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阿尔法在那个omega离开后的第六分半钟, 终于带着基地本部的增员姗姗来迟。

白色的雾气缓慢散去,冷却气体的阀门已经自动关闭,头顶的照明系统在闪烁了几下之后重新亮起。

走廊里恢复了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暗红色光线, DEA成员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监察署的人有条不紊地将地上陷入昏迷的DEA成员一个个拷起来,而后直接将人押上飞行器,杜绝中间再被第三方军区半路截胡的可能性。

“他们居然在您这里埋伏了这么多人?”阿尔法心里一阵后怕, 咬牙切齿道,“这群人分明就是冲着取您性命来的!”

沈卞清注射了抑制剂, 身上的枪击伤也正在被重新处理。上飞行器前还要走过一段透明廊桥, 他最好不要在外表现出受伤的状态。

军区的人一直虎视眈眈盯着这边,监察署正要把DEA这块肥肉彻底吃下,一旦让人发现他受了伤,马上就会有人跳出来接手所有事情,从而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等最后一名DEA成员也被秘密带上飞行器, 布拉沃上前汇报:“头儿,已经按您的要求, 将人分散在不同飞行器上了,现场收尾交给我们,您赶紧上机休息吧。”

沈卞清腿上绑着止血带, 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正在清理现场的手下,开口问道:“能提取这里的生物痕迹吗?”

一群人愣了下,布拉沃立刻要使用通讯设备通知守在外面的人:“是还有其他DEA成员逃脱了?”

“不是,”沈卞清说,“查一个omega。”

布拉沃原本警戒万分的面色逐渐变得迷茫, 但还是答道:“这里的痕迹太杂了,管道里存在大量黑市闲散人员经过的生物信息,工作量太大,恐怕也没有多少参考价值。”

沈卞清点了点头,他在下属面前一直很有威望,因为他不是个喜欢做无用功和表面文章来增加基层负担的性格。

他很快换了思路,伸手点了点:“那这一片,信息素可以提取么?”

“恐怕比较难,”阿尔法也上前道,“管道里一直在输送制冷气体,我进来的时侯,已经闻不出具体的信息素了。”

沈卞清温和地笑了下,看不出喜怒:“是啊,因为你一共花了37分钟才进来。”

阿尔法把脑袋又缩了回去,讪讪:“是这里的管道太复杂了……”

“是要查谁吗?”布拉沃请示。

沈卞清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进来时有碰到其他非战斗人员吗?”

他轻微地顿了顿:“比如……身形比较纤细的女性。”

“没有。”布拉沃回答得非常迅速且实诚。

沈卞清将视线转向灰头土脸得好像从黑心煤矿厂里逃难出来的阿尔法。

阿尔法睁着他那双绿眼睛,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沈卞清轻轻地叹了口气,曲起手指,用指节揉了揉眼皮:“没事,与任务无关,你们继续工作吧。”

话虽这么说,但是他并没有先行离开,而是循着当时榴弹爆炸的位置,慢慢拖着伤腿走了过去,而后弯下腰,细细地在一片碎石中探索着什么。

布拉沃不清楚上司在找一些什么,但还是很有眼力见地跟了上来,想要帮一把。

沈卞清并没有寻找太久,他在脑海里模拟着当时榴弹爆炸时,那个omega慌乱奔跑的路线,他记得她最后还被冲击波掀得摔了一跤。

每一个片段他都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所以他确信他听到了什么清脆的掉落声,那么……

他捡起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挂坠,普通的银白色铜基合金,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银,亮面崭新光滑,呈一片叶子的模样。

东西掉在冷凝水里凝成的小水坑里,因此上面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生物痕迹,干干净净。

但他确信这是那个omega掉落的物件。

她离开得仓促决绝,不愿意与他多说半句告别,也无暇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

更没有回头。

腿伤又疼了起来,沈卞清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支住自己,这个她在15分钟前待过的那个位置。

