林你可以留着,”贺荣治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那层虚假的温和,“但他的副手,还有剩下三人,你必须让我带走,这是底线。”

沈卞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可以。”他说。

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留下那个副手,副手知道的太少,唯一的价值就是一个让步的道具,用一个不值钱的东西,换一个值钱的柯林。

他只需要贺荣治在电话里亲口说出了“柯林你可以留着”这六个字,一个在交涉场中意味着达成共识的,有分量的口头承诺。

监察署门前的对峙结束了。

十二名宪兵中的六个人跟着方远走进监察署,从一层羁押区带走了柯林的副手及剩余三人,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副手被带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他看到沈卞清站在台阶上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被押上了装甲车。

方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监察署门口,回头看了沈卞清一眼。

三辆装甲车的引擎同时启动,低沉的轰鸣在监察署门前的广场上回荡,然后它们排成纵队,驶入了灰蒙蒙的街道。

沈卞清站在监察署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三辆车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中。

风又吹过来了,天光下,监察署门前的广场恢复了平日的空旷和安静。

沈卞清转身走回监察署。

走廊里的灯管依然发出冷调的白光,地面上的水磨石依然磨得发亮,墙壁上的灰绿色墙裙依然散发着旧时代的厚重气息。

他回到地下三层。

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柯林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不已。

“柯林先生,”沈卞清走进去,给柯林面前的杯子里添了热水,姿态闲适,“军区的人刚走,你的副手和下属被他们带走了。”

柯林端起水杯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卡顿了一下。

“你现在安全了。”沈卞清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和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恭喜你做出了很不错的选择,贺荣治在电话里亲口说,你可以留在我这里。”

他看着柯林劫后余生的眼睛,微微一笑:“下一次天际巡航就在一个月后,我会在这一个月里找到一位外地黑户的omega,之后,祝您,祝我们,旅途愉快。”

*

一周后,沈卞清回到沈家老宅参加家宴。

老太太半个月前就定下了时间,并且专门打了电话让他准时参加,只不过这段时间他有些忙,所以晚上几乎是踩点才到。

沈家老宅坐落在主城区最东边的一个独立山丘上,是联邦政府结束殖民后第一批建筑中唯一留存至今的私人住宅。整栋建筑是旧地球东亚风格的院落式结构,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像一个被移植到外星球的古老梦境。

这栋宅子是沈卞清的曾曾曾祖父建的,随着沈家的地位一辈辈水涨船高,这栋宅子也变成了家族历史的象征,被一代一代地修缮、扩建、保护,最终变成了今天这个纯粹为了美和传承而存在的模样。

车辆行驶进老宅,今天来的人不多,除了老太太外,还有沈卞清的伯父沈正岩,姑母沈瑛,还有几个沈家旁支的代表,一共差不多十个人。

这群人坐在老宅的正厅里,中间是一张长方形的老式木桌,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摆着银质的茶具和瓷质的餐具。

沈卞清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走进正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卞清穿着便装,脱下监察署的制服后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长得俊美好看的年轻人,没有任何攻击性。

“老太太。”沈卞清走到桌前,“姑母,伯父。”

坐在最上端的老太太虽然头发花白,但仍然精神矍铄,和蔼地招呼了沈卞清一声。

左边的沈瑛至今仍是沈氏主营业务医疗和器械行业的集团一把手,家族里赚钱的顶梁柱,她放下茶杯,笑着冲沈卞清点了点头。

“卞清,”坐在右边的沈正岩倒是第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听说你最近和贺荣治起了冲突?”

消息知道得有点慢了,但这种被军区刻意隐瞒的情况能传入沈家耳朵里,倒也是本事。

沈卞清就落坐在沈正岩旁边,父亲沈颂今跟随病逝的母亲沈曼殉情后,沈正岩终于有机会代替沈颂今的位置,也成了沈卞清,或者说沈氏主支名义上的“父亲”。

父亲询问一句近况很正常,但沈卞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茶是今年的新茶,从偏星空运来的,味道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在主星喝到这样的茶,是一种奢侈。

沈家的人从不掩饰自己的奢侈。

“伯父消息灵通。”沈卞清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算冲突,正常工作交集,DEA在第三十七区的据点涉嫌违规,监察署依法查处。军区依据联合作战司令部的调令要求接收在押人员。程序上没有问题,双方都很克制。”

“很克制?”沈正岩的笑容没有温度,“我听说贺荣治亲自给你打了电话。”

“贺司令是打电话来了。”沈卞清波澜不惊道,“我们聊了几句。他问了我伯父您的身体状况,我代您向他问了好。然后他派人带走了DEA的几个人,我们留了一个主要人员继续调查,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描述一个完全没有争议的,已经翻篇的小事。

但正厅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能让贺荣治亲自打电话的“小事”,在权力场上,不可能是小事。

沈正岩皱起眉,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深,但他跟沈卞清之间早已不是简单能用“父子”来单方面压制的关系了。

