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体弱,府医都比其它府邸多些。她犯病的次数不少,按理说府医也能得心应手了,可谁都怕。公主不会责怪他们无能,但宫中呢?一旦公主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他们也命不久矣。每每到这种时候,府上的人都提心吊胆的。
裴琢玉闯进屋里的时候,府医才给宁轻衣施完针,掖了掖额上的冷汗,说:“日后需要静养,不可有情绪波动。”
碧仙眉头紧锁着,心中有些烦闷,每回都是这样说的。但她也知道,自己急没什么用,府医已经很尽心了。她的情绪沮丧,觑着榻上瘦削单薄的宁轻衣,着实不好受。良久后,才抬眼看裴琢玉,轻声说:“裴娘子。”
裴琢玉一颗心狂跳,她强迫自己摆出一副平静镇定的姿态,望着府医问:“脉案呢?”
府医面色犹疑,这哪能随便给人看的?求救似的视线转到了碧仙的身上,等待着她拿主意。
“给她。”碧仙不假思索道。
府医那边动作麻利,很快便抱来厚厚一叠,都是这五年内的。裴琢玉坐在一边快速地浏览,很快便找到些许不同。她将其中两份字迹不一样的药方挑了出来,指了指其中一味很重要的药,轻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药方不可能多年同一份,都会依照诊断的结果增减药材,但她对比了脉案,这两份药方是身体尚未有大变的情况下进行大调整,总得来说,偏向保守了。
府医一叉手,指着其中一道方子道:“那是驸马开的。”驸马敢那么做,但是他们不敢啊!他们的思路不一样,如果驸马在,还能一手掌控,可驸马已经逝世了,没谁自信能调整好她留下的方子。与其犯了牵连全族的杀人大错,倒不如维持着无功无过的模样。
府医没有明说,可裴琢玉何其敏锐?从对方的脸色上就能瞧出他们的心态来。心中郁气盘结,可无由发火。她想调整药方,但是转念一想,满打满算看医书,都没到一旬,她又怎么能确定开的方子有用?难道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吗?
裴琢玉面沉如水,也没多说什么,开始生自己的气。
碧仙看着她:“裴娘子?”
裴琢玉头也不抬说:“我会留在这里的。”
碧仙无言,她心想,虽然驸马不记得,可还是在意的吧?这回可是她自己过来的。
留在这儿的府医没什么大用,便陆续从屋中退了出去。
碧仙也没打扰裴琢玉和宁轻衣。
裴琢玉在看脉案,她的情绪很莫名。她起身踱步,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都很勉强。
放松不下来。
那医馆药堂的事情她不必多问为什么了,一定要接手。
人也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小小的崔萦都能努力呢,她还在那偷懒。
说什么也要钻研医术,至少将宁轻衣从鬼门关徘徊的状态中拉拽回来吧?
裴琢玉走到床边,她垂着眼睑,安静地注视着宁轻衣。
这回睡得还算舒坦,没做噩梦,也没有喊驸马的名号。
她叹了一口气,弓着腰,手指在点到宁轻衣的眉心,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她这是作甚么?不管她与驸马如何相像,都只是清河府上的一个过客而已。
亥时时候,宁轻衣醒转。
夜深人定,四面静谧,只有烛火摇红。
“琢玉?”宁轻衣撑着坐起身来,她掖了掖额上的冷汗,朝着不远处看书的裴琢玉喊了一声。
裴琢玉快步走来,注视着宁轻衣问:“殿下感觉如何了?”
宁轻衣道:“不太爽利。”被褥捂着,浑身出了汗,黏黏腻腻的。没等裴琢玉接腔,她又问,“什么时辰了。”
裴琢玉回答了宁轻衣,又朝着外头侍立的碧仙喊了一声。先打些温水擦擦汗,再吃些好消化的东西,总不好一直饿到明日。她吩咐这些事很自然,极为熟稔。碧仙那边应得很快,原先静谧的府邸,霎时间便热闹了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宁轻衣直勾勾地凝着裴琢玉,视线不舍得有片刻游离。
裴琢玉温声答道:“原来有事要问殿下。”
宁轻衣猜到了跟铺子有关,要不然裴琢玉哪能这么殷勤?可她明知故问:“什么事?”