仿佛刚才没能靠近的遗憾能通过这样幼稚可笑的方式得到一点慰藉。

他垂眸凝视着掌心冰凉轻薄的叶片挂坠,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频率和记忆里的她的一样快。

“头儿,这是……?”布拉沃以为手里的那个小玩意儿是什么关键物证。

阿尔法也凑了过来,他虽然是个人高马大的alpha,但平日里热爱看剧,还是那些催人泪下的爱情剧,老是在休息时间一个人窝在卧室里一边用纸巾嗷嗷擦眼泪一边干饭看剧,同时他还是个网络冲浪达人,对于这种娱乐消遣的消息非常了解,一眼就看出:“这不是那个什么小奶狗爱豆的联名么?”

沈卞清抬起眼看向他。

到了阿尔法的知识领域了,他嘿嘿笑了两声:“他还挺火,这个是奶茶联名,粉丝挺支持的。”

“在哪里买?”沈卞清问。

没想到头儿对这个感兴趣,阿尔法立刻道:“到处都有,这个是最普通的,随单赠品,只要是那个奶茶店的加盟店都能拿到。”

到处都能拿到。

沈卞清抿唇,又垂下眼。

他握着那片叶子挂坠,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现场被完全清理干净,再也不会有什么蛛丝马迹指向方才那个昙花一现的omega。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能量也随着这些消失的痕迹而渐渐消散了。

掌心里微微硌着,硌得他生出一丝后悔。

他不是个会假设“如果”的人,每一个决定作出后,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力完成预期目标,遗憾没有选择另一条路,只是一种美好而自欺欺人的幻想。

但他此刻难以自抑地幻想着,当时如果没有拉住她的手腕,没有犯职业病一样将指腹贴在她跳动的脉搏上,是不是她就不会被吓跑了?

她当时明明是想要弯腰触碰他的,是他昏了头,是他被体内翻滚的激素蛊惑了,那些声音一直在催促他应该把她留下来,告诉他弄丢她痕迹的后果他必不可能接受,他这才会这么沉不住气,伸手主动去抓住她。

沈卞清合拢掌心握成拳,抵在额头上,有些懊恼地阖了阖眼。

布拉沃和阿尔法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留在上司身边,假装还在管道现场检查最后的疏漏。

“头儿心情不好。”阿尔法忧心忡忡道。

“你就是爬,37分钟也爬到这里了,”布拉沃责怪,“头儿受了伤,当然不满。”

“那群DEA的家伙跟拆迁办似的,把这里炸得跟蚂蚁窝一样!我撒泡尿都能流出个世界地图!”阿尔法冤枉又委屈,“你以为我不着急吗?我为了早点进来支援,我,我还钻狗洞了!”

布拉沃拍拍他的肩膀,原本是想安慰一下兄弟,但发现对方脏得跟一只狗也没什么区别了,马上撒开手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灰,客观提醒:“你只是路痴而已,等着被加训吧。”

阿尔法哀嚎一声。

沈卞清在属下的几番催促下上了飞行器,躺入恒温医疗仓接受治疗。

不用再精打细算地将20分钟的治疗时长缩短到15分钟了,他就这么毫无波澜地平躺着,静静望着仓顶流转的淡蓝光影,周身是淡淡的安静与倦怠,显得有些提不起劲。

易感期的症状对他而言是最容易控制的,他原本就不怎么受到易感期的困扰,一针抑制剂注射进皮下,一切特殊的生理指标都迅速回归正常值。

随队医生在一旁分析道:“您的数据已经登记进个人健康助手。这次易感期的激素波动似乎比之前都要明显,时间也提前了十七天,比较值得关注。”

沈卞清闭上眼,语气听起来还算冷静:“我之前训练测试使用各种催化剂或者omega信息素,似乎都没有出现出易感期提前的情况,我不确定是不是DEA手里那版催化剂的影响,所以让人采集了一些回来。”

“现场比较凌乱,采集过程应该混了杂质,量也偏少,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你可以对照一下胡德·特纳光脑发来的死亡录像,我看包装似乎是一样的。”

