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电话响起的第一时间, 鹭启就挂断了。

他正专心于填写今日phelin的日常行为图谱,不想被打扰。前页已经有了一整天的完整记录,晚上一个人逐字录入时, 就像把她的白天重新过了一遍,哪怕所有细节都已经补全了,可他依旧沉浸在这种令人沉溺的回顾中,迟迟放不下笔。

想来想去, 只能把这份幸福感延伸到明天。

他像是做完复习又开始预习的尖子生一样,翻到下一页的空白, 从预判她大约几点会起床洗漱开始, 到会在灶台前站多久做什么爱吃的,会在沙发上看书时把腿蜷到哪一侧……他把这些无足轻重的预判写在记录页底部,打算第二天对照验证。

不管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充满期待。

电话又一次响起。

美好时光被频繁打断,他不耐地抬起手,看到了幸正的号码。

脸上那点本就浅淡的笑意无声褪去,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调成震动, 就是不接。

可今晚幸正一直不歇,连蓬灵都看过来了,鹭启把电容笔卡进平板凹槽, 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愉悦,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在光脑上插了个反追踪固件,起身去阳台,把微型伪基站打开,这才接起电话。

幸正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他开口便说:“是不是在你那里?”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鹭启望向阳台外的夜色,这里太偏僻了,偏僻得周围一点光都没有,树影绰绰,像摇晃的怪物一样朝天上疯长,可新舌的天空里看不到星星

他没说话。

“不要发疯,惹出这一堆节外生枝的事情来!”幸正其实有很多想开导的话,鹭启如果要做研究,只要phelin腺液的事情翻到明面上,自然能像是洗钱一样用更加洗白的方式来进行,但把人关起来还被监管署逮个正着这叫做非法囚禁,是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但他现在不敢在沈卞清面前这么直白地讲,毕竟提着刀的沈漾也还在门外,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进来把他的腿砍了。

“我知道你只是痴迷研究,但不能过界,当然这可能是个误会,蓬灵小姐跟你旧相识,有话聊几句也就算了……”

鹭启:“跟你们都没有关系。”

幸正一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微微往下压,像是某种胁迫。

电话是外放的,沈卞清甚至还接了定位追踪系统,因为鹭启究竟住在哪儿幸正这个当老子的也不知道,这儿子一直就跟他不亲,幸正立刻道:“让她接个电话报个平安。”

“她很安全,但这跟你们没有关系,不要再跟我讨论这个问题了,”鹭启一口回绝,语气渐渐加重,带着一点切骨的恨,“就是因为那次你们要把她送走我才迫不得已运送她……”

“本来我根本不会弄丢她,都是你们横插一手,这次还要再来一遍吗?”

“你难道还能关她一辈子?!”幸正哪里想听的是这些,烦不胜烦道,“她要是愿意回来找你早就来找你了!”

“嘟——”

鹭启把电话挂了。

时间太短了,来不及定位,他应该一直在默数着秒。

鹭启低头看着手里的光脑,关机,拆卡,准备将一堆破零件丢进水槽里的垃圾处理器里搅碎。

他用手托着,一转身,乍然看到原本坐在床边的蓬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就站在阳台门口。

他的脚步顿住,视线落在她面上时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蓬灵确实大吃一惊,鹭启光脑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熟悉,她一开始还想不起这股熟悉感来自哪里,直到最后对方火气上涌提高了嗓门,让她听得更清楚,她才想起曾在直播里听到过的,给沈漾授勋的幸正部长。

两个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天差地别,要不是这通电话蓬灵根本联系不到一起,但现在骤然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她第一反应就是幸正失去双腿后致力于奋斗的义肢事业,而高级义肢是从畸变种培育而来,鹭启又是个天才研究员……

她心中一时间转过非常多的念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

沈卞清和沈漾不知道知不知道这层关系,如果这一切背后有前国防部副部长幸正作为后台,那他们可能会明里暗里受到不少阻碍。

蓬灵没想到事情会棘手成这样,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由最上层的人制定,她有时候觉得,在SMOS时研究员可以在观察室外观察一个实验体,控制实验体给出一些自己需要的测试和反馈,出去后,所谓的社会里,高阶层的人物其实也可以这样轻轻拨弄很多人的一生。

“你在担心什么?”鹭启蓦地开口。

蓬灵被唤回思绪,抬眼看了他一眼:“幸正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盯着她蹙起的眉毛,灰绿色的瞳孔似乎浮动了一下,说:“能帮我拦住打扰我们的人的关系。”

蓬灵没再继续问,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鹭启就这么摊着掌心拿着那一堆废零件,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我要出去一趟,拿一些东西回来。”

蓬灵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她心事重重的脸上,像要穿透她的皮肉看进灵魂里去。见她完全没有心思再与他说话,他眼睫轻微地抖了一下,终于深深地垂下眼,将掌心缓缓合拢,而后一言不发地侧身走向厨房,把光脑和芯片销毁。

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四十分钟就回来。”

“哦。”

鹭启的肩线微微垂了一下,他拉开门走出去,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冰箱第二层有布丁,青提味的,你可以试试。”