裴琢玉笑了笑:“明日再说吧。”正说话间,侍女捧着热水入屋了。裴琢玉想让开位置,可不知何时,衣摆被宁轻衣用一只手压住。她哑然失笑,索性从侍女手中接来拧干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宁轻衣擦脸。
宁轻衣屏息。
她仰面看裴琢玉,直勾勾的,眸光幽邃如深渊。
想说些什么,可喉咙莫名发干,便索性不言不语,像是要看到天荒地老。
裴琢玉印象中没伺候过人,倒是自己很喜欢被人伺候的样子,可如今做起这些事情来也能得心应手。
是她天生就该当这块料子?还是被人刻意培养过的,只是她忘了?
裴琢玉心不在焉地想着,等到手腕被人轻轻一捏,她才回过神来。神思不属的时候,只靠着本能行动,擦完了面庞,就想去松开中衣的领口。
她轻轻一拨,那雪玉般的肌肤便映入眼眸了,莹泽有光……可也无声地说着她的唐突。
裴琢玉赶忙低头,说了声:“抱歉。”
宁轻衣抿了抿唇,眸色深深地望向裴琢玉,倒不是不想被裴琢玉碰——
只是眼下这个她,是不会有什么绮念的,到头来只折磨她一个人。
“不用等明日再说。”宁轻衣思考片刻,接续上先前的话题。
裴琢玉正好需要缓解她的尴尬,以及掩饰一颗心乱蹦的慌张感。她没再推脱,直言道:“铺子。”
宁轻衣“唔”一声,说:“药堂么?放在你手中更好,你不是在看医书吗,到时候取药材也方便。”
裴琢玉本就下定了决心,此刻顶着宁轻衣的视线,更不能说没有了。她点了点头,又自发地寻理由解释回侯府要铺子的行为:“我在府上闲着,也想找点事情做,故而回去问我阿娘要了铺子。”
宁轻衣说:“西市那边的市卖活动纯粹些,东市这边——”
她话还没说尽,但裴琢玉很懂,完全是冲着主人家的名号来的。
裴琢玉说:“要不搬到西市那边吧?”她是想挣钱,但是跟那些王侯打交道挣来的,大概不会太纯粹。
“哪用得着搬?”宁轻衣摇头,不以为然说,“西市那边再腾些出来就是了。”
裴琢玉说了声“好”,片刻后,她又问:“那到时候我是不是要去坐堂给人诊治了?”
唔,以后的职业是替身府医?
宁轻衣:“……”哪用得着啊?只是让她有个跟兴趣有些契合的产业罢了,无须亲自经营。
她抚了抚额,跟裴琢玉说了声“慢着”,裴琢玉瞪大眼睛无辜地看她,她才轻笑了一声,说:“集书馆的事情都没着落呢,你急什么?”
题字上匾额、腾楼阁搬书……这些都十分容易,但要找到合适的校书人,就大简单了,尤其是限定范围的。找那些应举落榜的有才学士人容易,可容易跟朝政挂上钩,而且这帮人的机会本来就许多了,再用他们,很没意思。
“殿下不是知道哪些人有学识文采么?”裴琢玉问道。
“未必人人愿意来。”宁轻衣哂笑一声,又说,“我不希望请来的人后面因为种种将手中的事中断了。”
“校书对学识有要求,需要遍览典籍,恐怕得往高门士族之中找。不过依照秘书省的建制,还需要令史、楷书手、熟纸匠、装潢匠、笔匠等,这些倒是可以放开要求。”裴琢玉蹙眉,“直接将消息散出去,让有心人来报名吧,到时候不限籍贯、统一考试怎样?偌大的长安百万人,总不会连点人都请不到吧?”