“好的,刚才布拉沃已经将样本移交给我了,”医生依旧将重点放在他身上,“不过我对比了您生理激素波动的记录,注意到时间似乎有些对不上,在您进入黑市之前,其实就出现了一些易感期前期的症状。”

沈卞清缓慢地睁开眼,微微偏头看向他。

“您自己可能没有感觉到,因为您个体易感期外显症状比较轻,前期症状只有检测仪才能捕捉到那点异常的激素波动。”

医生将折线图展示在他面前:

时间显示,在他封锁街区执行任务的后半段,易感期就慢慢开始了。

“不过虽然这次易感期来得比较突然,但您应对得非常不错,控制得也比较好,”医生赞许道,“学院教授会对您完美执行了‘alpha特殊生理状态下的自我调整’课程内容而感到骄傲的。”

“想一些其他复杂的问题而已。”沈卞清盯着折线图说。

“计算任意一个六位数质数的平方根,保留到小数点后第六位?”医生知道他一贯的方式,笑着打趣,“还是随即选取斐波那契数列?”

沈卞清没说话,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折线图上,横轴的时间标得清清楚楚,他不会记错,这是他开始盘问那位叫做蓬灵的omega之后,易感期症状便渐渐开始了。

他静了几秒:“不是,是另一个比较耗费心神的问题。”

医生诧异地挑了挑眉。

*

飞行器降落在克尼布府天域军事基地,这次行动一共击毙了二十四名DEA行动人员,活捉了五名,除了三名普通爪牙外,倒是有两人还算有用。

其中一名是DEA的高级指挥官柯林,另一名是柯林的副手。

这次行动没有走任何官方程序,没有申请联合执法令,没有在监察署内部做正式备案,甚至在明面上,也没有通知军区,走过正规流程。

沈卞清是私自行动的。

军区横插一手只是预防万一,没想到沈卞清真的丝毫不留情面,甩开人后直接火力肃清并逮捕了活口。

按照联邦权力规则,沈卞清的行为已经踩到了军区和DEA利益相关方的红线。军区完全有理由以“监察署越权执法、危害自治区安全”为由,要求他移交在押人员,甚至启动对他的纪律调查。

沈卞清必须在军区出手之前,从这两个DEA人员嘴里撬出足够的信息。

审讯室里的时钟是在时刻倒计时的。

沈卞清在路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易感期,又处理了伤口,一下飞行器,便吩咐把两名核心DEA在押人员分开关押。

柯林放在监察署地下三层的重犯候审室,那里是全基地乃至联邦军事重地里电磁屏蔽最强的地方,任何信号都传不出去。

另一个副手放在地面一层的临时羁押区,那里的电磁屏蔽很弱,有心人哪怕使用淘汰的军事设备都能监听到里面的动静。

沈卞清知道军区的人一定在监听监察署的所有对外通讯频率,地面一层那个信号不太好的羁押区,对军区的技术部门来说刚好可以穿透。他们会如愿听到副手在里面焦躁不安的踱步声,自言自语,和偶尔崩溃的哭喊。

而柯林,这个真正有价值的目标,则被关在完全静默的地下三层,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是否还活着,并且已经管不住嘴先说了些什么。

而后,沈卞清没有急着进审讯室,他回到基地自己的办公室,打算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因为他的身上还残留着那个omega的信息素味道,虽然淡到一般人根本闻不到,他在现场就试图用监察署的专业检测设备捕捉,但依旧没有留下太多有用信息。

也许已经没有了,机器和其他下属都是这么回答的。

可他却始终觉得那股清甜的椰子香气一直留在他身上。

他甚至有些天真可笑地想着,或许只有他还能闻到。

但沈卞清决定把这点信息素洗掉了。

他在地下城黑市的管道中被一个omega救了,这件事如果被军区知道,被联邦知道,被任何一方的情报人员知道,那个omega就会从一个“无名氏”变成一个被标记的,可追踪的,有价值的目标。