门合上了。

蓬灵盯着紧闭的大门好一会儿,这栋公寓的安保系统与SMOS非常相似,指纹虹膜双重锁,二十四小时红外监控,窗户外层的防爆玻璃,她估计说不定一出门连地板都布了压力传感器,鹭启能第一时间收到信息。

而且比在SMOS更麻烦的是,这一次他真是寸步不离,这几天天天留在房间里,除了临时拿一下采购的物资外根本不出门,像个机器人一样不知疲倦地看着她。

他肯定是关不了她太久的,沈卞清能在黑市那种身份不明,社会网复杂的鱼龙混杂之地把她揪出来,那么鹭启只要一直待在新舌里,迟早也会被找到。

接到幸正的电话让她更确定了这点,又不是与世隔绝了。

唯一的问题是,那两个alpha可别不管不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反而掉进幸正的圈套里。

蓬灵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把站起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取出拆开的燕麦袋,把上面用来封口的回形针摘下来,掰直,然后转过了身。

她深吸一口气,对准墙角的插座捅了进去,眼前陡然炸开一团刺目的蓝白色电弧,像闪电在掌心爆裂,空气里顿时弥漫开焦糊的味道,几乎是同一时间灯泡骤然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蓬灵甩了甩发麻的手指,掌心的灼痕火辣辣地疼。

她再一次从夹层里下到了一楼,这一次她拉开玻璃门,一楼空无一人,大门就在前方,蓬灵试着推开它,但电子锁依旧在工作中。

她收回手,脸上没有太多的波动,监控和门禁是额外配电的。

她爬下来之前就大概有这个心理预期了,这时候也没有浪费时间在偌大的房子里寻找总电闸,而是在一楼寻找鹭启的工作室。

他前前后后用了好几个一次性光脑,插的是预付费卡,打完就扔,他这里肯定还有别的存货。

蓬灵快速在一层搜了一圈,鹭启果然将最大的那个房间改造成了他的工作室,一推门进去,里面冷冷清清得跟实验室一模一样,中央还有一个正在运转的培养舱,蓝色荧光液体在中间轻轻波动。

这间房间也是额外供电的。

她一眼看到了桌上的老旧加密传真机,看样子是军转民淘汰下来的旧型号,边缘磕掉了几处漆,顶部的纸槽里还卡着半卷热敏纸,泛着淡淡的潮气。

蓬灵毫不犹豫地冲过去,这台旧东西是触点式的,虽然不如全息触控高端,但正因如此,她才确定这东西不需要联网认证,也做不到生物识别,只要线插着,电通着,它就能干活。

她快速撕下半页空白便签纸,桌上的笔居然没墨了,她也不管,就用力在纸面上压刻出字迹,那些凹陷的轨迹在热敏纸经过加热显影的时候,会变成清晰的黑字。

【我是蓬灵,注意幸正与SMOS研究所7号研究员鹭启关系匪浅,很可能关联畸变种及义肢研究,万事小心为上,我所处位置不明,距离就近配送站点单程15min,周围无其他建筑……】

她写到这里就停了笔,被关进来前她处在昏迷中,给不出任何坐标和其他有用信息,还是先把这点消息传出去,有一点算一点。

她把便签纸塞进进纸槽,手指悬在按键面板上方,面板上那一排物理按键的漆皮有些已经磨没了,但她记得舰艇内线的加密短码,只要能发送出去,这个消息就能直接传到舰艇通信层。

她飞快地按了下去,按键发出细小的“嗒嗒”声,像某种倒计时。

纸槽里的热敏纸开始缓慢往里卷,一股细微的焦糊味混着受热后的金属气息散开,进度条在机器狭长的单色显示屏上爬行,绿幽幽的光亮起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33%……51%……67%……

蓬灵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那串短码把信号送出去了,舰艇那边的通信全天24h开着的,值班人员一定会听到加密信道有呼入,然后——

“嘟。”

一声干净利落的断连音。

热敏纸在出口处停住了,只吐出了大半截,结尾的字迹停在“距离就近配送站点”为止,剩下的字还咬在滚轴里,不动了,进度条凝固在71%,整块屏幕完全暗了下去。

那半截吐出来的传真纸上,字迹清晰,黑底白字,像死亡前最后的遗言。

蓬灵站在原地,把那半截纸从出纸口轻轻撕下来。热敏纸的边缘微微发烫,她把纸折了两折,攥进掌心。

外面传来脚步声,像是故意放轻了,猫一样踩着地毯走过来,但因为房子太空旷了,那脚步的细响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她平静地走了出去。

客厅站着一个人。

鹭启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他没说话,甚至没有抬眼看她,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尊已经等在那里很久的雕像。

蓬灵停住了。

“不是需要40分钟吗?”