“琢玉说得是,只是我——”宁轻衣没将话说完,掩着唇轻咳,未尽意都在她凛凛如秋波的眼神中了。她身体不大好,总得要人帮忙的。而这人啊,除了裴琢玉还能是谁呢?
裴琢玉意会了,可眸光一转,还是说:“钱王府的永乐县主呢?”
宁轻衣轻嗤一声:“你看她是熟读经典的样子么?”
钱白泽不喜欢读书,原本王府那边不放弃,不停替她雇佣夫子,直到钱白泽一句“让他去死”脱口而出,她毫不尊师重道,甚至累得钱王被人弹劾了一把,说在家不教子孙。
裴琢玉又说:“杜娘子呢?”
宁轻衣不说话。
裴琢玉叹气:“纵然我过去满腹经纶,眼下许多东西想不起来,怕是担不起这责任。”
宁轻衣知道她不想,眸光一转,故意逗她:“总没有全部丢了,读几回就想起来了。”
裴琢玉:“……”这轻飘飘一句话还真是令人发指的狠心呐。她委婉道,“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
要是得头悬梁、锥刺股,还不如死了算了。
宁轻衣看着裴琢玉的神色,扑哧一笑。
身为“裴治”的她几乎没有歇过,被迫扛起了所有人的期待。
但现在她是自己,要散漫,要自由。
裴琢玉从宁轻衣的笑中看出来她的心思,蹙了蹙眉,恼怒道:“殿下!”
宁轻衣抿唇,她抬手拍了拍裴琢玉的肩膀,喟叹一声,呓语般说:“你可以什么都不做,能陪着我就很好了。”
裴琢玉笑盈盈点头,她就说嘛,替身哪用得着学那么多!
陪宁轻衣用了膳食后,裴琢玉又在若水院待到她歇下。夜深人静的时刻,裴琢玉打着灯笼回到绿猗院中,等到收拾好要歇下的时候,夜色很深了。
裴琢玉疲惫,一觉睡到晌午才醒。
东西市的医馆给了她,可底下的事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去做,只跟人吩咐一声便好。
在青仙拿了一牒账簿文书过来时,裴琢玉只略略地看了眼,东市那边的铺子叫千金堂,卖得都是些名贵的药材,往来的达官贵人呢,买的不是货物,而是清河公主的好感,毕竟也没听说哪家有人病入膏肓了,天天来取药。
不过也有几样东西,买主是真的冲着它的效用来的,比如“无瑕膏”,这是一支去疤痕的药膏,裴琢玉跟青仙一打听,知道是驸马调配的。除此之外,还有些胭脂水粉,不过这些东西选择多了,真正卖得没那么好。
裴琢玉听得咋舌,清河公主的驸马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感觉样样拔尖呐?可惜是裴家的人,被族中造反的人牵累了。她在书房中翻找了一阵,成功扒拉出驸马留下的笔记,配合着医书看,十分有趣。
她想了想,吩咐青仙说:“那些药材少进些吧,侧重点放在药膏和面脂上。不然迟早会被御史弹劾敛财受贿。”
青仙叉手说“是”,又道:“早有人弹劾了。”可圣人不管,那些御史也没办法。
裴琢玉:“……”
青仙又问:“西市那边呢?”
裴琢玉“唔”一声,说:“不叫千金堂了,叫惠民药局吧。”西市那边走动的都是商贩和寻常百姓,若是太名贵了他们反而用不起,宁愿请些符纸也不愿意用药,“再请几个名声好的大夫坐堂。”有空她也要去看看,直觉告诉她能行,但真正如何,还得实践了才知晓。
说完医馆的事情,裴琢玉还没喘口气,碧仙又来了。
她拿着准备张贴出去的“集书馆”消息,来问裴琢玉是否妥当。
不是说好了不用管,可以放任她脑袋空空的吗?