“今天家宴的主题是什么?”沈卞清扫了一眼桌上的人,语气随意,“大家难得聚一次,应该有比贺荣治更重要的事要谈吧。”

正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沈正岩与旁支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卞清注意到了,他在沈家长大,对这种无声的默契太熟悉了,伯父与其他人在他进来之前已经通过气了,今天家宴有一个真正的主题,贺荣治只是前菜。

他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沈正岩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终于开始说正事。

“卞清,”他慢慢道,“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这件事我们本来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告诉你,但时机一直不合适。”

“你母亲生前,留了一封信。”

正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沈卞清安静而宁谧,他轻微地眨了下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沈正岩猜测的那些惊讶,震动,苍白……都没有。

“信里说了什么?”沈卞清问。

“你母亲在信里说,她和你父亲结婚后,有过一段婚外情。当然,我知道用婚外情这个说法不对,她跟你父亲并没有领证,他们之间的事……你长大了,你也清楚。”

“曼曼是我的妹妹,我也不偏袒她做的错事,但她跟外面那个男人有一个孩子,这事在她的信里清清楚楚地写了。”

沈正岩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像在读一份法律文件。

“那个孩子是一个男孩,比你小五岁,你母亲把他留给了那个男人。她在信中说,这是她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她希望我们,希望沈家,把他找回来。”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卞清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正岩,他的目光很平静而深邃,让沈正岩这个在权力场上沉浮了四十年的老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沈卞清轻声道:“你们看了这封信,等了多久?母亲去世几年了?”

“六年。”沈瑛语调伤感。

“六年。”沈卞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缓慢点头,“你们花了六年的时间,决定在今天告诉我。”

他看着沈正岩。

“伯父,这六年里,你们找到他了吗?”

沈正岩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没有找到。”沈卞清替他说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以今天叫我来的目的,不是告诉我‘你有一个弟弟’,而是告诉我‘沈家需要你去找到你母亲的儿子’。因为你们动用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源都没有找到,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有执法权,有情报渠道,甚至能接触到灰色地带信息的人,来帮你们完成这个任务。”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沈正岩。

“伯父,我说得对吗?”

沈正岩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知道这个侄子聪明,但他还是不习惯在这种家族宴会上当众被小辈拿捏着走的局面。

“对。”可沈正岩没有否认,在沈卞清面前,否认是没用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我们没有找到他,而你的监察署……如果你也找不到,那就没有人能找到了。”

“如果我找到了呢?”沈卞清问。

“把他带回沈家。”沈正岩说,“这是你母亲的遗愿。”

沈卞清安静地看着沈正岩,他太清楚这个伯父突然告知他还有一个弟弟是为了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本以为苦尽甘来终于能成为沈家的掌权者,但财政方面拼不过头脑聪慧的沈瑛,政治上又被原本不看好的,一个流放到监察署的孤儿小辈压一头,他只能找点别的事来恶心一下对方,顺便树树威风。

沈卞清甚至懒得花一丝精力出来波动一下自己的神经,他充满嘲讽地想着,这就是沈家,这就是他从出生起就属于的家族,永远在计算,永远在权衡,永远把所有的情感都翻译成利益,母亲在信里说的“后悔”,在这个家族里,最终也变成了一件可以被利用的东西。

沈卞清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而他垂着眼,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子。

“我会找。”他不急不缓地说,“不是因为沈家需要我找,是因为母亲希望我找,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明白。”

厅内所有人的呼吸都缓和了下来。

“另外,我有一个条件。”

沈正岩抬起头:“什么。”

沈卞清抬眼:“找到他之后,怎么对待他,我来决定,不是沈家来决定的。如果他愿意回沈家,我会带他回来,如果他不愿意,谁都不能强迫他,这是我接受这个任务的唯一前提。”

老太太终于开口:“卞清,这件事关系到沈家的——”

“奶奶。”沈卞清打断了她,“沈家的名声,不需要靠一个在外面漂泊了十九年的私生子来维系。如果沈家的名声脆弱到这个地步,那它根本不值得维系。”

“我母亲还在的时候,奶奶您愿意纵着她,宠着她,您也从来没有因为所谓的名声而责怪过她,想来现在也不会。”

老太太眼眶红了起来:“曼曼不在了,人死后一了百了了,名声有什么重要的?也没人敢对我们沈家指指点点,我只是心疼你……”

沈瑛递上一块手帕,但自己的眼圈也跟着湿润了,她跟沈曼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好。

沈卞清环视整桌,他身量修长,站起来时肩膀平直开阔: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这是我接受这件事的条件,不接受的话,你们可以让别人去找,在联邦的七十亿人口中,找一个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没有任何在案记录,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他最后才看向沈正岩:“伯父,你觉得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

沉默。

长久的,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沈正岩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找到他之后,怎么对待他,你来决定。”

沈卞清点了点头,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味道变了,苦味更重了,花香几乎尝不出来了。

但沈卞清没有皱眉,他慢慢地将那杯凉茶喝完了,而后放下杯子,抬眼看着桌上的人。

一桌人没人敢催促,依旧沉默不语。

沈卞清的手指轻轻地搭在杯壁上,静了几秒,而后顺着光滑的杯壁滑到杯垫。

不过三五秒,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却又永远看不透的微笑。

“好了,”沈卞清的声音恢复了家宴上应有的轻松和随意,“贺荣治的事说完了,弟弟的事也说完了,现在能不能聊点轻松的了?今天的菜是什么?”