沈卞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

不是为了保护她,好吧,当然某种程度也是为了保护她,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对她选择的尊重。她救他的时候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信息,除了那个他捡到的叶子挂坠。

她不想被他找到,或者说她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他会遵守这个边界。

沈卞清的确是这么考虑的,他觉得他一如既往还是那个遵守游戏规则的,不会轻易过界的人,所以他用了专门的信息素溶剂洗掉了她的信息素。

热水冲过皮肤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层冰凉的屏障在一点点消散,像冰融化成水,水蒸发成汽,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闭上眼睛,在蒸汽中站了很久。

这是一个远超五分钟的澡。

等他走出淋浴间的时候,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只有他多年如一的沐浴露的化学香气,干净,清淡,像一杯半凉的温开水。

然后他换上了监管者的深色制服,领口别着监察署的银色徽章,袖扣是沈家的老物件,铂金的,没有任何标识,知道的人自然知道。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检查每一颗纽扣,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后,才捡起换下来的常服,准备送去清洗。

收纳进洗衣袋前,他再一次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枚挂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丢掉它。

这大概又是一个比较复杂的,耗费心神的问题,跟当时在管道里,分神去思考那个闯进他领地里的omega一样。

明明它有太多理由可以被丢掉了。

它小到随便一个动作就能从指缝间滑落,消失在管道的某个缝隙里,再也找不回来;它普通到没有任何收藏价值,连广告商都只把它当做最廉价的随单赠品,人人都能有;它甚至不是那个omega的私人物品,它只是一个她不需要再回头寻找驻足的东西。

但他把它握在手心里,从黑市的废弃管道,到接应他的飞行器,到返回主城区的运输舰,到他的办公室。一路上他的手指始终微微蜷曲着,指节泛白,像是握着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易碎的东西,稍微松一点力气就会失去它。

等他终于在此刻洗完澡,安定地坐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片叶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易感期的高烧在药剂的干预下逐渐消退,他的身体重新变得冷静、可控、精确,像一个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每一颗螺丝都拧到了正确的位置。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地方始终没有冷却下来,像一块烧红的铁,不管浇多少冷却液都无法降温。

他没有看到那个omega的脸,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头发有多长,他唯一能准确而清晰地回忆起来的,是那个人的手腕被他捉住时,手指拼命地抓挖他的掌心留下的挣扎触感。

她疯狂跳动的脉搏让他恍惚间以为捧住了一颗鲜活的心脏。

于是他和他佩戴在手腕上的检测仪也开始疯狂报警。

可那时候,医生说检测仪的记录对象其实是他自己。

还有信息素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闻到那种清甜的,带着一点点糖霜的omega信息素,与他信息素里那一层冰凉的雾气所缠绕,一起覆盖在他的记忆里,无论如何都洗不掉。

但他同时清楚地明白他身上已经再没有她的信息素了,现在,就连匹配度极高的他自己,都闻不到了。

沈卞清把这片叶子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最后放进了桌前的抽屉里。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监管者的职业素养和习惯,对所有异常的,不可解释的事件都会保留物证,这是职业本能。那个omega太特殊,特殊到他没法将她轻轻放过,所以他对她另加关注非常合情合理。

但很快,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了。

他保留过很多物证,每一个都有编号,有记录,被密封在防静电的证物袋里,整齐地码在档案室柜子的某个保密抽屉里。

只有这一样,没有编号,没有记录,没有被放进任何证物袋。

它被存放在他私人的书桌里,摆放在他的私人物品中。

私事不该被花费太多时间,沈卞清最终还是将抽屉关上了。

鲜少有这种正事未了前,他还迟迟没有收心的情况,但他该去审讯室见一见柯林了。

作者有话说:

嘴上:她不愿意被找到,他会尊重她的选择,遵守边界  实际上:问过每一个下属,用检测仪试图捕捉任何蛛丝马迹,自己还拖着伤情找老婆疑似掉落的水晶鞋,结果什么都挖不出来,回去后没心思上班了但还是要跟自己说尊重冷静边界感先做正事做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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