裴琢玉眯着眼,在躺椅中赖了一会儿,才接过碧仙递来的“布告”瞧。
片刻后,裴琢玉指了指“小娘子”三个字,道:“把这句话删掉。”
“嗯?”碧仙有些不解,困惑地望向裴琢玉。不是她跟公主商议好的,只请小娘子们来校书么?顺便让崔萦在那学习。
裴琢玉道:“还是那样办,就是不明写出来。”
碧仙还是不解:“难道您是怕那些士人对殿下有意见?他们不敢的。”
裴琢玉莞尔一笑:“只是给他们一个希望罢了。”一旦希望得不到满足,人的真性就会凸显出来,如果因为这事儿满腹牢骚的,日后也不大能用。当然,最大的目的就是挑动那些怨愤士人的情绪,将诸王府拽进来
想了一会儿,裴琢玉的太阳穴有些胀痛,她伸手按了按,不准备跟碧仙解释,而是非常安详地躺下去了。
碧仙见状,也不打扰裴琢玉,拿着公告回去复命。
她满腹不解,宁轻衣却是扬眉笑。
“殿下?”碧仙不懂。
宁轻衣莞尔道:“集书馆一事传开,必定热闹。士人们在我这得不到,便会自发走向另一条路,推动王府也来弄集书馆一类的东西。我那几个蠢兄弟向来喜欢学样,公主府做这些是兴之所至,王府动手就不一样了。不就是文学馆吗?东宫有资格设文学馆,他们王府算什么?”
圣人年纪大了,自从先前废太子谋反事后,越发疑神疑鬼,总觉得儿子们惦记着他屁股底下的龙椅,要真的跟风,想来也不会得到圣人的赞许。不过——一口气将所有兄弟拽下不太现实,还是可以利用他们狗咬狗。
想了想,宁轻衣道:“给韦承递消息,让他到时候拦住梁王宁泰安。”这韦承是韦家诸郎之一,如今在宁泰安的王府做梁王友。他是老梁国公韦陵弟弟的后嗣,跟梁国公府上关系已有些疏远了。
宁轻衣对韦家这一脉的观感有些复杂,梁国公两房,承爵的是他的外祖吏部尚书韦安国。可外祖的亲弟弟韦安定亲生女就是韦贵妃,而且还剩下两个儿子,这让她的外祖也倾向了韦贵妃那一脉,不可能选择帮她。
她阿娘又是独生女,如今的两个“舅舅”,韦范、韦易都是韦安国的继妻所生的,跟她母亲也不亲近。真正的心腹亲眷,只有越王府。韦家要帮梁王,眼下能合作,日后就得说抱歉了。
集书馆的消息一放出,果然很热闹。在长安流连的士子中有很多落第的,或者等着铨选的,正愁没有前路呢,一看“集书馆”,心思立马活泛起来,将自己的诗文整理成卷,忙不迭往清河公主府上投送。
有些士子看得仔细,发觉布告上有“士子士女”这样的词眼,有些纳闷。难不成还请小娘子来校书?等看到杜佩兰、郑澹容都让人来投递书帖的时候,士人里不免一片哗然。简直是荒谬滑稽,这都什么事儿?可看着公主府外的仪卫,他们也不敢闹腾,只敢私底下在酒楼茶馆中抱怨。
“既然耻于小娘子们同堂,那不投书就是了。”一道嗤笑声响起,对那些庸俗顽固的士人很是不屑。
抱怨的士人脸皮泛红,握着拳说:“要论学识那些小娘子如何胜出?又不是投了就中了。”
“吠得真响亮。”又是一声轻嗤。
那被嘲笑的士人顿时火气,可抬头一看,发觉是张熟面孔,立马噤声不语。
这永乐县主,可是真的会打人的!他先前就被打过,可官官相护,在这长安都诉冤无门。
说话的人是带着崔萦出来玩的钱白泽。
一大一小都穿着窄袖圆领袍,戴着同款幞头,很是风流俊俏。
骂完后,钱白泽懒得理会那人,她低头,很同情地看着崔萦:“等集贤馆那边的事结束后,你可能就没时间到处吃喝了。”
崔萦嘟囔:“说得现在多一样。”
裴裴都懒得搭理她,先前是打瞌睡懒得动弹,现在开始奋发图强,她要是提了就显得她好没用。
钱白泽看着崔萦:“过几日带你去赴宴。”
崔萦歪头:“哪儿?”