“嗯,东西拿到了,给你做的证件和星际通行证,”鹭启抬起头,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只用了11分钟,剩下的时间,我在这里等你,我想看看你会不会……”

会不会如其他所有人所说,每一次找到机会都会拼命离开我。

蓬灵没再说什么了,鹭启望着她,想起她以前被关禁闭时被闷到了的时候,还会抓住机会跟简单设定的机器人讲两句,但她似乎与他从来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

沉默蔓延中,鹭启慢慢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伸手摊在她手臂前,指节敲了敲她攥紧的掌心。

他的手指皮肤凉得不像活人。

“没有其他想说的了?”鹭启的表情极其平静,平静到渗出某种未知的可怕,“那我问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蜷起的手背上,声音很轻地问:“你在给谁发消息?”

蓬灵攥着纸往后退了一步,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跟她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慢得像在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编造谎言,她退到墙边,无路可退,他把纸从她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明明只有这么一点字,他却低着头看了很久。

“万事小心为上,”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只浮在嘴角,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你不先写你的位置信息求助,而是先提醒他们小心幸正?”

蓬灵一句话都没说。

他将这张纸慢慢撕碎了,撕到最后再也撕不动,他的双手还在抖着发力,把那一撮碎纸片拧成扭曲的形状。

“这里是青屿区桐荫路96号,”他居然就这么把位置报了出来,看着她时目光一点点地攀爬,像藤蔓缠上她的脸,“你想知道我告诉你就行了,下次就不会先把这种没用的信息写在前面了,对吗?”

见蓬灵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他有些难看地扯了一下唇角,脸上的五官微微抽动起来:“你别告诉我……总不至于担心他们吧。”

“是啊。”蓬灵接腔。

他一下子就哽住了剩下的话,眼睑微微攒起来,看向她的表情带着一种空空如也的茫然痛苦。

蓬灵看着他。

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转移了话题,将假/证件和通行证递过来:“用来一起去别的星球定居的,换个地方,我不关你了。”

蓬灵低头看了眼,想起贺卡上的433行星,那颗星球上人烟稀少,可能总人口数都没有主星一个小区的人多,她反讽道:“从SMOS里的禁闭室变成一整颗无人星球?”

他连着证件一同抓住她的手,可掌心抖得像一片被风吹到极限的叶子:“不,你想去哪颗星球,我们就去哪颗。”

蓬灵盯着他,慢慢把手抽出来,证件一下子掉在地上。

鹭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下去。

“鹭启,你可能没搞清楚,”她说,“我去哪里都行,只要你不出现在我面前。”

他钝钝地望着她,过长的黑发贴在眉骨上,眼球表面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翳,像是蒙眼蜕皮的蛇一样,良久,他在她面前蹲下去,将证件拾起来。

蓬灵忽地看到他颈后的腺体上全是伤疤,斑驳交错,她皱了下眉,只觉得这种疤痕跟她腺体上留下来的痕迹非常相似。

但鹭启的更加严重,他的腺体边缘都开始萎缩了,像是过量抽取后提前耗尽了生命力一般,变得枯萎残败。

“phelin,你是不是很厌恶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像是很努力在选择用词,“比草莓味和香草味还要讨厌,所以是厌恶,憎恶,不管之后过多久,你都不会再给草莓味和香草味机会了。”

蓬灵:“是,我想起你的时候,都跟噩梦相关。”

话音未落,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掠过复杂的神色,绝望,期待,疼痛,近乎病态的渴望,像所有被压在最底下的情绪忽然之间翻涌了上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认命了似的。

蓬灵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年旧书打开后油墨混着灰尘的味道的气息,他的信息素,那股清苦的味道在此刻像是被时间磨得只剩骨头的味道。

他再站起来时轻声细语地说了句:“干呕和反胃是一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厌恶产生的情感波动,未必不比喜欢来得强烈。”

“也可以的。”他说,“也好。”

“你跟我去个地方,”鹭启松开手,掌心里那些纸碎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好像腐烂前的蝴蝶。

蓬灵心明如镜:“是这个地方被找到了吧,幸正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因为察觉到沈卞清和沈漾的动作了?”

“是的,”他说,“他们快找到这里了。”

蓬灵:“那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脑子有病?”

鹭启平静道:“还给他们之前,带你去见个人。”

“除了警察和监管署的人,我谁都不想见。”

“方茹也不想吗?”

蓬灵的呼吸猛地一顿,几秒后冷笑:“同样的招数我还会信第二次么?”

但鹭启没笑,他站在那里,好像那晚用运输车将她暗中转移时,她出了7号房间,见到好久不见的他,他当时也是这种模糊不清的表情,额前过长的发遮住眼睛,他说他来送她。

实在是有些吃不准,鹭启几乎不撒谎,比起谎言他宁可沉默。

“能找到这里,迟早就能找到我们,”他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暴露行踪的囚禁犯,甚至丢了个光脑给她,说,“之后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我带你去见她,但你最好在见完后再给那两个alpha打电话,他们脚程太快。”

蓬灵盯着他看了会,将手中的光脑翻了个面,点开屏幕,是可用的。

她合上掌心,边缘的金属壳慢慢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思索了会,说:“行。”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启死遁剧情啦我偷偷换了个封面,换了萌萌椰子嘿嘿不知道大家喜欢哪个,可以来回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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