正厅里的气氛在那个微笑中很有眼力见地慢慢松弛下来,将这桩“不体面”的事轻轻翻篇,其他人开始小声地交谈,话题从家里长短转向了权力博弈,讨论着联邦核心圈的最新动态,谁赢谁输,谁和谁结成了新的联盟,谁又在议会的听证会上吵得唾沫乱飞。

沈卞清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母亲在信中说,这是她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

后悔。

沈卞清在舌尖上咀嚼着这个词。

他想起母亲坐在老宅的花园里,看着天空发呆的样子,想起她伸手摸他头发时的触感,她的手总是凉的,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玉石,他还想起她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对他说的话:

“信息素闻起来很淡怎么啦?说明我们卞清是个体贴克制的alpha,你要做一个温柔的人,这样你以后也能碰到另一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他记住了。

他会找到那个人的,不是因为沈家的任务,不是因为奶奶和姑母的期望,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利用的价值,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母亲最后的牵挂,而母亲的牵挂,应该是他的牵挂。

他一直在学着做一个温柔懂事的人。

……

监察署事务繁忙,沈卞清最后一个到,但却要第一个离开。

连路上都不安分,开出老宅还不到十分钟,他就接到了一个来自军区的消息。

消息不是从官方渠道来的,军区的保密工作历来做得很好,连DEA的事都对外封锁得滴水不漏。但打来这个电话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监察长,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他组织了下语言,“前几天,押送柯林副手等人的车队被劫了,一个人干的。DEA四人被扣了三天,今天早上被扔在军区门口,身上没有致命伤,但被打得很惨。”

沈卞清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

“谁干的?”

“不知道。”方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除了恐惧和愤怒,更多的是某种接近于“钦佩”的东西,“监控全被干扰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物证,对方用了不到四分钟,放倒了十二个人,带走了四个活人,在军区的地盘上消失了三天,然后把那几个人原样送回来——还他X的用油漆在地上留了几个字。”

“写了什么?”

“‘还你,不用谢。’”

沈卞清:“不是我们监察署的人。”

“我知道,”方远居然吞吐了一下,接着语焉不详地说,“贺司令今天在军区,知道门口出了这么大个洋相后气得摔了个杯子,亲自去门口看,结果那人没走,还胆大包天地进入了司令室……”

“然后?”

“然后等司令回到办公室,刺伤了贺司令。”

“刺伤。”沈卞清辨了下这个张扬暴力的词,倒觉得很符合那人的行事作风,像一把烧红的刀,直接,暴戾,不留余地。

军区运输那几个人那么慢,特意绕了不少远路,原意是打算如从前处理这种事一样,暗中就地解决。

结果这个人把军区的人打成重伤,然后故意扔在军区门口羞辱贺荣治,DEA那四人本来回到贺荣治手里是没有活路了的,现在倒好,消息一捅出来,军区想暗箱操作都没办法。

“所以需要我们监察署做什么?”沈卞清问。

方远语气有些低三下四起来:“听说监察署最近在地下城进行人口盘查,如果方便的话……”

“好,我知道了,”沈卞清应下,“也希望贺司令静养身体,早日康复。”

作者有话说:

怕有些读者宝宝没看到公告,趁着周末人多一点,我索性再更一章,顺便能在作话里跟大家汇报一下更新时间:  今天周日更完后,下一章是周一晚上的21:00哦,以后每一天都是21:00更新。一是看了下评论区,大家这样不用熬夜;二是这本因为有两个男嘉宾上桌的缘故,可能交通比较便利,如果老是在零点九点横跳,会把大家搞晕的。这样的话,哪怕以后有特/殊/情/况/,我会提前跟大家通气说准点来看,但时间不用变来变去,这样大家能方便一些~  剧情两章速拉完,三人的线终于能并一起了,每次写大哥的剧情我都默念是成年人是成年人要端庄稳重,然后明天回到蓬灵宝宝和沈漾,我默念小学鸡小学鸡……精分中  其实大哥还是挺有大哥样子的,不过聪明人就该受点不受理智控制的情伤,讲规矩的人就是要一步步打破原则,踏出秩序外的那一步。  之后反而是椰试图给大哥讲道德讲规矩,她努力讲,大哥认真听,听完后大哥会反过来心平气和地跟她讲讲他父母的畸形爱情故事,然后告诉她:“我流着他们的血,或许我也是这样的人。”  椰(惊恐):“完犊子大哥疯了!”  椰以后背后有两兄弟,谁来她面前作死一下,大哥:算计到你的墓地选址都给你算清楚  沈漾:骨灰都不会给你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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