钱白泽:“山阳长公主府上。”
长公主是圣人的同母胞妹,是清河的亲姑母,她做寿,清河府上肯定要有表示的。
崔家家主崔尚是右相,在诸王夺嫡中持中立。如果不偏向清河,那就最好永远是中立。
崔萦“哇”一声。
钱白泽又说:“先前喂你吃糕点的姐姐记得么?她就是公主府上的呢。”
崔萦歪着头,终于想到了眉眼柔和的崔离,点头如捣蒜:“要去的,要去的。那我是不是还得准备礼物啊,可我没有钱。”她的钱都塞给裴裴了,她身上都没有价值的东西。
钱白泽随口道:“无妨,公主会出的。”
裴琢玉的“孩子”,清河说什么都会当自家人养的。
集书馆的事没那么快出结果,消息传出去后,来投递行卷的还是以士人居多,因为事先有了章程,这些人的行卷,看也不看就将扫到了一边。只是来“应聘”的小娘子不多,宁轻衣也不急,山阳长公主的寿宴后,想来会有更多的人知道,“集书馆”也不是短时间的工程。
宴会设在山阳长公主府,圣人没有亲自来,但赐下绢帛五百匹、金银器百事。这回跟清河设下的只邀请女眷的宴会不同,诸多男宾也都来赴宴。他们一个个都是长安城中的上流人物,除却自己想加官进爵,也会趁着宴会替自家儿女相看。
裴琢玉没想到她也要去,兴致不太高昂。倒是崔萦,问东问西的,很喜欢凑这个热闹。
山阳长公主府在崇仁坊东北隅,跟崔府隔了一条街。长公主并不跟崔家人住一块,就算驸马崔博文也不得随意进出公主府,得等山阳长公主召见。崔离大多时候住在公主府中,不过长公主的两个儿子崔休、崔让,都住在崔府,跟在祖父崔尚的身边读书。
宁轻衣跟裴琢玉、崔萦介绍山阳长公主府上的情况,道:“崔休是要担家业的宗子,老成持重,右相压着他,没让他这么早入朝为官。崔让跟崔离是双胎,不过跟兄长、姐姐性情都不同,十五岁了,还很淘气,有点纨绔的习性。”
裴琢玉点头,自己下了个论断。
没提驸马都尉、御史中丞崔博文,肯定是个垃圾。
宁轻衣的确瞧不起崔博文这个姑父,唯一的长处大概就是“美姿容”,可这些年也逐渐变成酒囊饭袋了。
下了车递送名帖,公主府的家令一看,忙叉手行礼,传唤公主府的婢女在前头给贵客引路。
崔萦被裴琢玉牵着,迈入府中的时候不知怎么脚步缩了缩,朝着裴琢玉靠了靠。
“怎么了?”裴琢玉低头看她。
崔萦摇头,神色怯怯的,说不上来。
裴琢玉摸了摸她的脑袋,示意她安心。
虽然是跟着宁轻衣的,但裴琢玉不用时时刻刻都跟着她,尤其是宁轻衣要去见山阳长公主时。在前厅的时候,裴琢玉跟宁轻衣分道,她牵着崔萦,跟在公主府的女史身后往花园走。穿过重重院墙,眼前豁然开朗。构石为山,连绵不绝,积沙为洲,激水扬波。奇花异树、珍禽奇兽,委在其间。
五月初,翠树结荫,阳光自树隙落下,洒在身上有股暖洋洋的舒适。崔萦一入门很是拘谨,慢慢的放开了些,可她没有到处奔跑,而是紧紧地跟在裴琢玉身边,口中不知在嘀咕什么。
先到的高门贵女凑在一起说话,远处的公子王孙不住在张望着。有好些人在公主府见过,可裴琢玉没记住,好在钱白泽大步走来,裴琢玉也有个人能说话。
“你猜她们在说什么?”钱白泽问裴琢玉。小娘们都很明媚耀眼,凑在一起花团锦簇的,比枝头的花朵还要俊俏灼目。
裴琢玉摇头。
钱白泽说:“肯定在议论集书馆的事儿。”杜佩兰一直对公主府的藏书很感兴趣,不可能会错过这个机会,郑澹容之前也有意动,甚至还愿意教崔萦,她们两一马当先投递了帖子,余下的人则是在张望。
“她们总是担心一些七七八八的事,譬如认为自己不如那些士子,还有怕家中人不同意的,又意动又不敢迈步,烦得很。”钱白泽直言道,她最怕那些忸怩不决的了。都那样了,让她放弃吧,不是很肯。催她迈步吧,又抬不起腿来。
钱白泽带着裴琢玉、崔萦两人去扎那高门贵女堆了。
越王府的永乐县主,京中士女哪有不认识的?至于裴琢玉,更是因清河公主扬名了。
就像是驸马活生生地站到跟前,先前见过的、听过的,都还是吓了一跳。
真是要命!怎么有这般相似的?
她们在这儿说话,隔了一段距离的年轻贵胄们在张望中也挪了脚步来了,大概也想借着宴会相看,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个锦衣少年,跟在他身侧的郎君年纪稍大些,看他一眼,裴琢玉脑海中就蹦出一个“人模狗样”来,不知道为何,她看那人不顺眼。
“打头的是崔让。”钱白泽注意到裴琢玉的眼前,跟她介绍。
裴琢玉点头,崔让是山阳长公主次子,她晓得。
“边上那个是李玉,申国公李睦的次孙、中书侍郎李群英之子。”钱白泽觑了觑神色如常的裴琢玉,又说,“他想尚主呢,先前就看驸马不顺眼。在驸马去世后,他还动了脑筋,想当清河的‘后夫’。”钱白泽冷笑。
申国公原来是太子太傅,因为宁青云谋反事告老了。他家跟谋反案没关联,李睦退下后,李群英得了圣人青眼,被擢为中书侍郎并参知政事,是宰相之一。原本是东宫出身的,眼下支持的是宁青云同母弟——梁王宁泰安。
裴琢玉脱口道:“他也配?”
两人的议论声起初不高,到了这句情不自禁脱出口的话后,声音蓦地高了一个调,引来了一旁人的关注。
好在那边的郎君动了起来,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渐渐融去,忙着互相见礼,一时间顾不着裴琢玉那句话。
裴琢玉坦然自若。
她想低调不惹眼,但光盯着那张脸往边上一杵,也能招来绵绵不绝的窥探。
李玉注视着裴琢玉,面色极冷。
他厌恶裴治,对这跟裴治模样相似的人,也没什么好感。
一边话题已经荡开,他心情不爽利,故而在听到一旁人说“集书馆”的事后,控制不住一声嘲笑,刻薄道:“修出来的是不是叫娘子书呢?”等惹了众怒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过分,至少该藏在心中的。
“李二多才,怎么春日放榜没见李家二郎名姓?”钱白泽道。
这一道不轻不重的话将李玉惹得满脸赤红。李家二子,长子走得门荫,未来是要袭爵的,如今在千牛卫当差,次子李玉还在考试。他家的确光辉显赫,可一回取二十来人,李玉才学平平,根本就排不上号。申国公府上对他没指望,也懒得去替他张罗。
直接被踩中痛脚的李玉神色大变,如果是寻常士子,他定然要让对方吃个教训,可说话的人是钱白泽,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了。憋了半天,才说:“总比气死夫子好。”
钱白泽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我又不考贡举。”
李玉:“……”
崔让笑眯眯地看着,直到身侧的人撞了撞他,才清了清嗓,出来打个圆场:“不如来玩游戏吧?射覆如何?”毕竟是他母亲的寿宴,可*不能闹出什么事来。他的眸光在人群中扫,最后落在崔萦的身上,眼中掠过一抹困惑。还没等他仔细看,裴琢玉就将崔萦往后身藏了藏,拧眉看着崔让,眼神提防。
崔让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他问裴琢玉,说:“裴娘子会玩么?”
李玉控制不住脾气,知道裴琢玉跟钱白泽一块儿来的,把气一股脑撒了,他讥诮道:“虽是侯府之女,可沦落乡野,配得不知是哪来的村夫,他——”
崔让眉头一皱,眼神冷厉了起来:“李二!”
裴琢玉眼神平静无波,她淡淡道:“会。”
射覆是士人常玩的游戏之一,藏物于器皿之下,而另一方借占卜来猜测物件种类。只不过如今不用旧法玩了,有时候连藏物都省略了,直接给出诗文提示,猜测答案,极为考验士人。
“去取一只小鼓来。”钱白泽看热闹不嫌事大,清河都说了裴琢玉就是驸马,哪能输给李玉这厮?她信任裴琢玉,准备给这事儿上些难度。
李玉冷冷哼了一声,他可是打听过裴琢玉来历的,区区流民,被侯府找回也没被珍视,博得清河青睐,只是运气而已。
说是一群人玩闹,可李玉和裴琢玉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太明显,旁人也不好凑,只在一边看热闹。
这次游戏没用器皿藏物,李玉直接道:“素王。”
他声音一落,钱白泽便开始击鼓。
裴琢玉不假思索:“贵而无位。”
李玉沉着脸觑了裴琢玉一眼,又道:“胡云。”
裴琢玉:“听其言也厉。”她没给李玉继续询问的机会,直接道,“浮生依旧叹飘蓬,射《诗经》句。”
李玉一噎,他先前故意不限制谜面谜底,跟裴琢玉一比,倒是显得他小气。他的思绪转动着,耳畔是隆隆的鼓声,烦人得很。他心浮气躁的,等到鼓声一停,还没等他说出答案,便有人答道:“至今为梗。”
李玉脸色发黑,这摆明了是在嘲讽他!
裴琢玉没跟李玉继续游戏的意思,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揶揄道:“名家千里驹不如乡野女。”
啧啧声不绝,李玉猛地一拂袖,扬长而去。
裴琢玉立在原处,一个个小娘子惊奇地望着她。先前在公主府的时候,有所顾忌,还以为她教育不如她们,如今看来,颇为敏捷有才思,哪是真的不通文墨的?这除了樗蒲、投壶一类的,能玩的也就更多了。
小娘子相邀,盛情难却。
裴琢玉心中记着集书馆的事,也想替宁轻衣宣传宣传,了却一番心事。
她愿意在这坐着,可崔萦听得昏昏欲睡的。裴琢玉想了想,让青仙带着崔萦去玩。总不会在山阳长公主府上走丢吧?
哪知没多久,青仙便急匆匆地跑来,说崔萦被崔让带走了。
裴琢玉眼皮子蓦地一跳。
崔让早就盯上崔萦了,看着她就觉得很亲切。趁着裴琢玉她们在玩的功夫,他强行将崔萦从青仙那带走。他满面春光,疾步飞跑,身后是个健壮的仆妇,将乱蹬的崔萦夹在腋下。
“阿娘,我给你带了件礼物——”崔让大声道。
只是在觑见宁轻衣投来的冷光时,他高扬的语调刹那间一止。
崔萦成功地蹬开了仆妇,哪里还记得什么规矩?这里的人她只认得宁轻衣,忙往她的怀中飞扑告状,呜呜咽咽说有人抢孩子。
宁轻衣抬眸,用眼神询问讪笑的崔让。
崔让:“……”他头皮发麻,寒气直冲天灵感,早知道清河在这,他就晚点来了。